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尘》舒醒

7、第七章

　　林晨阳直睡到次日正午。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家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揉揉眼睛，顿时觉得有些刺眼。于是拉下窗帘，活动几下就去阳台洗漱。这时他突然感到房里空落落的，像自己的记忆，什么东西都没有。
　　其实，宽敞不一定觉得温馨，富有不一定真正幸福！
　　他微微一笑，不经意间轻轻摇了几下头。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陈浩的号码。
　　陈浩那边，疲倦的声音伴着一个浓浓的呵欠从听筒里传来。
　　“我正在和周公开会，你怎么就打电话来了呢？”
　　“又去喝酒了！”林晨阳习惯性的说。
　　晨阳因为酒量不行，所以他们喝酒经常都不叫上他。
　　“是啊，昨晚喝高了，现在正睡觉呢，先挂了，啊。”
　　挂掉电话，晨阳顿觉肚子有些饿了，于是换鞋准备下楼去买早餐。可方一开门，陈霞的身影就转进家来，把林晨阳重重的吓了一跳。

　　陈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表情格外的淡定和温柔。
　　晨阳忙给她倒上一杯开水，自己也倒上一杯，然后坐下。
　　“这里住着还习惯吧！”陈霞关切的问，晨阳忙说：“挺好的挺好的。”
　　“这套房子是我和你顾叔叔准备养老用的，为了报答你们林家对小曲的养育之恩，才把它便宜的租给你。”
　　“谢谢顾叔叔和陈阿姨悉心关照！”林晨阳由衷的说。
　　“你爸这次来，也不说一声就走了。”
　　晨阳感激的说：“我爸是怕打搅你和顾叔叔，他知道你们忙。”
　　“呵呵，是吗？所以啊，我想和他说几句话都没有机会。”
　　“他会常来看我的，陈阿姨，到时候你们就可以见面了。”
　　“哦，不过，我现在就有几句话想对他说，可惜他又不在。”
　　“什么话？我定会帮陈阿姨转告我爸的。”
　　“那好吧！”陈霞依旧平静的说，“那你帮我去问问你爸，问他有没有见过你顾叔叔衣柜里的一个小折子。”
　　“小折子！”晨阳惊讶地问道，“什么折子？”
　　“就是……存折。”
　　林晨阳正欲喝水的手唰地冻结在嘴边。陈霞的话如雷贯耳！
　　陈霞道：“阿姨也相信不是你爸，可——他毕竟在那里单独住过一晚。况且我们家最近也没来过什么人，就是你们父子俩……”
　　“陈阿姨，你不用说了！我们家再穷，也不会是你想象的那么肮脏。”晨阳气愤的说。
　　陈霞忙解释道：“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不要往心里去，啊。”
　　然后她起身走出房间，晨阳便把门紧紧的关闭起来。

　　那天下午，林晨阳闷闷不乐。
　　他给陈浩打电话，陈浩还没酒醒，大卫和以鉴要租房子，李小儒忙陪毕淑英，金鹏飞窝在家里像猪一样死睡。
　　他想去找顾小曲，可小曲又不用电话。
　　他不想去敲开顾家的门，不想敲开那块郁结在自己内心深处的伤疤。因此他默默的独自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听河水汩汩流动的声音。
　　他的脑中不断浮现父亲的面容。
　　在他七岁的那年，哥哥林旭因为偷了隔壁邻居的两块钱，就曾被父亲恼怒的关闭起来，痛痛打了一顿。他说：“旭儿，咱们虽穷，但要有志气。”
　　林旭点头，从此再没有偷过任何东西。

　　晨阳回过神来，不觉已是日昃影斜，华灯映水。
　　他起身走向河边，向水中照了照自己的脸。他的头发柔顺的伏在头上，略略有些蓬松，影子在清澈的河水里不住扭曲。他笑了笑：“难怪人家要怀疑你！”

　　晨阳站起身来，两个大拇指插在裤兜里，随意不羁的度着脚步，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直到河水触礁的角落。角落里沉积着很多霉烂的东西，经过阳光一日的暴晒，终于散发出恶心的臭味，一缕一缕的随风飘散出来。晨阳捂住鼻子，他不想嗅进人间的味道，不想让腐烂侵入他的身体。
　　他慢慢的走着，直到走出那片草地……

　　顾家的别墅里。
　　陈霞推开房门，顾小曲躺在沙发里看电视，顾志英悠闲的抽着旱烟袋。
　　陈霞坐到顾小曲身边，小心翼翼的说：“曲儿，妈不该冤枉你，妈知道那折子不是你拿的。所以妈今天去找林晨阳，都给他说了。”
　　“你给他说什么了！”顾小曲本能似的跳起来。
　　“你不要激动，曲儿。来，快坐下，妈就叫他去问问林伯伯。”
　　“问他做什么？难道你连我爸都要怀疑吗？”顾小曲愈加激动起来。说真的，她情愿陈霞她们把她毒打一顿，甚至送进监狱，也不要她们去怀疑晨阳和他的父亲。
　　陈霞忙笑道：“不是妈要怀疑他，只是，这家里就他们父子俩来过。不就是问问嘛，用得着这么激动？”
　　“我不是说了是我拿的吗？干嘛还要往外套！”顾小曲愤懑的说。
　　陈霞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语重心长的说：“曲儿啊，咱们是一家人，妈信得过你，你林伯伯他再怎么样也是个外人。”
　　顾志英仰过头来，高高隆起的鼻孔里喷出一段烟雾，飘向天花板，然后慢吞吞的说：“依我看啦，老林他也不像那种人，不如去挂失就算了。”
　　“哎，怎么不像！”陈霞清脆的声音盖过电视机里的噪音。分析说：“你看以前他一家子患瘟疫的时候，不就拿小曲作为寄养的交易，坑了咱们家几万块钱吗？再说了，他家里穷，这穷人一旦要见了钱，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况且，我连卡号和注册银行都忘了，身份证又刚好过期，这一时间也没法挂失呀。”
　　“你们说够了没有？！”顾志英方要开口，不想被顾小曲突然喝住。她的神情显得无比激动，眼角闪着泪花：“穷人又怎么样？穷人活得清清白白，至少不会像某些人一样龌龊！”
　　说完她狠狠的瞪了顾志英一眼，然后摔门出去。

