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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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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没撒谎,他梦到自己死了,或从高空坠落,或身处末世,被人追杀,或自己成了杀人者却被反杀,这些梦,始终没有结局,因在见血之前,已被惊醒,他猛地睁开眼,微微喘气,而后抬手随意搭在眼睛上,一抹额头,冷汗涔涔。然而褚嬴对此一无所知,只要时光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只要时光不说,就没人能察觉他对治病这事有多消极。
如果乖乖吃药算积极配合治疗,那么他挺配合的,如果让自己离开井底才算积极配合治疗,那么他挺消极的。
吃药治标不治本,心理这东西太玄乎,外在容易看见,内心如何窥得。
褚嬴自然也无法得知时光心中所想,但他能发现时光身体的不适。
吃药的副作用令时光承受着头痛、恶心、想吐等反应,褚嬴变着法地做合时光口味的吃食,以求让时光舒服些。
“我吃点东西就好了。”时光这么说。
电视机开着,播的是仙剑奇侠传,褚嬴看过好多遍了,他却像上瘾似的,看了一遍又一遍,仍不厌倦,每回看到李逍遥抱着满身是血的灵儿,以及漫天盖地的红色蒲公英,他都哭得失控,任时光怎么哄,都停不下来,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看。
时光忍不住问,你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找虐?
不料褚嬴正儿八经回他,我喜欢它,不管高兴还是难过,都改变不了我喜欢它的事实。
时光怀疑褚嬴意有所指,但他没好意思问。
褚嬴围着围裙,在厨房忙前忙后,时光被褚嬴引去注意力,也不看仙剑了,他单手搭在沙发上,两手相握,头枕在手臂上,静静欣赏下凡的神明。褚嬴回来后,极少穿南梁的服饰,因其不便,而换上休闲服的褚嬴——
好看,人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时光心想。
褚嬴的衣服,都是时光给他买的,比如现在这身,内衬白T恤,外搭棕色衬衫,下装为普通蓝色牛仔裤。时光曾咨询过洪河的意见,结果被洪河数落一顿,说他对褚嬴不好,工资这么高,还舍不得给褚嬴买点好衣服,时光被训得脑子发懵,后来是怎么把衣服给了褚嬴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褚嬴笑得像得到了世间珍宝,没等时光从这个笑中反应过来,褚嬴已经换了新衣服,在他面前转圈,一个劲儿问,怎么样,好不好看。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这话有点直接,褚嬴脸皮薄,脸颊泛红,嗯了一声,又把衣服换了回来。
“怎么又换回来了,我还没看够呢。”
时光没存调戏的心,却被褚嬴误解,褚嬴瞪了他一眼,本是表示不满,却成了眼含秋波,怪只怪褚嬴这双眼,太惹人心动,时光此刻倒生出些花花心思来。
“褚嬴。”
“怎么了?”时光一撒娇就代表没什么好事。
时光看褚嬴的眼神太过露骨,褚嬴警惕地盯着时光,非但没有上前,反而逐渐后退。
“饭还没熟呢。”
褚嬴躲开时光,进了厨房,手中炒勺指着时光,“你不准过来,不然我就搬到洪河家里去。”
“不行!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
不过是随口一句话,褚嬴没想到时光反应这么大。他连忙抱紧时光,“我只是随口说说,我不会离开你的,说到做到,谁骗人谁是小狗。”
“嗯。”带点哭音,并不明显,褚嬴没发现。
时光推开褚嬴,低着头,转身进房间,上了锁,他不想哭,可他控制不住,这个病就这么捉弄人。
褚嬴轻轻敲门,隔五分钟敲一下,时光没理他,他也不敢逼时光,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时光,他一直都在。
时光抱着头,窝在床边一个角落,泪水淋湿裤腿。他把月亮拽下来了,可月亮还是月亮,只要褚嬴想,随时都可以回到天上。理智告诉他,月亮就该好好挂在天上,内心的占有欲告诉他,他应该用尽心思,把月亮留在身边。褚嬴是他精神上的寄托,他舍不得放手。深陷泥潭,谁不想上岸,褚嬴就是那个在岸上召唤他的人,是他的指路明灯。
褚嬴敲了十二次门,门终于开了。褚嬴搂紧眼前人,搂得死死的,似是怕时光随时会消失。褚嬴对他的紧张令时光安心不少。
时光害怕褚嬴离开他。褚嬴害怕时光离开人世。他们的心,是一样的。
为了不让褚嬴追问,时光扯开话题。
“褚嬴,你想下棋吗?”
自从褚嬴回来,他便一直在照顾时光,除了偶尔见见时光身边的人,别的时候都一门心思扑在时光身上,连围达网都很少上线,平日里,也与时光下棋居多,此时听时光提起,褚嬴自然心动。
“小光,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褚嬴小心试探。
“俞晓旸找我好几回了,说要和你在幽玄棋室面对面下一盘,这不是你的梦想吗?”
