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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Ⅴ ...

  •   时光心里委屈,特别委屈。

      褚嬴是谁?南梁第一棋手,然书上无名,无人得见。他就这么消失了。

      乌鹭山,兰因寺,第十三中的湖底。黑白问道,幽玄棋室,爷爷的旧阁楼。能想到的地方,时光都找了。

      你总得有个证明吧。曹旭说。然后他从懒和尚那儿拿到了棋谱。手摸过无名氏三字,他哭了,这算什么证明。

      伤心至极,一蹶不振。

      时光不下棋了,整日窝在房间里打游戏,胡须长了也不管,邋里邋遢,偶尔出门,一个人骑自行车,一个人玩跷跷板,还自言自语。

      时光自小活泼阳光,爱笑爱逗人玩,身边人何曾见过他这副颓废的模样,因而把妈妈吓得够呛。有天晚上,他路过妈妈的房间,听到她在偷偷地哭。都是我的错,时光抽了自己一耳光。可他没办法,他心里难受,这么过,他心里难受,不这么过,他心里更难受。

      时光很后悔,他就不该说什么,月亮永远都挂在天上,糖豆永远是甜的,这种傻气话。

      大概算是惩罚。端午节过后,月亮坠落了,被黑暗吞噬,糖豆也变了味道,放在兜里,甜腻后边染了一股怪味,可笑的是,相思豆却开始生根发芽,他守着这株写着褚嬴名字的植物,把它当成最后一点希望。

      绿意盎然的植株迎风摇摆,衬得它的主人越发狼狈。若让褚嬴瞧见时光这般模样,他应该会嫌弃他。满脸胡碴子,头发凌乱,连衣服都散发着味道,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时光的情绪出了问题。或许吧,他记不清了。

      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忘记褚嬴的了。可能是梦中相见,褚嬴一句话都没说,只给了他一把折扇,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能从那个时候开始,他选择了忘记,当中含了点赌气的成分。

      他心里委屈,如何不委屈。因为褚嬴,他曾在操场上狂奔,用汗水掩饰眼泪,也试过点击注销账号之后,以帽子捂脸,号啕大哭。他最后一次因褚嬴而哭,似乎是他和俞亮在阁楼下棋,他趴在窗台的时候,如当日迎风的相思豆苗,被风抹去那点泪光。

      自此,褚嬴仍活在他的棋里,也只活在了他的棋里。

      褚嬴这个名字曾一次次出现在他的耳边,然而抵不过潜意识,纵然听了一遍又一遍,这两个字始终被挤出脑海,无影无踪。

      最先发现时光失忆的人是懒和尚。

      懒和尚见时光的心态越来越平和,颇感欣慰。

      “看来,你已经放下了。”

      “放下什么?”

      “你要找的那位朋友。”

      时光蹙眉,“懒师父,你又在同我开玩笑,耍我是吧?我什么时候要找朋友了,还从你这儿找?怎么可能,就算我求你,你也不会告诉我,我怎么会做这么蠢的事。”

      懒和尚语塞,“你这是?”

      时光不解,看着懒和尚,眼中写着请你解释一下。

      “那本棋谱呢?你求我求了很久才拿到的棋谱。”

      “你说南北朝那本?棋谱是挺好的,不过……”时光想起来,问,“里边有一盘无名氏,我的棋和他很像,你知道他是谁吗?”

      “真忘了?”懒和尚愣神,复又欣然一笑,“苦海浮沉,何必执着,挺好,挺好。”

      “你又在卖什么关子。”

      懒和尚没正面回答:“我现在不想下了,你走吧,趁天色还早,速速下山。”

      懒和尚一如既往的欠揍,说下棋就下棋,说不下就不下,说赶人就赶人。时光走出藏经阁,嗤了一声。

      这只是一个开始,他的朋友,逐一发现了他身上的问题。且不说其他,仅仅是褚嬴在围达网上排名第一这事,时光竟也毫无印象。再后来,确诊心因性失忆,时光一脸无所谓,其他人,则个个心中各有猜测。

      怎么独独忘了褚嬴。

      何嘉嘉忆起时光跳湖之前曾喊过褚嬴。方绪说时光曾经为他和褚嬴的棋局递过棋谱。俞晓旸说,时光曾亲口承认,褚嬴是他的老师。而且,时光的棋和褚嬴的棋很相似。由此得出结论,时光独独忘了褚嬴,原因不得而知。最初他们选择避而不谈,后来发现时光没什么反应,便改变方式,选择顺其自然。

      褚嬴的出现,着实吓了他们一跳。就在他们以为时光会以半疯半正常的状态度过往后岁月的时候,致他病症的人却回来了。

      时光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真能寻到那个日日拦住他不让他自残自伤的声音。

      “小光!”

