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尘》舒醒

9、第九章

　　特辅班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凝望着门边的走廊。
　　走廊上面，值周的老师拿着文件，却不走进教室，只一味的看时间。
　　“怎么还不来？”值周老师自言自语。
　　然后伸头去看校门。好一阵子，校门才缓慢打开，驶进一辆黑色轿车来。
　　值周老师跌下眼镜，赶紧走到小车旁边，点头示意，笑盈盈的说：
　　“哎哟，秦老师，终于把您给盼来了。来来来，学子们还等着一睹您的尊容呢。”
　　小车上趟下一个老人来，大概六十开外的样子。
　　体型微胖，眉宇间流露温暖慈祥的神情。
　　个子偏高，魁梧中略显岁月沧桑的晚意。
　　他轻轻点头向值周老师问好，然后抱歉的说：“本来是要早些来的，可又去医院打了一瓶吊针。”说着抑制不住的小声咳嗽。
　　特辅班是在一楼，虽然只有几步阶堤，那老人却不住的掏出手巾擦汗。

　　值周老师把资料整齐的放在讲桌上，极为尊敬的说：“秦老师，您要的资料都在这里，您就慢慢和学子们聊，我先走了。”
　　老人小心的把资料摞平，弹去上面的尘埃。末了从淡蓝色衬衫的荷包里掏出老花镜带上，站在讲台上仔细辨认每一个学生的脸。然后满意的说：“你们啦，是我见过的最有朝气的一群孩子。我在二十年前当过不少班主任，可就是没有一个班真正让我称心和满意。本来呢，是要请省里面的一位特级教师来辅导你们，可人家资历大，条件也不小，所以我只好越俎代庖了。”
　　老人说着面带微笑，大家静静的听，仿佛怕惊动了他祥和的思绪。
　　他轻轻揩拭一下闪耀在额头的汗水，继续说：“你们是我的关门弟子，虽然我资历不如别人，但我也会尽我一点绵薄之力，努力把你们教好。记得诸葛亮肯为刘备出山时说过八个字，我现在也把这八个字送给你们，那就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然后他把这八个字矫健的写在黑板上，白色的印记马上耀入每一个学生的眼帘。
　　一阵热烈的掌声突然响起！老人温和的眼中透露出些许笑意。接着说：
　　“我的名字叫秦叔荣。好了，大家自由交流吧！”

　　秦叔荣摘下眼镜，小声问道：“谁是林晨阳？”
　　林晨阳胆怯的站起身来，然后他走到林晨阳身边，把晨阳叫进办公室里。
　　晨阳显得有些紧张，嘴角不住的抽动。秦叔荣给他倒上一杯开水，温和的说：“晨阳啊，你的资料我都看过了。你是一个优秀的孩子。无论之前的分数考得如何，但你要永远记住一句话：不要迷恋过去！”
　　然后，他慈祥的看着晨阳，像怜爱自己的孩子。
　　林晨阳站在小办公室桌旁，窗外的阳光温暖的透进来，轻轻抚摸他的脸。他原本激动的泪光一触即发，鼻子陡然一酸，泪，不禁淌了下来。
　　秦叔荣掏出手帕给他揩拭，又轻声的说：“在我的班里，永远都没有最差，大家都是从零开始。知道吗？”晨阳用力的点头，泪水不断的流淌。
　　“你回去吧！不要让同学们看你的笑话，快把眼泪擦掉。”
　　晨阳走出门来，把门关上，门缝里，一阵咳嗽之声随后传来……