“真的?好啊好啊!”
时光最喜欢看褚嬴笑,他喜欢他无忧无虑的模样,不必因他而心里沉甸甸的,月亮就该顾自清冷,射出淡淡光芒,照耀普罗众生,人人平等。时光明知如此,却依然无法克制,把月亮拴在身边的冲动,不管对错,他不会放手。
褚嬴笑起来,脸颊露出浅浅的酒窝,时光没忍住,伸手戳了戳,嗯,皮肤真好,时光在心底感慨。而褚嬴因觉得时光的动作像对待小猫小狗,心有不满,于是回击,搓搓时光的圆脸,说:“小光,这么多年了,你的脸怎么还这么圆?”
“褚嬴,不带这样的,你怎么可以人身攻击!”
“哼,谁让你摸我的脸。”
“摸一下怎么了?你是我男朋友,我摸哪儿都行。”
“小光!”褚嬴羞赧,“你,你知不知羞!”
时光失笑,“褚嬴,难道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噢不,男男朋友,的关系吗?”
褚嬴沉默了一阵,认命地放弃抵抗,强行转移话题,“俞晓旸有没有说具体时间?”
“他说随时有空。你要是想,我帮你约,明天我送你去幽玄棋室,然后去找催眠师。”
褚嬴眼露困惑,时光解释,“听说心因性失忆可以通过催眠来找回记忆,我想去试试。”
“我也去。”
“别闹了,催眠需要一个百分百安静的环境,你不能进去的,与其让你在门外等我,不如让你在幽玄棋室下棋,等你下完棋了,我就去找你。”
“好。”
时光看出褚嬴的不安,牵紧他的手,时光的憨笑极具感染力,褚嬴跟着笑起来。
撇去对时光的忧心,褚嬴挺高兴的,从前他只能以魂体存在,看旁人下棋,心里是又羡慕,又哀叹。作为一名棋手,他对这种环境极为敏感,他能感觉到,有一独特的磁场笼罩着幽玄棋室,那是棋手对围棋的敬仰。
褚嬴踏进幽玄棋室,空气仿佛凝滞了一阵。俞晓旸早从俞亮口中描述,大致勾勒出褚嬴在他心里的轮廓与印象,但闻名不如见面,事实与幻想终究存在着差距,褚嬴比他想象中更具有君子之风,堪称魏晋风流之代表。
“俞先生,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上回对弈,在下收获颇丰。”
“褚嬴亦然。”
两人都不是好寒暄的人,问候结束,便各自等待。
褚嬴看了看周边围成里三圈外三圈的阵仗,深表不解。
“小光,明明是私下对弈,怎么来这么多人?”褚嬴凑近时光,问。
“你忘了吗,我说过的,要让你名扬四海。”时光毫不掩饰脸上骄傲的神色。
褚嬴心下一软,用尾指勾住时光,撒娇说:“小光,你对我真好。”
时光被褚嬴感动的模样整得一愣。
“那是,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嗯!”褚嬴两酒窝一出来,时光便无法招架,奈何这时的环境不允许。时光看着褚嬴的背影,叹了口气。
对弈开始,时光也开始动身。他回头望了望幽玄棋室,如果不是为了避开褚嬴前去找催眠师,他也很想留下来观战,一个曾问鼎世界冠军的顶级棋手,一个南梁第一棋手,两者交锋,其中精彩不必多说,洪河前些天还央求褚嬴把记录员的位置给他。
学围棋的都在,观棋室估计都坐不下,唯有自己。唉。时光不愿意让褚嬴跟着他,他对催眠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万一不行,他怕褚嬴失望,若褚嬴不在门外,至少,他还可以编一些话,哄哄他。
然而催眠出乎意料地顺利。
“我第一次见他,才六岁,他从一个棋盘里走出来,一直跟着我。他是一个棋痴,千年来,将寻找神之一手视为终身追求的目标。他缠着我,让我帮他,我为了四驱车,答应了,但后来,我们吵架,他走了。当时的我,不懂围棋,更不懂人心。”
“过了几年,我和别人下围棋,输得一塌糊涂,我跳湖了,在湖里,我又见到他。后来,我们经历了很多事,他陪着我,从我完全不懂围棋,到我参加定段赛,再到我签约,我以为,他会跟我一辈子。”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端午节,我给他过生日,我们还下棋了,我下了第一手,他说要想想,我打算眯会儿,让他想好了喊我,然后……然后,这盘只下了一手的棋局,在我心里摆了好几年。他走了之后,我不下棋了,足足半年,我抛下了围棋。”
“如果跳湖能让我再见他,我愿意跳一百次,如果在兰因寺门前跪下能让我再见他,要我跪多久我都愿意,如果在乌鹭山守着,能再见他,我愿意从天亮守到天黑。”
“可他始终没有回来。”
时光在哭,回溯记忆,打开了心门的钥匙,冲破闸门率先涌出来的是委屈。
重拾记忆,时光的心情并不轻快,和他来之前预想的结果截然相反。他暗地自嘲,是他高估了自己。
时光到的时候,棋局结束不久,褚嬴在门口左顾右盼,直到瞧见时光的身影,笑逐颜开,待对上时光双眼,他察觉到不对劲,轻声问:“小光,怎么了?”
