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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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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药的负面影响来得很快,仅断药几天,时光的状态比褚嬴预想的还要糟。时光每日躺在床上,拉上窗帘,关了门,晚上也不开灯,任由自己融入黑暗,若被褚嬴拉起来,他便放下手机,呆坐着,眼睛无聚焦。褚嬴心里很慌,他问洪河,可洪河最近忙于比赛,无法抽身,只能让他劝时光吃药,先稳住再说。
褚嬴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明明他半搂着时光,躯体的触感很真实,可他心里,十分害怕,时光两眼空空,什么都没有,自然也没有他,他好像抓不住,仿佛时光随时都有可能离开这个世界。
褚嬴愈发搂紧时光,眼泪涌出,后悔,懊恼,生气,五味杂陈。他们的手十指紧扣,褚嬴的泪与时光的泪同时滴在交缠的手背上,俱是一愣。泪花仍在眼眶打转,却因主人没心思深究,慢慢被风吹干。
时光伸手,抹了一把褚嬴的眼角,“别哭。”
“小哭包。别哭了。”
褚嬴哭得更厉害了。这些日子,时光对他的好,他都知道,即使他忘了他,他依然记得该对他好。他却累他得了病。
“小光,你吃药好不好?”
“好,我听你的,别哭了。”时光扯过褚嬴的手,按在自己心脏的地方,“你这样,我难受。”
“好,我不哭了。”褚嬴抽泣,“小光,我做不到,它停不下来。”
“好好好,那就继续。”时光抱住褚嬴,手在褚嬴背上轻拍,被褚嬴挣脱,“你哄小孩呢。”时光傻笑。
幸好没开灯,不然太丢人了,褚嬴边抹眼泪边想。
“你饿吗?冰箱有吃的。”
“嗯?谁做的?”
褚嬴红了脸,小声说:“我做的。”
“你?那可得好好尝尝。”
褚嬴瞪了时光一眼,可惜时光接收不到。
褚嬴将时光听劝一事告知洪河,洪河笑了几声,“褚大神,我早猜到了,别人劝都不管用,只有你的话才管用。”
“为什么?”
“他太在乎你了。”
褚嬴顿觉肩上重量加重。他对时光,有责任。褚嬴挂了电话,回头看正在开开心心吃东西的时光。时光面上开心,但一个人的负面情绪怎么可能瞬间扫光。多多少少,他是为了让我安心,所以假装没事了。褚嬴能猜到。
时光履行承诺,在褚嬴的监督下早晚按量吃药,因药盒子上面都贴着药量与吃药的时间,褚嬴记下了,如此过了几天,时光看上去好了很多。只是,如时光所言,他经常在凌晨时分醒来,时光房里的灯每晚都亮着,于是褚嬴每夜都敲门,陪时光下棋。
“褚嬴,其实你不用这样,我都习惯了。”
习惯两个字刺痛了褚嬴的心。
“没事,我陪你,我会在白天的时候补觉,倒是你,总这样,精神不好。”
“没事。”
时光常常趴在棋盘上睡过去。褚嬴知道时光醒了便无法睡着,因而不敢叫醒他。时光两指间还夹着一颗棋子,他轻轻将棋子扯出来,放回棋罐,而后起身,关了窗户,拿了薄被子盖在时光身上,再回到棋盘边,与时光面对面坐着。
时光的睡容没变,圆脸上安详的面容,和白天的寂寥人分割成两半,一半与褚嬴记忆里那个风华正茂,挥斥方遒的少年重合,另一半与褚嬴回来后眼见的偏执成病的成年时光相撞。
在我回来之前,小光曾独自熬过多少个夜?褚嬴不敢往下想。
不同于从前暗黄的灯光,如今的白灼灯能照亮整个房间,亮如白昼,因而时光眼下的黑眼圈格外分明,比以前深许多。
他很心疼,伸手欲抚时光的脸颊。时光似是不舒服,哼了一声,止住了他的动作。
褚嬴的视线移到棋盘上,他的手绕着棋盘四周摸了一遍,这是他千年前抱着自尽的棋盘,他没想到时光会把它搬到房间里,放在了同一个位置。上面的灰尘皆被除去,从缝隙都寻不到一点粒子,不难看出主人的重视。再看窗台,这棋盘的位置,也是褚嬴决定的。他喜欢朝外看的时候,有树有风有日月,便如此刻,可惜曾共他同赏美景的人已经忘了此事。
正因忘了,褚嬴更难过,时光忘了他和他们之间的回忆,可他的生活里处处留有自己的痕迹,他的棋,他的房间,他的习惯,他对他的感情。
如果重来,还会选择不辞而别吗?褚嬴不知道。
没过多久,褚嬴也困了,自己拿了被子裹住,趴在棋盘上睡,睡了大约一小时,听见时光的喊声,骤然惊醒。
“别走……别走……”
“小光,小光!”褚嬴心急,摇晃时光的身子,但时光被梦魇住,尚未醒来。
“别走!褚嬴!”