      “你是谁?”

      初听这个声音,时光愣了一下。对褚嬴来说,他们的见面乃重逢,对时光来说,他们的见面乃故人。

      寻回记忆,除了委屈,时光感触最深的,是他的月亮,真的回来了。不似他日夜期盼日夜失望那段日子,他看不得月亮。天上的,摸不到,水里的,捞不着。越看,越失落,越难过。

      褚嬴轻轻关上门,时光随即睁开双眼。酒能醉人,可真累到极致,反倒睡不着了。他伸手摸摸方才被亲的地方,这是褚嬴第二次主动亲他。褚嬴脸皮薄,一向是被逼到角落,火星燎原,才肯反击,严格来说,这是褚嬴第一次主动亲他。

      褚嬴,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想想这几年,虽觉过于戏剧化,觉得不可思议,但他不得不承认,爱也是一种记忆。

      在忘了褚嬴的时候,他被躁郁症折磨,一次次游走在死亡的边缘,情绪越糟糕,脑海里的声音却越清晰,那个声音一直喊着小光,就像褚嬴前段时间在门外一遍一遍地喊他名字。

      在失忆状态下,他仍不自觉地与褚嬴亲近,并能明确自己的心意。他对褚嬴说,我想对你好。

      褚嬴在乎他,正如他在乎褚嬴。

      时光起身,没料到褚嬴睡在沙发上。一米八的身高,哪能窝在那儿,褚嬴蜷缩着,微微皱眉,能看出来不太舒服,被子掉了一半,时光蹑手蹑脚,给他重新盖上。

      褚嬴,再给我一点时间。时光无声地说。

      打聚会散后,两人的相处变得极其微妙,同食同室,话却不多,一个心里别扭,一个不敢多言。微妙中有点尴尬。

      如此过了一周,绕是面子再薄,褚嬴也顾不上了,只能求洪河支招。洪河说,褚大神,要不你想想时光喜欢什么,投其所好,应该管用。

      投其所好?褚嬴一时茫然。小光小时候喜欢四驱车,长大后喜欢打游戏,但这些只是小光生活中可有可无的一部分,至于别的,褚嬴发现,原来他完全不了解时光。相比之下,小光对他倒是很了解,他陪他看仙剑,骑自行车,玩跷跷板,一直以来,都是小光陪着他玩,而他能够给予的,竟只有围棋。

      褚嬴久久未说话,洪河等得心里发慌。

      “洪河,小光现在,还玩游戏吗?”

      洪河艰难开口:“褚大神,你别怪我直接,是这样的,你走了之后吧,时光每天除了下棋还是下棋,我问过他,他说他只有不停地下棋,才能让自己别去想那些不好的东西。我一开始不懂,后来才想明白,他在说他的病。”

      洪河犹豫片刻,继续说:“时光他,有一回,差点就死了。”

      褚嬴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我到的时候,他身上全是血,而且他当时的眼神特绝望,他看着我说,为什么都这样了,那个声音还在喊他名字,连死都死不成。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褚大神,自从你回来,时光好了很多,你不用这么担心。”

      “嗯,洪河,谢谢你。”褚嬴真心实意地道谢,如果不是洪河,如此的境遇,一定会更糟糕。

      “嘿,不用这么客气。”

      待电话挂断,褚嬴又愁起来,方才那般对话,他也不好意思让洪河教他打游戏,如此这般,只能靠自己。

      唉。褚嬴看向电脑,幸好,还有这个铁匣子。于是平日沉溺围棋的南梁第一棋手成了网迷。

      每回到家,时光都能碰上匆忙关了电脑的褚嬴,他觉得稀奇,开口问褚嬴,褚嬴还不愿意说。

      “嘿,整得这么神秘啊。”越是这样,时光越好奇,他偷偷查看历史记录,没料到褚嬴竟还学会了该怎么删除历史记录。他摸摸下巴,这可太稀奇了。

      撒娇不管用,只能靠美色了。时光更没想到,褚嬴都被亲得七荤八素了,依然没吐出一个字来。好奇心起,得不到满足,如有人在心头挠痒痒,却又不让挠,难受,实在是难受。时光装可怜,求了好几回,不管用,然后装生气,依然不管用。他明明好几回瞧见褚嬴似要松口了,再见褚嬴犹豫了一下,又不肯说了。

      这回真生气了。

      “小光,你今日几点回来?”