　　回到教室，秦筱悄悄偷看他的脸：忧伤而寂寞。
　　他没有看她，静静的回到座位上，趴在桌上呆呆地看着黑板,脑海中不断浮现着那句话：不要迷恋过去！

　　接下来是一周的军训。
　　秦叔荣没有在校园出现。
　　天色曈昽，微云淹去蓝天的色彩，轻浮着一丝薄薄的凉意。陈浩站在林晨阳的面前，回过头来诡异的说：“晨阳，那边有一双漂亮而充满忧伤的眼睛看着你。”
　　这时，军训教官还没有整队，校园里已分聚着十几组等待训练的学生，足足占据三块操场，把校园衬托得壮观无比。
　　林晨阳忍不住向陈浩所指的方向看去。秦筱站在旁边的队列里，眼中盛满忧郁的蓝色。她看见晨阳看她，赶紧收住自己的目光，低头看着鞋子。
　　她穿着绿色军装，像一块彩色的碧玉辉映在炙热的阳光下，直晃得傍边的男生昏头转向，瞠目结舌。
　　林晨阳转过眼睛，冷冷的对陈浩说：“以后不许再给我提这个人！”
　　“你就这么恨她？”陈浩低声的问。
　　“我不是恨她，只是不想见到她。”晨阳答。
　　“为什么？就为中考那点破事？”
　　“不是，是因为我家没有豪华的小车！”说着，林晨阳故意乜斜着眼看秦筱，然后大声道：“就算我林晨阳是情贯满盈的罗密欧，也翻不过金钱筑成的那道墙，钻进别人的院子。”

　　这是林晨阳小说里的话。那时秦筱就坐在他的身边，为男主角愤恨不已。她说女主人翁势利，不像她的性格。然后她把它抄录下来，作为永久的记忆。不想这时林晨阳居然对号入座，深深挫伤了她的心灵。
　　她忍不住冲出队里，直向女生宿舍跑去……

　　艾微溪不由自主的跟到宿舍，抓住秦筱的手腕，无比心疼的说：
　　“筱，你冷静点，林晨阳说话是有些过分，但他也不过是发几句牢骚而已，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好了！筱，你别哭，啊。……”
　　秦筱愈发大声的哭起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晨阳，你难道一点都不了解我吗？晨阳，为什么，为什么……”
　　她慢慢的瘫软下去，最后坐在地上抱着双腿。宿舍里空无一人，伤心流淌的声音通过寂寞的空气习习传来，回荡在微溪的耳朵里，微溪把她紧紧的把她抱住，愤怒冲开她温柔的帷帘，掀起骇人的风暴，
　　她扶着秦筱软弱无助的身子，不禁咬牙大骂：
　　“林晨阳，你个混蛋！我要杀了你。”

　　日已昒昕，天空的云霞开始转变成红色。
　　林晨阳站在整齐的队伍里，怅然若失。
　　教官开始有力的发出尖声的号令，威慑着恐慌的空气一言不发。

　　时至下午，陈浩因为体力不适，先行离开学校，鹏飞整日没来训练。李小儒放学就和毕淑英走在一起，以鉴和大卫与晨阳又不是同校。因此他一个人走在校园里，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秦筱忧郁的表情和离开的瞬间。他不知道秦筱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他其实不想伤害她。看着秦筱冲出人群的时候他显得一脸茫然，心里顿时一阵疼痛。他想追上去安慰她，可惜教官已吹响集合的哨子。

　　晨阳刚刚走出校门口，几个男生蜂拥而上，一下子蒙住他的头。
　　然后，把他拖到拐角的角落里，拳脚棍棒铺天盖地。
　　晨阳只感到身体不住的疼，但却无法反抗。他只得蹲在地上，双手紧抱着头，他不让他们打他的脸，也看不见是谁在打他。
　　他颤抖着声音问：“你们为什么打我？我不认识你们。”
　　“我们认识你就够了！你个王八蛋，居然让那么漂亮的女孩子伤心！”
　　一个声音狠狠的说。然后，他们一哄而散。

　　林晨阳勉强从地上爬起身来，揭开头上的布袋，歪歪斜斜的走回家中。
　　这时，陈浩正在兴奋的朗读自己写给艾微溪的信。读了几遍总觉不够表达自己的意思，因此愁苦不已，坐在沙发上恨自己平时不爱写作，拿字典出气。见林晨阳开门进来，吓了一跳，赶紧追问：“遇城管了吗？晨阳，你怎么弄成这样子？”
　　“别贫嘴了，快给我倒杯水来。”林晨阳无力的倒在沙发上。
　　他嘴角红肿，眼睛上面也变成绿色，头上还有殷红的血迹。
　　陈浩的手不觉有些发抖，担心的问：“要不要去医院啊？”
　　“不用，死不了。”
　　林晨阳勉强接过杯子，不觉脑中一片瞀乱，房间里的星星开始飞闪。眼前一黑，昏倒在沙发下……