　　灯光下，顾小曲的脚步走得很快，像要马上逃离这个地方。
　　她想去热城的河边，想去那片忧伤的草地上。
　　她想起了金鹏飞，想起他的柔婉的歌声，想起他虽然肥胖但却轻盈无比的舞姿。
　　想起他说话时的率性。想起他夸张的表情和害羞的脸。
　　她的心情略略开放，脸上不觉露出一丝笑容。

　　但是，她看见了他——林晨阳。
　　晨阳在这个时候出现似乎有些尴尬。
　　她不知道要不要走过去叫他，她不敢再看他英俊的脸，不敢窥视他片刻的微笑和瞬间的柔情。
　　她不敢面对他，不敢面对她的生生父母对他们的猜疑。
　　她傻傻地站在原地，心里突突的跳过不停。
　　他向她走了过来，她的全身开始绷紧，甚至感觉有点发抖。
　　他开始微笑，她的呼吸瞬间停止。
　　他走近她，然后责怪她的不辞而别。
　　她无言以对，因为此时她不知道该给晨阳说些什么。

　　晨阳依旧对她微笑。他问小曲：“为什么几天都不来找我？”
　　“因为……男女终归有别，授受不亲呗。”她说话吞吞吐吐。
　　晨阳笑着推她的头，道：“看看，你又犯傻了。咱们是兄妹嘛。”
　　顾小曲佯装稚气的说：“不过我觉得爸说得对，咱们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咦，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这样不是挺好吗？还保持距离啦！”
　　然后晨阳伸手去拉她的手，顾小曲本能的后退了一步。说：“就算我是你的妹妹，你也不可以随便拉我的手。”
　　“好好好，”晨阳笑道，“都怪我无礼，保持距离，保持距离，好吧。”

　　他并不察觉她的表情，实际上，小曲真的很想他拉住她的手，一起走到人生的尽头。
　　她想告诉晨阳她将要离开，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但她应该怎么向晨阳说起！难道说自己要逃吗？然而她又不是晨阳的女朋友，她想和晨阳走近一些，问问他的恋爱他的经历。可是秦筱，秦筱的照片和晨阳温暖的文字让她陡然泄气，因此她紧紧地咬着嘴唇，晨阳以为是自己的轻薄举动挫伤了她的自尊。柔情自然的流露出来，一时间竟忘却了陈霞对他极他父亲的猜疑，便央求道：“好妹妹，哥错了，哥错了还不行吗？这样吧，为了表示哥道歉的诚意，哥请你去广场吃夜餐，好吗？”
　　小曲看着晨阳巴巴的样子，不禁又笑了起来。

　　夜吃摊上，鹏飞的大手蓦然出现。
　　重重拍在林晨阳的双肩，晨阳把一口饭喷了出来，脱口欲骂。起身看到是金鹏飞，方才坐下来，揉着肩膀道：“干嘛用这么大劲，你想打死我啊？”
　　鹏飞邪气的笑，一面看着顾小曲：“怎么，吃饭都不叫上我？”
　　“本来……”小曲正欲说话，不想被晨阳打断。
　　“费什么话啊，要吃什么尽管叫，我买单就是了。”
　　“咦咦咦，林晨阳什么时候变成阔少爷了，出手也这么大方。难怪身边美女总是不断，是不是最近发横财了。”金鹏飞话里藏刀，让林晨阳听得非常刺耳。
　　他脑中突然闪过陈霞的话，然后拳头慢慢握紧，冷冷地说：
　　“金鹏飞，你要再敢胡说八道，我打掉你的大牙。”
　　鹏飞不知道晨阳的心理。
　　他只想奚落一下晨阳，以表胸中醋意，不想见林晨阳动了真格，赶紧解颐道：
　　“哟哟哟，还真动格了！咱兄弟谁跟谁啊，不就开个玩笑，至于吗？……这顿饭我请，我请成吗？”
　　“本来就该你请！”林晨阳放松拳头，也放松了心里的余念，含笑的说。说完，起身吩咐老板：“账算他头上哦。”
　　然后一头扎进灯影里。

　　灯影□□飞总是走在晨阳和小曲的中间。
　　他不住的给她讲笑话扮鬼脸，直惹得顾小曲笑的前俯后仰。
　　晨阳一直没有言语，他依旧把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夜空，随意放纵自己的脚步。
　　当他们穿过广场，路过热城一中校门口的时候，晨阳不觉心想：应该离开学只有一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