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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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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什么事了?”格伊走进屋就察觉出不对,几个人都沉默着,他还不知道这个白天的事。斋藤一如继往地靠着墙吸烟,宗次郎盯着一本书发呆,是他顺手从桌子上拿起来的,合香的表情尚在疑惑中,弥彦一脸愤慨,最低沉的是薰,抓着膝上的布料一言不发,合香小姐很明显地想去安慰,却一直在挣扎到底要不要这样做。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们说句话行不行?!”他指着盯着书的宗次郎,“快说!”“啊?”“快说出了什么事!你这小子不笑肯定是出事了!”“……”
白色的纱布被剪断放在药箱里,背负着恶字的男子立在墙边看着他给自己包扎肩膀处的剑伤。
“真的没别的办法么?”他问,绯发的人只是把逆刃刀放在枕边,没有过多的回应。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么?”却听他叫了一声。
“头发……不小心缠在绷带里了……”他伸手去拉,无奈,够不着。
看着他求助的眼神,左之助沉默地走过去帮他挑出来,手一用力,听到他又一声惨叫。
“不要紧吧?”
“没关系……”笑着回过头,左之助的眉锁紧了。
“真佩服你,这个时候都能笑出来。”
“啊啦?”
“你已经决定明天非去不可了么?”最后系好绷带,披了衣服,左之助又一次问,手在身侧握紧。
还是没有回答。
剪刀在这时正好掉在地上,剑心弯腰去拣。
“你这个混蛋!”还未触及,身体却蓦地被一股大力狠击在墙上。左之助的拳却只挥到一半,他看到剑心倚着墙壁慢慢滑在地板上,几滴殷红斑驳地在浴衣上洇散开。
“你……怎么虚弱成这个样子?!”他的脸色大惊,“难道是……!”
勉强咽下口中的腥气,剑心的脸色越显苍白,停了会儿,终于低声说,“是的。”
“怎么会……”
“这大概就是……诅咒的作用了,这件事是因在下而起,如果注定如此,在下早些去,这场雨应该就会停了。”抬起头,左之助的脸上布满了不可置信的震惊,他微微侧过头。
“……开什么玩笑?那个女孩儿要杀你……她要的是你的命你知道么?!”怒不可竭地嘶吼声。
“左之……”
“不许去!”
他扶着墙站起来,用手背擦去唇角的血丝。
“不管你怎么说,在下已经决定了。”蓦然间的冷漠语气令眼前愤怒的男子一把扯紧他的肩膀,他没有躲,只是闭上眼睛。这一记拳风却始终没有落在自己脸上。
“你这个混蛋……”
蓦地松开他转身走出屋子,剑心松了口气似的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好大的力道……左之……是真的生气了吧……
正想着却听到门被反锁的声音。
“啊啦?”
“我是不会放你走的。这几天你给我老实呆在这里。”冷声的警告语气。
不是吧……他有点哭笑不得。
左之助把他当什么了?
房间里重复了以往的安静,灯盏上的火微微地摇,孤寂的,像冷清的梦魇。他走到门边,双手轻贴上木门的纹理。
“左之,你还在吧?”
没有回音。
“我知道你在。”
门外的左之助抱臂靠在走廊上,低着头,静听着他的声音从门的那一边传来。
“在下知道,你们担心,大家都担心我再遇到危险,可是……该面对的,一定要面对。这场雨一直下,会伤害许多人的……”
所以你就打算牺牲自己么?笨蛋!左之助暗骂道,眼睛却酸涩得厉害,他狠狠地抹了把脸。
所以要锁住他,不愿他去送死,即使他说的自己都明白,但只是舍不得他死去。
“左之,对不起……”
隐隐的,听到他这样说。
“我就说她是个妖女!”弥彦恨恨道。
“怎么会这样?”格伊愣了。不过……“那个监行者居然帮他,莫非过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原谅他了?”摇着宗次郎的肩不放,宗次郎昏了,“格伊先生,我不知道啊……”
“我和这小子当时都不在,只能问其他人了。”斋藤灭了烟。
“我还是不敢相信,栀为了那件事居然会发动族里的禁咒……”合香喃喃道。
“禁咒?”
“就是我族一向禁止使用的咒法,因为它的反斥力实在是太大了,为了控制这种逆风,每次都会把它们集中起来转嫁于一个自愿承受的人身上,所以这个人的一生往往都很悲惨。”
“说起来,拔刀斋杀了你们的那个族长,为什么只有栀那么大的反应?”格伊终于说出他一直以来心里的疑问。
“你们的族长死了,你们不伤心么?”
