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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相见不如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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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心里装着些事情,我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客栈距离皇宫不算远,习惯睡到自然醒的我,依然有些昏君沉沉,阿正已经起来准备客栈的杂事,余光里关切地注视着我这边的动态。
破天荒,我没有喝醉美人,反倒一早就开始吃了些包子和咸菜,因为早上急着赶路,索性就没有穿那些累赘的衣衫,换上便服,一身轻松地上路。
“若是有事,记得传信号给我。”阿正说得很随意,极力掩盖的担心有些欲盖弥彰,我点点头,跨上马,直奔那目的地而去。
脸上还是那苍老又布满疤痕的皮囊,君陌曾经说过,一个美丽的女子,若想要赢得一个人的心,太简单不过了,但如果一个人不为容貌的倾心,大概却有几分真心。
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更何况是随时都会凋零的皮囊。
我后面的不远处,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总是和我保持这一定的距离,就这样一直跟着,虽然在我每次向后望的时候,他总是不着痕迹地躲起来,或者他自认为自己巧妙地避开了我的眼睛。
我没有顾忌那么多,加快脚程,只为将那未了的心愿,如数了却。
终于我抵达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在那里,曾经有我最快乐的时光,也有我最痛苦的回忆。
“没想到这柳丞相居然是狼子野心,如今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我看他不像这样的人啊,平日里也是和颜悦色的。”
“还柳丞相呢,这个柳传风,落得如此下场真是活该。呸,贪官污吏没有好下场。”
“那半个皇城的产业,皇帝怎么可能不惦记。树大招风。”
……
所谓杀人诛心不过如此,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还有什么比这些更能粉碎一个人。
城墙的梁柱上,曾经挂着过我父亲的头颅,他忠诚一世,却因为叛国的罪名,在毒日当头的夏至,悬挂在墙头七七四十九天。每日从城门经过的百姓,都会在他的头颅上吐上一口唾液,夏日的苍蝇在他的头上绕啊绕,最后终于被烈日风干。
锒铛入狱的还有柳家满门,新皇登基,大赦天下之时,唯独对柳家满门严惩不贷,我的哥哥柳梦霖在被流放途中得了疟疾不治而亡的。
不堪受辱的大姐,含恨死于狱中,女眷们被扔进妓院当了官妓,或是被嫖客们折磨死,或是被一身的屈辱折磨死。
柳家的大树,就在那一年,呼啦啦地倾倒在皇城,于是就再也没有柳依依,只有颜如玉。
被君陌从城门拖走的那一刻,我的样子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回去的时候,手指上沾满了血水,他的胳膊上有几道深深的血印,是我的指尖在陷入他的胳膊的时候留下的。
我一定要拼命,我一定要报仇,这是十六岁的我活着的最后目的。
“出示一下你的令牌。”皇宫守卫的脸上没有一丝微笑,见惯了皇城里的达官显贵,他们早已经懂的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显然,我这样丑陋的老太婆还不值得这位在官场游刃有余的守卫浪费太多表情。
我没有在意,将昨日柳依依留给我的令牌拿出来,于是收获了第一个微笑。
没有停顿太久,我径直走向那个熟悉的地方,或许是尘封的事情太过久远,我没有来得及回忆太多,更主要的是迎面就遇到了来接我的宦官。
“这边请,老奴已经恭候多时了。”
我颔首,默不作声地走在后面,一路上的雍容华贵和我没有关系,也永远不会有关系。
李显,你可曾知道,当年我九死一生,吊着的一口气,就是为了看到今天这一刻。如今我的心愿了却了,你欠我的债也算了了。
我抚摸着自己手腕里陈旧的伤口,突出的部分是在监狱里被火钳烫的,细长的伤疤是被皮鞭抽的,手指被夹伤的骨头,到了下雨天就隐隐作痛。
如若在死牢中暗无天日的熬着的动力是什么?大概就是手刃仇敌,为那些死去的亲人报仇。
汗水伴着血水沾染的衣衫,干了湿湿了干,伤口化脓后没有知觉,活着就是折磨,如果可以那么轻易地死掉就好了。
“到了。”老太监道,“您先在外面等着,我通报一下。”
我的指尖握紧的手有些苍白,这个世界上,除了阿正,我再也没有认识的人,更没有旧相识。
自从柳家满门被杀后,那些和柳家有瓜葛的人早已经避而远之了,又有谁愿意做罪臣的朋友。
“我以为你会神不知鬼不觉的进来。”李显的声音有些孱弱。
我端详着躺在床上,已经是风烛残年的李显,这还是当年那个翩翩公子吗?这还是当年那个说好要护我一生的少年吗?