褚嬴浑身发冷。时光摸到褚嬴的手,下意识攥紧,用劲很大,手背立时红起来,褚嬴正想得出神,顾不上喊疼。
过了许久,似终于从梦中逃脱,时光猛地抬头,额头全是冷汗,惊魂未定,一直在喘气。褚嬴随之回过神,拿了纸巾替时光擦汗。
时光握紧褚嬴的手臂,“你刚刚一直在?”
“不是,你睡着之后,我回房睡了,刚听到你的声音,这才过来。”
时光松开褚嬴,由他继续擦汗。
“你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死了。”时光随口说,话刚出口,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扭头看褚嬴,果然,褚嬴脸色发白。
“诶不是,我骗你的。”时光今夜第三次拉着褚嬴,“我就是,梦见上次和你说的梦了。”
“还是那个人?”
“嗯。”
“看见他是谁了么?”
“没有。”时光移开视线,不敢看褚嬴。
“嗯。”
从褚嬴的语气里听不出起伏。时光不知褚嬴是什么意思,便当他什么没听到。
“还下棋么?”
“不下了,你快去睡吧,你的黑眼圈都快赶上我了。”时光明白褚嬴的好意,但正如褚嬴心疼他,他也心疼褚嬴。
“好。”褚嬴没坚持,收了棋子,叠好被子,回房间了。
时光仍坐在地上,自从褚嬴出现,他便知道,褚嬴就是那个在梦里选择离开他的人。他心有怨愤,却舍不得为难褚嬴。在恢复记忆之前,他不想做一些令自己日后会后悔的事。
经此意外,时光睡不着,褚嬴亦是。
褚嬴躺在床上,面对一片黑暗,尝试代入前些天时光把自己困在房里的感受,当然,他失败了。
时光曾锁上门,不让他进去,他就守在门口,忐忑又害怕,他怕时光求死,所以他只能时不时跟时光说话,时光偶尔会回他几句,虽然有时答非所问,有时如时间延迟的机械回应,但只要有人声,褚嬴就能安心些。
时光有时也出来,他趁着时光上洗手间,把房间里的利器都收起来,在他摸索被窝的时候,看见了枕头上未干的水渍。
小光常常背着人偷偷哭么。褚嬴轻摸那片水渍,它沿着手臂潜进他的心,酸涩难忍。
“你在做什么?出去!”时光怒吼,将褚嬴一把推出门外,似是恼羞成怒。
蚊帐外观颜色颇深,因而在夜间也能清楚瞧见蚊帐顶面所在的位置。这蚊帐是时光特意陪他去买的。褚嬴是招蚊子的体质,住下第一天,手臂和脸上都有几个红点,又痒又不敢挠得太用力,怕留疤。时光皱眉,立刻带他去了商场,还挑了卡通图案。
褚嬴不满,“你以前告诉过我,这些图案,都是小孩子才会喜欢的。我又不是小孩。”
“那某人以前还喜欢玩跷跷板骑自行车呢!”
两人眨眨眼,都懵了。
“你是不是……”
“我不知道。”
褚嬴敛起那点失望,“没关系,我们回家吧。”
时光感到愧疚,牵住褚嬴的小指,“我答应你,我去看病,我会想起来的,你再等等我。”
“好。”褚嬴牵紧时光的手,说。
时光不知道褚嬴究竟明不明白手牵手是多亲密的举动。他望着褚嬴的侧脸,这人不管何时,都这么干净纯粹,令人不敢亵渎,因此他有别的想法,也不敢表露。
洪河向来不是个能保守秘密的人,这回他能事先询问褚嬴,已算是破天荒。褚嬴知道有很多人想见他,便主动约了一个饭局,邀请众人前来,地点定在时光的住处。
一圈人盯着褚嬴,寂静无声。
洪河只能先开口:“大家怎么不说话呢。”
俞亮比较着急,问出困扰他多年的问题,“褚老师,请问,我小时候那两盘棋,是您下的吗?”
