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尘》舒醒

8、第八章

　　县一中座落在城北傍山的一条护城河边。前面是大块的麦田，后面是葱郁的林子，且不说校园内风景如何怡人，围墙边花草如何灿烂。单看这两面排挞的诱人景色，就足以让教师学子们膜拜一生。
　　走进校门，迎面而来的就是几个大字。据说这几个大字是由胡总书记所题，因此显得格外发光，把一中的声誉增进不少。校长和老师们也觉沾光，于是把它黄金镶镀，高高挂在教学楼顶。
　　林晨阳走进校门，顿时被闪烁的金光刺眯了眼。那字仿佛极度的不欢迎。
　　林晨阳抬手遮住光线，方才看见前面有两个圆形花坛。一个堆砌假山池沼，一个种植乔木花草。花坛中间间隙出一条不算宽敞的走道，前面是一排枝叶茂盛的枫树，像一只宽大的手掌。两个花坛都被浓密的树荫庇佑着，走在底下，顿生凉快之感。
　　林晨阳暗暗自喜，想“老头子设法让我进一中还真是明智之举”。于是长长嘘了口气，不禁笑出声来。

　　林晨阳来得晚，校园内已是人海如云，熙熙攘攘，麇集在白色的教学楼下，黑压压的看不见报名窗口，林晨阳徘徊在人群之外，无孔插入，于是只得给陈浩打电话。
　　陈浩说：“你怎么才来？我们都报完名了，现在正办理免费手续。”
　　林晨阳惊讶道：“你不会是孙悟空吧，这么多人你也能钻进去！”
　　“不是啦，特辅班报名直接找政教处，你赶快去，不然他们下班了。”
　　林晨阳看着眼前流着汗等待报名的莘莘学子，好生欣慰，再次由衷的觉得父亲的明智，不禁又笑出声来。

　　政教处，一位秃顶的老师正在埋头批示文件。见林晨阳敲门进来，赶紧起身，热情招呼道：“你就是林晨阳吧？来来，就差你一个了。”
　　晨阳暗吃一惊：“他怎么会认识自己！”
　　秃顶面裎笑靥，极其热情的说：“顾书记已经交代过，说你是个才子。虽然这次分数考得有点不太理想，但无论如何要让你进特辅班。只是……学费的问题实在无法减免。”
　　林晨阳腼腆的说：“只要能进特辅班，我什么都愿意。”
　　“好了好了，”秃顶轻蔑的说，“什么都愿意！这叫什么话。”
　　走出政教处，晨阳回想起刚才自己的话，也觉得不伦不类。想我这样的人能进特辅班，还真对得起家里卖掉的那条狗和父亲不离不弃的烟袋，不觉又开心的笑出声来。

　　阳光灿烂得耀眼，林晨阳走近花坛，一个熟悉的身影蓦然出现。
　　她拿着一份资料，站在晨阳的面前。
　　狭路相逢，她显得有点局促不安。
　　她的目光流露着忧郁的蓝色，依然扎着粉色蕾丝。
　　她的脸颊泛着红晕，像半空里羞红的霞。
　　她望着他，默默无言，嘴唇开始颤抖。
　　晨阳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侧身从她的身旁过去。
　　她就是秦筱！她大声的说：“林晨阳，难道你就这么恨我吗？”
　　晨阳没有回头，还是飘然的走了过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眼泪淌进嘴角。

　　“走吧！不然政教处下班了。”
　　给秦筱说话的是一个头上扎满小辫，眼呈柳叶型，面似瓜子脸的女孩。
　　她叫艾微溪。
　　微溪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
　　在干净的天空下，她喜欢展示她甜美的笑，喜欢把自己的性格编织成多姿的发型。
　　她喜欢装饰自己，因此本来漂亮的脸蛋显得更加娇美动人。
　　她站在秦筱的身后，轻轻的摇动秦筱的肩膀。
　　秦筱回过头来，久久看着晨阳离开的大门……

　　“艾微溪！”陈浩从教学楼上兴奋的跑下来，立在微溪和秦筱的面前，他的脸被热天的汗水浸得有些发红。
　　“你们是去交资料吗？”陈浩问。
　　“嗯。”“拿来我看看，是怎么写的？”
　　陈浩原本是不想进县一中的，他觉得进去压力大，不如在其它中学好。但教导主任下乡争取名额的那天，父母帮他果断的答应下来。因此他也不知道如何介绍自己，便借秦筱和艾微溪的资料来看，看了大叫一声：“天啦，你们都写得这么优秀，叫我情何以堪啦！”
　　“你不也是很优秀的吗？黔镇第一名！哈哈。”艾薇溪欣赏似的说，一面看着陈浩通红的脸坏坏的笑。
　　“那是林晨阳考晕菜了，不然我最多第二。”陈浩笑答。
　　秦筱没有说话，低着头小步向前走着。

　　苍白的阳光下，林晨阳的身影变得分外孤独。他的脑海里闪过中考过后的那一天，秦筱坐在一个男人的豪华小车上。然后，那个男人轻薄的抚弄她的头发。
　　他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和自己突然分手。他恨她，却忘不了她。
　　他无助的走着，心里空白一片。“我不要再为她流泪！”他想。
　　然后，他直径走向金鹏飞家。