不是了,从一开始就不是了。
“我以为你会把力气用在说一些有用的事情上。”我冷冷地说道。
“以前的事情,对不起。”
李显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显然一切都是徒劳,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挣扎着然后一次次地躺回床上。
他的眼睛涨得通红,脸色带着中毒已久的黑色,有谁能想到他是威风凛凛的天子。
当年父亲的头颅在城墙上悬挂七七四十九天,他可曾有一丝的不忍心。
当年哥哥病死在流放途中,也曾有过如此挣扎,他梦回时分,可曾有过悔意。
我的心旋即一冷,那些原有的怜悯被尸骨未寒的的仇恨替代。
“你是指什么?我的家人,还是我自己。”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可否听我将话说完。”李显的眼眶凹陷,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我并非是来听你讲话,我是来看你死去的。”我面无表情,语言里尽是冷漠。
“我知道我负了你,但我从未忘记过你。”他说话的时候脸因痛苦而抽搐,但依旧忍着把接下来的话说下去。
“你喜欢的玩物,爱吃的食物,我每一样都记得。”
我默不作声,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对不起你的父亲,对不起你哥哥”他开始哀嚎着说。“时局还不稳定,你的父亲并不拥戴我,我必须给自己找好后路。”
“自古君王坐上王位都有流血牺牲,我没有能保全你的父亲,但对于你我从来没有想过你要伤害你。”
我看着他虚伪的脸,霎时间所有的怨恨都已经消除了,不是因为原谅,而是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配和我站在同一个高度。
如果换做二十几年前的我,听到这样厚颜无耻的话,我一定气得发抖,但此刻的我,却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冷笑着,看着李显狰狞的脸,扭曲着,他发出死人一样的叹息声,身体因为疼痛躬曲着,就像虾米一样。
更漏细说着时光的叹息,我一刻都不愿离开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又或者说是万人顶礼朝拜的君王,如今像丧家之犬一般,匍匐着恐惧着死亡。
然而这一刻却是注定会来临,他的死亡——我此行的目的。
富丽堂皇的宫殿,珍珠玉器,世间所有的财富,也换不回哪怕一丝一毫的时间。
宫人们早就敬而远之,至少在皇帝驾崩的这一刻,没有人愿意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举动,成为帝王殉葬的另一个物品。
尽管在我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冷静,但我的内心却很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思绪中恍然回过神来,阳光将寝宫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了,像是刻意避开了李显的脸一样,除了李显的脸的位置,所有的地方都充满着阳光和温暖。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愁容,是因为痛苦而呈现的表情,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死去了。
我没有停留,默默转身,既然恩怨已经了结,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你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了,你这个狠毒的女人。”柳依依在一旁恶狠狠地说。她的眼睛通红,像是哭了很久。
“算是我给他的恩赐,不然他不会这么容易就死掉。”我扭过头,朝着柳依依的方向说道。“倒是你,尔玉,老死在这宫闱之中,是我送给你最后的礼物。柳家的孤魂不会忘记当年承受的耻辱。”
“柳家?这个世界上哪里还有柳家?”柳依依冷笑道。
我迟疑了一下,不再理会她说的话,更没有辩驳,撑着仅有的力气,朝着家的地方走去。阿正还在客栈等着我,我知道潜移默化中,我已经把那里当成了家。
当年,我跳思慕崖殉情,我以为自己会死去,但依稀间,是老天觉得我命不该绝,在悬崖中间的树的枝干,救了我一命,尽管如此,我还是落入了充满毒液的沼泽地。
生平我第一次,对生怀有如此虔诚和和决绝的态度。
我必须活下去。我必须看着所有恶意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