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煎雪》溪上芷

8、断前缘

　　“婉婉，我已经想好了，明年春日桃花盛开，就随父母前来向你提亲可好？”
　　“婉婉，我在想，泉山灵秀无比咱们的聘雁就从那儿取，我去看过了，山崖边时有一对大雁筑巢，甚为恩爱，从晌午至夕阳无时无刻不成双入对，我定会将它们活猎回来给你，你过门后咱们再一起带着养在山边……”
　　“婉婉，快要入冬了，我与乐洵几个好友准备去围场打猎，给你和瑶瑶制一身好看的披风，你爱白雪一般的颜色，瑶瑶爱火红，披风做成时咱们还可以一同温酒煮茶！”
　　“婉婉不哭，你等我，我一定能想着办法的。”
　　“婉婉，我已经向太子殿下求了，他答应我跟圣上提起我们的赐婚！”
　　“婉婉，你放心。”
　　“婉婉……”
　　林书婉头上沁出一层冷汗，眉心紧紧地蹙着，似有千千结。梦里都是孟汝楠的身影，或认真、或含笑、或关心、或爱惜，一句句像是甜入心里，又飘渺无所依。
　　“姑娘，姑娘！快醒醒，别哭了姑娘……”林书婉的贴身丫鬟留香焦急地弯身站在林书婉的床头，轻轻摇着她的肩头想要将她唤醒。“姑娘已经不是头一次在梦中落泪了，这可怎么好，对身子始终有害无益啊！”林书婉悠悠醒转过来便看到自家丫鬟面色苍白地望着自己。“留香，不打紧的，我只不过是梦魇住了，你明日去抓两副安神的药来给我喝罢。”说完，兀自准备前去给祖母和嫡母请安。留香只得将碧云等几个姐妹一起进来为自家姑娘收拾，好半天上了孟汝瑶之前送来的胭脂，竟然比姑娘自家铺子常用的还要显气色，看着精神头上来，人也好了几分，不再那么憔悴易折。林老夫人当年在老侯爷致仕后，便与老侯爷的爵位一同由长子继承了，也就是现在的锦乡侯夫妇，其他几房也在老侯爷做主下分了家，侯府这么些年嫡支发展很好，所以不曾将旁系放在心上，也乐得为他们打点周转，在族里扩建族学。嫡支里就有五房，嫡子女也众多，只是成年或者将及笄的多为女儿，公子们普遍年岁还小，未能发现足以支撑门楣的后辈，是以侯府为长期打算稳固家族影响力，也格外重视女儿出嫁。
　　向祖母和嫡母请安回来后，林书婉便吩咐留香替她准备好笔墨，留香习惯了林书婉时常作画，便如往常一样将颜色和绢扇面、宣纸等一并准备齐全了，以防姑娘想将画作用来做绣品初稿。
　　“留香，你先去外头歇着吧，我这儿不用伺候。”林书婉浅浅一笑道。“是，姑娘，我这就出去，您有什么吩咐随时唤我们。”
　　林书婉目光温柔地望向案牍上的宣纸，缓缓提起了笔。
　　楠哥哥亲启：
　　楠哥哥，不知不觉中，京城的梅花又开了。我总是不敢跟人多话，害怕因为自己的言行举止有什么不妥之处，连累我姨娘受罚。想来真丢人，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一点也不美，因为长姐出阁前与宣意郡主不对付，那日她刻意训话，我只能就那么畏畏缩缩地答着宣意郡主的话，郡主逼我也一同联句。而那时候的你站在太子殿下身旁，面色和煦，虽然并不是对我笑的，但是认真地听着我一句句磕磕绊绊说出来，你便说：“月连轻水帘未落，絮舞青山含蕊精。可现下正值深冬，春日未至，你可是欣赏东君座下仙子？”听了你的话，你不知道当时我内心有多么欢喜，长姐喜爱高洁之花，同样也按照端雅规矩约束自身，当时知道我为严蕊心折训斥了我多久。