褚嬴点头。俞亮松了一口气。
“褚大神,我是你的粉丝,我叫吴迪,我很佩服你。”
“吴迪,我知道,谢谢你喜欢我。”
“唔,褚嬴,你为什么是这种装扮?”何嘉嘉不再随身带着象棋社那把扇子,但喜欢嚼棒棒糖的习惯没变。
褚嬴往日都穿居家服,今日为表重视,才换了南梁服饰。
不待褚嬴答话,谷雨问:“我更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众人点头,盯着褚嬴,一脸期待。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
“不会不会,褚大神,你说什么我们信什么。”洪河表率。
“如此甚好。”褚嬴习惯性打开折扇,慢慢扇动,“我姓褚名嬴,乃南梁第一棋手,因格泽曜日,借由棋盘来到这里,棋盘……就是小光屋里那个。”
“我以前是魂体,所以你们看不见我,但我认识你们。”
“何嘉嘉,谷雨,江雪明,沈一朗,白潇潇……”一串人名从褚嬴口中吐出。
这段时间时光不曾问过他和褚嬴的过去,此刻听来,竞有种恍然隔世之感,他不安地拽住褚嬴宽大衣袍的一角。
话毕,众人神色极为复杂,包括时光。
何嘉嘉吃棒棒糖的动作停了一阵,“褚嬴,你的意思是说,你活了一千年?”
“没错。”褚嬴见他们不信,“要不,我们下一盘,围棋能证明我确实是褚嬴。”
“好啊!”
有机会与褚嬴对局,有机会亲眼看到褚嬴与人对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我反对。”时光将褚嬴拉到自己身后,“你们一人下一局,岂不是要累死他。”
众人面面相觑,时光说得在理。
“你们剪刀石头布,谁最后赢了,就能和褚嬴下棋,不过,只能下一盘!”
“好好好,都依你。”谁让病人最大呢。洪河默默吐槽。
何嘉嘉、谷雨仅有意观棋,江雪明、吴迪不想自取其辱,于是四人都不参与。经过几轮,最后俞亮赢了。时光嘴角抽了抽,怎么偏偏是他。
俞亮心情激动,与褚嬴握手,“褚老师,不胜荣幸。”
褚嬴颔首。
俞亮自然是输了,“褚老师,今日受益匪浅,谢谢您。”
“今日我也下得畅快,小亮,我也谢谢你。”
“你的棋进步很大,假以时日,问鼎世界冠军,不无可能。”
“真的?”俞亮面露喜色。
褚嬴笑着点头。
时光不太开心。明知褚嬴对俞亮是前辈对后辈的关爱与欣赏,可他依然嫉妒。方才听褚嬴所言,他直觉认为褚嬴说的只是极少一部分,而剩下的都是他和褚嬴之间的秘密。他迫切想要寻回这些秘密,他需要凭此来抚平内心的躁动不安。
时光没掩饰自己的情绪,褚嬴送走众人,他连句再见都没说,也不理褚嬴,径自回了房间。
“小光?你怎么了?”褚嬴敲门,“小光?你应我一声好不好?你这样我害怕。”
“小光!”自从上回瞧见摆在桌面散开的碎纸,他便怕了时光锁上房门。
褚嬴趁时光回队里,才将碎纸拼了起来,上面画了些畸形的图案,在一片黑色中,能模糊看出一个死字。
褚嬴继续敲门,声音越来越急,他不禁咬唇,说话也有了哭音,“小光!你开门好不好?”
毫无预兆,门开了。褚嬴踉跄一下,被时光稳稳抱住。
“小光。”褚嬴想站直身子,被时光按住,“小光?”