　　鹏飞家拥有一座分外宽敞的院子，房子和顾家的差不多漂亮。金父金母以开赌场为职，无暇顾及鹏飞的起居，便从小把他送到外婆家寄养。外公外婆自然疼爱孙子，于是把他养得肥肥胖胖。鹏飞回到家中，父母自是欢喜，表态金家的钱由他随意使用。
　　鹏飞天性纯朴，自幼在乡下长大，因此回来也只破费父母的一把吉他。
　　晨阳知道他家住所，从一中过去，刚好走个穿城。

　　鹏飞坐在阴凉的葡萄架下，踩着自由的节拍，激动煽情的演唱：
　　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
　　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当所有一切都已看淡
　　是否有一种矜持还留在心间
　　喔～～
　　末了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大声的喊道：“顾小曲，你在什么地方？我想你！”
　　“我在这儿啦！”林晨阳拍手大笑：“原来躲在家里暗恋我妹妹来了。”
　　鹏飞被吓了一跳，摇着大脸责问晨阳：“怎么会是你！”
　　晨阳笑道：“不是我难道会是顾小曲啊，我给你说啊，喜欢人家就去表白，躲在这里单相思有什么用？”
　　鹏飞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林晨阳，问道：“晨阳，如果没有秦筱，你会喜欢顾小曲吗？”
　　“秦筱是过去，小曲是我妹妹，你放心吧，没人跟你抢的。”
　　“难道你对顾小曲就一点意思都没有？”“没有！”“当真？”“当真！”
　　“别废话了，我来是要给你拿点钱。”晨阳说。
　　“要多少？”鹏飞问。
　　“你报名多少就多少吧，我爸以为我会被免费，所以……”林晨阳有些不好意思。
　　鹏飞一脸茫然的说：“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报名要多少钱？”
　　晨阳知道鹏飞从小就没自己做过事情，便直言道：
　　“那就三千吧，改天还你。”
　　“哪天你文章中奖了再还我吧！”鹏飞笑着说，然后从屁包里抽出一把钞票递给晨阳：“自己数数，不够我去取。”

　　林晨阳拿着鹏飞的钱，心里不知作何感想。
　　只快步赶回校园。

　　当晚，陈浩过来找林晨阳。
　　进屋就大夸其房子的华丽，然后惊叹晨阳的床的宽敞，说林晨阳一个人住这么宽的房子睡这么大的床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末了道：“晨阳，你看你兄弟我都还没地方住呢，难道你就忍心我去挤那个又窄又臭的破宿舍？”
　　晨阳笑道：“费什么话，要搬进来就搬呗！拐弯抹角可不是你陈浩的性格。反正没人住也是浪费，我一个人正寂寞着呢。”
　　陈浩从沙发上跳起来掐住林晨阳的肩膀：“好兄弟！哥总算没看错你！”
　　“打住打住！我什么地方比你小了。”
　　林晨阳反驳说，但并不等陈浩搭话。两年来，这样的谈话已让他们习以为常，话虽淡如开水，情却浓于血墨。过来一会，晨阳又问陈浩：“你事情都办好了吧。”
　　“好了，就是麻烦，都怪我爸妈，要不打死我也不要进什么特辅班，填个资料自己看着都想吐。……不过，艾薇溪她在里面，也不算白来吧。”
　　林晨阳笑道：“那你可要小心啦，不要像李小儒那样，总是被毕淑英牵着鼻子走路。”
　　陈浩陶醉的说：“我看艾微溪她不是那种专横的女孩，今天和她处了一个下午，她说话爽快，笑容亲切，又爱打扮，我感觉我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哟哟哟，少肉麻了，我看你啊，过不了多久就和小儒一样苦命。”
　　“人家小儒那叫专情，哪像你，见到秦筱屌都不屌就走。”
　　“你都看见了？”林晨阳巴巴的问。
　　“她那么伤心的叫你名字，我想全校应该都知道啦？”

　　女生宿舍。
　　艾微溪：“秦筱，吃饭去，别在那里伤春悲秋了，人家不会知道的。”
　　艾微溪把一大包东西拖到自己的床上，喘着气伸出头来喊道。
　　她们是特辅班，所以里面没有室友。
　　宿舍里面看起来格外宽敞和舒适。
　　秦筱独坐窗台默默不语，眼中装满感伤的神情。
　　微溪坐到秦筱的身边，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说：
　　“还想着他啊？”秦筱默默点头，“你觉得他怎么样？”
　　艾薇溪评论道：
　　“我看那个林晨阳人倒是长得不错，有鼻子有眼睛的，就是拽了点儿。要是再温柔一点点，体贴一点点，开朗一点点，有钱一点点，那就好了。”
　　秦筱忍不住被艾薇溪夸张的表情逗得咯咯的笑了起来，然后又含情脉脉的说道：
　　“他本来不是那样的！是我和他分手，挫伤了他。”
　　“那就是你的不对了。”艾微溪公平的说，“放着那么好的男孩子你不去珍惜，要分什么手嘛。”
　　“可是我……”
　　秦筱还想说话，艾薇溪赶紧堵住她的嘴，因为她知道失恋的人最喜欢喋喋不休。她逃避似的说：
　　“好了好了，吃饭去吧，待会儿菜都凉了，别说是男朋友。”
　　说着拉起秦筱的手，噔噔地走下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