“没事,我们回家。”时光佯装无事,勉强如平日那般笑。
褚嬴没被敷衍过去,抓紧他的手,追问:“小光,到底怎么了?”
时光不吭声。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洪河走过来,让他们一起参加聚餐。他们平时难得凑齐人,如今有机会,不好推辞,时光与褚嬴只能将这番争吵暂且搁下。
虽然洪河等人早已知晓时光和褚嬴的关系,但亲眼见着依然感觉新奇。一桌人的目光都在时光与褚嬴身上来回转。
褚嬴受不住,求饶道:“各位,我们又不是动物园里的动物,有什么好瞧的。”
洪河嘿嘿笑:“褚大神,你不知道,上回时光给我打电话,说你俩确定关系了,他笑得,像天上给他砸了几百万。”
“几百万都比不上。”沈一朗补充。
“对对对。”洪河还待说下去,被时光一句“说够了没有”截断。
“你小子,怎么了?今天还开不得玩笑了?”
褚嬴打圆场,“没事,洪河,他就是,有点心情不好,你别放在心上。”
“心情不好?你又怎么了?”
洪河右手抬起,被沈一朗按下,沈一朗朝洪河摇摇头。
桌上气氛尴尬,何嘉嘉嚼着棒棒糖,开口问:“时光,你的记忆怎么样了?”
“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洪河骂了一句。
“诶,你少五十步笑百步。”
两人吵着,时光插了一句:“找回来了。”
“什么?”
他们都盯着时光,若目光有实质,时光已被盯出一个洞来。
“先说说那半年,你们都看着我做了些什么吧。”
“何嘉嘉,我是不是逼着你陪我重演历史,然后还跳了湖?”
“是,我一直没搞明白,你说你好端端的,没事跑去跳什么湖啊。”
“江雪明,谷雨,我是不是不让你们改掉围棋社的名字?”
“嗯,你到现在都没告诉我们,为什么偏偏是四剑客。”
“沈一朗,你来找我,要我陪你下棋,我是不是死都不愿意下,说我下不了了?”
“对。”
“俞亮,你还记得在我爷爷的阁楼,我们下棋,后来我耍赖,说我不下了吗?”
“记得,你突然提这个干什么?”
时光每说一句,褚嬴的脸色便白一分。
“小光,够了。”
时光并未停下来,顾自说着:“褚嬴,我听你说过我们的回忆,你回来之后,我真的很想找回这段记忆,可原来,听你说,和我自己的感受,很不一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走?”时光攥住褚嬴的手,使劲很大,手上肌肤很快便隐隐泛红。
“时光,你够了!褚大神回来之后是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没数吗?就算你介意褚大神当初离开你,也不该用这样的态度对他说话!”洪河先前为时光忙前忙后,可说是最了解时光状况的人,他想通了时光问他们这些问题的原因,一时怒火攻心,拍了桌子,大声说。
沈一朗扯了一下洪河的衣服,示意他先坐下来,然后劝时光:“时光,褚前辈对你怎样,你比我们清楚,你不该这样羞辱他。”
“我知道。”时光举杯,一饮而尽,抬眼看众人,他的眼眶红得吓人,继续说,“可我心里难受。”
一时默然。
“小光,是我的错。”褚嬴低头,黯然道,“你想怎样,都可以,但你不能赶我走。”
时光起初并没有当着众人面将他和褚嬴的私事撕开的想法,若非他们抓着他俩不放,而他空腹喝了几杯酒,酒精上头,一轮下来,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对不起,褚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我就是。”时光感到脑子空白,口中反复说着,“我难受。”
宴席不欢而散,走之前,洪河想继续训时光,被沈一朗强行拉走。
吴迪倒是对褚嬴说了几句贴心话:“褚大神,时光平时不是这样的,他就是喝多了,你别想太多,估计明天起来了,他得后悔死。”
众人轮流安慰褚嬴,褚嬴一一应下,待他和时光到家,他看了一眼时光的醉样,才来得及想出酒后吐真言五个字。他知道时光心里怨他,只是没料到,他怨他到如此地步。
“小光,不如你直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以额头贴额头,褚嬴轻轻亲了一下时光,时光似有所察觉,边歪头边皱眉,褚嬴心底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