“嗯。”
褚嬴松了一口气。
“褚嬴,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
褚嬴愣了一下,“好。”
时光挨着褚嬴坐在床边,他勾着褚嬴的手,一边听褚嬴说话。
“所以,我梦里那个人,真的是你。”
褚嬴语塞,像做了坏事的小孩,偷偷观察时光,小声说:“是我。”
“但你相信我,我不想走的。只是,只是格泽曜日来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有几次,想跟你说,但都很巧,你有别的事。”
褚嬴苦笑,时光不喜欢,用手搓搓褚嬴的脸,“不想笑的话可以不笑,别笑得那么苦。”
褚嬴这回被逗笑了。时光也跟着笑。
“褚嬴,我怪你一声不吭离开我,如果这辈子,我无缘再见你,我想我会一直忘了你,但你回来了,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从今往后,你不能再离开我,我死都不会放你走。”
“好,我死都不会走的。”
“骗人。”
“来,拉勾。谁骗人谁是小狗。”
两人笑容一致,伸手拉勾,和以前一样,拉勾便是承诺。
时光这段时间既要处理自己的情绪,又要帮助褚嬴适应现代生活,还要去队里训练,忙得没时间告知妈妈,自己家里多了一个人,直到妈妈来了,他才想起这事。
时光妈妈第一眼瞧见的是褚嬴,幸得褚嬴已换了睡衣,要是穿着原来那身白袍,可能不至于吓到妈妈,但逃不了一场盘问。
虽然,目前的状况也好不了多少。时光和褚嬴对视一眼,都很无措。
母亲的直觉是一种无法解释却相当准确的东西。时光妈妈一眼就能看出自家儿子和旁边的陌生男人之间有着不一般的感情,联想到男朋友这个可能性,她心里不太舒服。
“妈妈。”异口同声。
时光妈妈皱眉,“你叫我阿姨就行。”
“妈妈,不是,阿姨,你误会了。”褚嬴想解释,却乱得很,忍不住向时光求助。
时光转头,手臂摇摆,定下来后指着妈妈,示意强调,“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呢,是我师父,叫褚嬴,也是我多年的好朋友。”
“对对对。”褚嬴不住点头。
时光妈妈不信任的眼神在时光和褚嬴之间来回打转。
“他,就是你忘记的那个人吧。”
时光怔然。褚嬴作答:“阿姨,是我。”
“你为什么走?走了为什么又回来?”
“妈!”
褚嬴按住时光的手,“阿姨,我为什么走,跟您解释了,您可能不信,至于为什么回来,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但我回来了,就没打算走。”
时光妈妈盯着褚嬴看了很久,想从他眼中分辨真假,褚嬴大方回望。良久,时光妈妈在心底叹气,勉强信一回吧。
“走吧,吃饭。”
这是过关了。时光与褚嬴相视一笑。时光妈妈只当作没看见。
身为母亲,她只希望儿子能过得好。她能看出来如今的时光与往日不太一样,变得阳光一些,洪河告诉她的时候,她还不信。儿子因这个人好起来,她很开心,但也担忧,儿子以前因为他走了,没了半条命,万一他又走了,儿子岂不是要疯了。
饭桌上,褚嬴时不时夹菜给时光,都是时光爱吃的,时光偶尔也夹菜给褚嬴,估计还是褚嬴爱吃的。看两人夹来夹去,时光妈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还是褚嬴先发现,他试着回忆一下时光妈妈从前爱吃的菜,尝试夹给时光妈妈。时光妈妈吃惊抬头,对上褚嬴害羞的笑,她也忍不住笑了。一个中年男人,怎么笑得像个孩子,想到这,她似乎有点理解自己儿子为什么喜欢他了。他的真诚令人难以招架。
时光反应过来,也夹菜给妈妈。时光妈妈瞪他一眼。时光委屈地撇嘴,这差别待遇怎么这么大呢,不过转念一想,他又高兴起来,妈妈对褚嬴印象好,这是好事。方才那点不愉快顿时消散,他笑容显憨,自己却没察觉。时光妈妈和褚嬴对视,一同轻笑。时光迷惑地看看褚嬴,又看看妈妈,两人都对他摇摇头,没有解释的打算。
“诶,你们怎么这样啊。”
时光妈妈和褚嬴再次对视,依然轻笑。
时光妈妈心里对褚嬴那点芥蒂正在慢慢消失。
饭桌上的笑声与说话声不断,飘出窗外,与万家灯火照应,一般温馨,一般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