“因为上任的族长正是作为诅咒逆风的承受者降生的,这样的孩子一旦出世,便会被族人视为不详。”合香单纯的事实陈述仿佛一下子染上了血腥气。
“这样啊……”斋藤淡淡道,“那为什么还让他作族长?”
“他的能力与气质都是这个族里最好的,这些长老们都不能否认。”少女说到这里交握起美丽的手指,“这件事我也是听说的,因为是诅咒逆风承受者的关系,年幼的时候曾被族人追杀,他的能力就是那个时候第一次暴发出来,那些追杀者全部被撕成了碎片。”
“……果然是个冷血的部族。物尽其用啊。”
冷冷的讽刺语气。其他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尴尬。合香却面色如常,“亲爱的斋藤先生,您别这么说,我当时还没出生呢,否则决不同意他们这样对待族长!”
“……”
“原来是这样……”停了会儿,格伊开始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总算明白那个监行者为什么要杀那丫头了。”
“为什么呢,格伊先生?”好奇的宗次郎宝宝。
“那个倒霉的族长是祈雨族禁咒反斥的牺牲品,而据我所知那个监行者相当爱戴他,自然不希望再有人重复他的悲剧,而那个栀丫头却不知死活非要发动什么咒术,自然惹怒了这个怪脾气的家伙,于是和这丫头掐起来了。”看似怪诞的推理细琢磨却还真头头是道。
“原来是这样啊……那绯村先生怎么办?”
这次几个人完全沉默了。过了会儿,终于注意到坐在一旁的薰。
“薰小姐……”薰颤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
“我……去找剑心……”站起身,没走几步就绊了一下。
“小薰……”弥彦担心道。
“我没事。”她回头,微微一笑。
我不知道面对未来应该怎样,于是我笑了。
空旷的大殿里传来脚步的回音。白衣的少女回过头,借着夜光看到一个年轻的武士,整齐的暗青色束装,高高扎起的头发,沉静的面容。他的样子有些熟悉,她觉得自己曾经一定见过他,可是,记不清了。
“族长,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就差祭祀者的血液。
栀不作声,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冷酷,左手手指一直停在武士刀的刃口,那是一把极锋利的长刀,在暗夜中反射着森寒的弧光,刀身的中间有一道浅平的凹槽,似乎就是为了在刺入人体时让血液更彻底地涌出身体。
武士看着这一幕,突然说,“能撩起左边的袖子让属下看一下么?”
她一怔。
左臂上正好有一道她跌落山崖时留下的伤口。
“是监行者,还是那个剑客?”
“你别管这个!”
冷声打断他的话。猝一收手,刀锋处一滴血珠从指尖滑落下来,刺目的艳。
“……属下无能,没能保护好族长的安全。”
保护么……
“是我不让你们跟来的,不关你们的事。”
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受就好。她转身走向殿堂的深处。阶下的武士一直站着,直到那抹白完全隐于内殿的黑暗中,突然半跪下来,拳狠狠砸向前方的地面。
内殿的深处有一方水潭,周围移植着红色的山茶花。它们很久以前就在这里了,这座石殿离雨族的祭坛很近,长年累月渗透着阴森的气息,唯一的绯色便成了亮丽的风景。脚步声慢慢近了,她走到一朵山茶边,感觉这颜色很熟悉,停留许久,终没有将它摘下来。
想起来了,那是绯村的发色。
那个总是笑得很温和,一路上说要保护她的绯发男子。
绯村……
眼前突然被一片血海淹没。她站在冷雨里,什么都听不到,只看着那道十字伤残忍地暴露在她眼前……
为什么……
“我不会手软的,我一定要让你为你所做的事付出代价……”吐出这句话,她咬紧自己的嘴唇。
肩膀,竟微微抖动起来。
“我不会手软的!”蓦地发出一句,她狠下心一遍遍对自己重复道,像是要把这句话刻在心底。
不许想他!不许想他!他是拔刀斋,是我一直在找的杀害族长的凶手!我不应该心软的……可越是拒绝,那个人的记忆越是不住地朝她漫延过来,洪水一样漫过头顶,难受得她几乎要闭上眼睛塞上耳朵。
……
“你知道失去最重要之人感觉么?!”