      时光在玄关处换鞋子,连个眼神都没给褚嬴,一声不吭,出门了。褚嬴愣了愣,不明状况,只是心突然慌起来,上次聚会的事还没解呢,这是想起来,又生气了?他端着碗,站在桌边,六神无主。他本想问问小光,何时回来,他们一起玩游戏,眼下这,可如何是好。

      时光不喜欢这样,每次折腾褚嬴,也是折腾他自己,可情绪来了,他一时间控制不住,便成这样了。其实今日他不用回队里训练,只是心里发闷,为了不让自己冲褚嬴发脾气,才选择出来走走,透透气,谁知道。他心神不定,不知不觉,走到了十三中。

      这个湖,他跳过两次。一次是褚嬴回来,一次是褚嬴离开。褚嬴带给他,这一生值得喜爱的事物,围棋。如果不是褚嬴,他根本不会懂,围棋赋予棋手的意义,也不会懂,棋手对围棋的信仰。

      褚嬴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在这个时候,他消失了。

      时光放不下,怎么可能放不下。

      时光趴在栏杆上,回想从前为褚嬴做过的种种傻事,心中是又委屈,又难过,却又感谢上苍,若是以当日的痛苦与折磨,才换回了今日的相聚,值得,特别值得。

      时光仍顾自走神,突然接到洪河的电话,按下通话键,洪河大嗓门瞬间袭来:“时光!你这个混球,你干了什么!让褚大神慌成这样!”

      “褚嬴怎么了?”

      “你还知道着急紧张啊,我还以为你已经打算和褚大神断绝关系了呢。”洪河苦口婆心,“时光,你要知道,你的世界里有很多人,但褚大神的世界里只有你,你要生气可以,可你不能扔下他!”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要扔下褚嬴了。”时光顿了一下,“褚嬴跟你说的?”

      “褚大神要真能说出口,那还好,问题是你觉得他有可能说吗?”

      “好了好了,我现在立刻回家,你忙你的吧,别瞎操心。”

      洪河被打断电话,愣了一下,“你小子,过河拆桥是吧,早知道今日,谁还管你的死活!”

      时光直往褚嬴的房间走,推开门,便看见褚嬴手里拿着多年前的游戏机,荧屏里现出多年前出的游戏的画面。两人对视,眨了眨眼,褚嬴先反应过来,连忙拔了线,将游戏机往身后藏。

      明知无用,还藏什么呀。时光心里这么想,但没说出口。

      褚嬴最近神神秘秘的,很可能就是在研究这些游戏,但他不是一个喜欢玩游戏的人。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游戏?”

      “我不喜欢。”褚嬴低头,委屈时便爱嘟嘴。

      时光不解,自己又没做什么,怎么眼前人还,委屈上了?不是,谁比谁委屈啊,明明该委屈的人是他好不好。时光在心里吐槽了好一阵,然而他想来看不得褚嬴这般模样,只能开口哄:“那你为什么玩呀?”

      “藏什么呢,都看见了。”时光从褚嬴手里接过游戏机,想想方才看到的界面,似乎,是他几年前最喜欢的一款?他又开口确认,“是不是,因为我?”

      褚嬴不说话,仍旧捏着时光的尾指,低着头。

      不吭声便是默认了。时光一下子不知该说些什么。褚嬴对他的心,他知道,他对褚嬴的心,褚嬴自然也是知道的。

      兜兜转转,有情人方成眷属,真要把时间耗在过去吗。

      “褚嬴,我确实难过,也委屈,但它会过去的,我只是,一下子走不出来。你不用为了迎合我,学这些东西。”

      时光低头与褚嬴对视,眸中如有星光,这星光因褚嬴而起。

      “褚嬴,你回来,比什么都管用。”

      褚嬴笑了,他伸手抚摸时光的脸颊,说:“小光,我会一直陪着你,真的。”

      “嗯,我知道,是真的。”

      一吻缠绵。

      祈求天地放过一对恋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

      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

      天崩地陷,抵不过爱恋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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