　　医院里，林晨阳的脑袋被绑了几层白纱。
　　热城的灯光开始闪烁，隔着窗帘，透出一丝薄薄的暖意。林晨阳闭着眼睛，静静的躺在病床上。
　　突然，他感觉全身隐隐的疼，睁开眼睛，一张忧郁落寞的脸映入眼帘。晨阳心里一慌，挣扎着坐起身来……

　　他没想到秦筱会来医院，她依旧穿着绿色的迷彩服。头发轻轻绾在头上，然后又温柔的倒垂下来。
　　她依旧是那么漂亮！
　　她轻轻拿住晨阳的手，她的手是那样的滑腻和温柔。
　　这是林晨阳第一次拿她的手，第一次感觉到她的温度。
　　林晨阳激动的看着她：她的眼中噙着泪水，像一颗透明的水晶宝石。
　　晨阳颤声道：“筱，对不起！我不该伤害你。”
　　秦筱的眼泪滑落下来，激动道：“晨阳，你别说了，都怪我，都怪我。”
　　“是我自己不好，怎么会怪你呢？傻瓜。”
　　林晨阳的眼中流露出怜爱的色泽。他决定原谅她。
　　从他被打时那个人说话的那一刻起，他发誓不会再伤害她。

　　秦筱的眼中依然装满悔恨和伤心的颜色。
　　哭道：“晨阳，都怪我！我不该让微微出去找你。我不该，但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你说什么？！晨阳不由得挣脱她的手，原来是你，是你要报复我。”
　　林晨阳的眼泪重新流了下来。
　　他不敢再看她的脸。
　　她还想再说话，林晨阳的声音冷冷的说：“秦筱，从今以后，我不会再令你伤心了，你走吧！”

　　秦筱伤心的走出医院，霓虹的灯光跳跃着忧伤的节奏，伴着她无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寂寞的街道。
　　她知道晨阳的脾气，她若不走，他就会起来自己出去。
　　她不想再伤害晨阳，不想让他伤心落泪。可微溪气势汹汹的出去找晨阳的时候，她却没有阻止她。
　　她对不起晨阳，她不知道他的心里一直装着她。
　　可现在她知道了，然而现在也晚了。

　　回到宿舍，艾微溪依然一脸纯真的笑容，挑着自己的小辫子，跳到秦筱的面前。
　　“怎么了？又是一脸秋色！是不是又被那个林晨阳给欺负了，我真恨没碰到他，不然给你好好教训他一顿！”
　　说时艾微溪把拳头向上一挥，秦筱恍然大悟，赶紧追问：
　　“你没碰到他？”
　　“是啊，他消失得还真快，转眼就不见踪影。”
　　“这么说，那些人不是你叫的？”
　　“什么人啊？”微溪不解的问，“教训一下男孩子叫人干嘛？”
　　“完了！”秦筱软在床上，“林晨阳又要恨我了！”

　　医院里，陈浩他们抱着零食进来，放在旁边的空床上，热火朝天的开始玩扑克。
　　陈浩眨着眼睛说道：“晨阳啊，我替全国人民感谢你，让我们连军训课都不用上。医生说了，你不过就点皮外伤，休息几天照样打篮球。”
　　“皮外伤？！”林晨阳绑着绷带的嘴努力争辩：“我都晕过去了哎。”
　　“热城这地方天天都在打架，断手断脚的多了，有些甚至当场送命，你啊，算是幸运了。”
　　胡大卫经验似的说。然后爆发出一阵欢笑：“王炸！”
　　林晨阳躺在床上：“什么狐朋狗友啊，我被人家都快打死了还这么开心！”
　　“不然怎么样？替你报仇？可你总得知道仇家是谁啊？”陈浩说。
　　“至少得给我弄点吃的呀！笨蛋。”林晨阳可怜巴巴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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