……
她还记得她问出这句话时那个人的眼睛,为什么要露出一副那么悲伤的表情?造就悲剧的明明是你这个刽子手,你给那么多人带去了不幸,有什么资格露出那种受伤的表情?!几近恶毒地这么想着,她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却仍然无法平复自己的内心。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他……如果……
“如果他不是拔刀斋该多好!”
回声涌过空旷的石殿。
栀下意识地住了口,自己都被刚才的话吓了一跳。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呢?
呆呆地问出这个问题,苦涩地扯起唇角。
窗外,雨丝如缕。
薰扶着扶手走在木质的楼梯上。这一段路似乎特别长,以至于她走几步就要停下一会儿。走上走廊,转过拐角,她看到左之助坐在外面,身体倚着木门。
“剑心呢?”左之助指指房间里,薰抬头就看到外面的锁。
“你……不会把他锁在里面了?”
“不能让他去。”闷闷的语气。
“真是乱来!快把门打开!”薰突然生气了,心里的恐惧一点点扩散开来。
“不行。”
“赶快开门!”作势欲扁。
于是左之助顶着一头包开了锁。薰什么都不顾就跑了进去。
“剑心!”
她睁大眼睛,看到那个人穿着白色的浴袍坐在榻上,静看着窗外的风雨,屋里的油灯不知何时熄灭了,也许是油耗光了。她又走进几步,确定她看到的不是错觉。
剑心还在这里,他还在,太好了。
“薰小姐?”剑心也发现了她,微微一笑。他伸出手,她慢慢地走过来,和他并肩坐在一起。
“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下在想,由这里向远方望,能不能看到光。”
“这是夜晚啊,怎么会有光?”
“如果一直望一直望呢?”
“……”
“对不起,在下又说了薰小姐听不懂的话呢。”他低下头,发丝被风撩起佛过他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肩膀。
薰看着,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左脸,剑心呆了呆,没有动。
“这道十字伤……从那个时候起就一直在……每每想起,都不忍心你去承受那么多的悲伤……”
像是一道伤刻在心底。多么想为你分担这些痛楚,“可是……”
双手扯住他的衣袖,额头抵在上面,久久地。
“所以,请你不要到遥远的地方去……”
屋子里静静的,只余冷风穿梭的呜咽。
“会有许多人受伤的……”
“我不管这个!”薰突然无可抑制地吼起来,“以前的那么多事我都相信你,可是这次不一样!要知道再强的剑术遇到咒术也没有办法……这回就让我自私一次,我什么都不管了……我什么都不再乎,我只要你没事!”
她抓紧胸口的衣襟喘气,仿佛说刚才的话用尽了力气。却感觉肩膀被那个人轻轻抱住,极温柔的力度,她微微一颤,几乎要流泪了。
“还记得相遇的第二天你对在下说过的话么?”
“不是刽子手,只是希望身为流浪人的在下留下来,那个时候,在下非常高兴……”
“在下流浪了那么久,第一次想着要回去一个地方……”
薰靠在他的怀里,周身都是他柔软干净的气息,带着淡淡的体温。
“在下说过要保护你们的,任诅咒的力量破坏下去,大家都会受到伤害,薰小姐也会伤心……在下真的,不想看到薰小姐的眼泪。”
怎么可能不再乎,因为你是薰啊。
……
一直以来的坚持慢慢松懈了,薰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无法克制地流下来。
你始终都知道。
剑心,你是个傻瓜。至始至终对身边的人温柔,对自己残忍。
可是我真的不想再次失去你,你知道么?
……
风越来越大了。怕薰着凉,他放开她抱歉地微笑一下,起身想去把窗户关小些,刚背过身,却感觉身后的重量一紧。
“薰小姐……”
“别走……”薰的侧脸抵在他的背上,双手慢慢绕过他的腰际,抓紧他的浴袍。
“让我一直这样抱着你……”
因为明天,你就要离开我了……
感受到那紧锢的力度,剑心的身子一僵,下颌微微抬起。
“……”
“……”
悲伤,流水一样滑过蓝紫色的眸子。
“在下不会离开你们的……”他轻轻地说。
在下不会离开……可能的话,我真的不想离开你们……
黑暗中,一滴晶莹眨眼间滴落,过滤出雨夜隐匿的流光。
……
“可是你明明那么难过。”
“怎么会?只要眺望远方,总会看到光的缺口的。”
……
屋外,雨声渐渐淅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