　　可是我并不认为红坊绿楼中没有真情，对于东君而言，蕊姬永远都是那一株精心养护却不可得的仙草；而对于我而言，蕊姬的心悦和欢喜，我好羡慕，即使东海龙女曾经劝她，“蕊姬，你本东君座下第一仙使，掌万千花卉生机，可为了那书生堕仙成妖，值得吗？”严蕊没有回话，只是将院墙即将枯萎的金凤蕨用草木精华之气复活，对着龙女粲然一笑。我当时一直不懂，蕊姬的笑意味着什么，以至于那段时间久久地痴迷于书中所述。可是现在我明白了，蕊姬有她的成仙之路、堕仙之路、寂灭之路，“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她无悔亦无怖。而那时我只有我的姨娘。后来瑶瑶邀我前往你家，你对我说，“娘亲本是世间最温柔的词，你却不能念，若不避讳，以后在我面前，就将姨娘唤作娘亲罢！”这样我便明白，你的心里对于身份并没有多大的偏见，当你一步一步地走向我时，我的防备也一点一点地瓦解，直到彻底对你敞开心扉。楠哥哥，你知道的，我只有那么个小小的愿望，希望能够将来奉养娘亲，让她也有一份尊重，直至今日，这个愿望依然存在，但是在你面前，它是那么容易实现，都说姑娘恨嫁，或许其他人不会，但是我却信。因为只要这个人是你，我便安心。
　　楠哥哥，不敢想象你的模样，我怕一想起你，就会不忍心，可是我的心一开始便满盘皆输了。现在，我终于明白这桩姻缘受到了多大牵扯，作为他人棋子，我也须得争上一争。三皇子有他的所图，我也有，三皇子答应我奉养我的姨娘，一旦她逐渐呈现油尽灯枯的样子，便能乘机假死换出府邸。我也盼着那一天早点到来，姨娘能够名正言顺地脱离林府。你的仕途中一定得保持清名，我不愿意你因为我而伸向黑暗，即使你会怨我，楠哥哥。瑶瑶会去寸烟台取回我求的同心结和鸾凤珮，络子是你喜欢的雨过天晴的颜色，和你的披风搭在一起，一定十分好看。待燕子春回之时，你只要望向屋檐，那停在你的窗柩上迟迟不愿意离开的鸟儿就是我在向你讨米吃呐！那个时候，楠哥哥你一定不会怪我的罢。
　　书婉永令十年记。
　　写完信之后，林书婉便让留香进来，嘱咐道：“留香，你也将这封信一并存好，到时候送往寸烟台去，嫁衣也还差一些，你拿过来我接着绣罢。”因林书婉这些日子都是这样，每日必写信一封后绣嫁衣。殊不知，林书婉绣嫁衣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侯夫人放心，从而给予她几分见人的自由，果不其然，猜到孟汝瑶必然会找机会相见，这一日终于实现了目标。另一面，从嫁衣上，林书婉将绣线特意用汁水泡过，多日服用扶桑与夹竹桃制的吃食，只待出嫁那一日穿上衣服，药效便会催动发作，可以说，这件嫁衣淬满了毒。
　　而另一边，孟汝瑶前去见赵家兄妹。“汝瑶，你去见过书婉了，她现在还想的通么？”赵乐莹见到孟汝瑶便上来一同帮她抖去身上的雪珠，赵乐洵默默地在旁边对婢女微微摆了摆手，亲手倒上了一杯热茶。
　　“乐莹，林姐姐现下情绪尚可，只有一件事交待我，让我有时间的时候去寸烟台帮她取一样东西，具体的也没有跟我说明，我想着咱们是不是得去看看，以防是什么急事。”“她特特提及的？”
　　“嗯，林姐姐虽说不着急，但是这事不是特意提出我也不会着急找你们商议。”一直坐在一旁没有说话的赵乐洵见孟汝瑶从进门便没个停，插话道：“莹儿，你先别忙，让汝瑶先喝口茶缓缓。”一边说着，一边将茶推向孟汝瑶，眼底是一丝掩藏着的关心。
　　孟汝瑶对着赵乐洵笑道：“谢谢洵哥哥，不打紧，我也想快点将事情告诉你们的。”赵乐莹眉头紧锁着也不由得松了松，嗔了自己哥哥一眼，随即说道：“我也是想跟你说，咱们的关系还用得着这么客套吗，都是哥哥自己作怪！”赵乐洵一听，看了看一脸严肃的两个小姑娘，在旁边哈哈大笑，似乎很满意妹妹的埋怨。
　　孟汝瑶也不放在心上，继续说道：“我们家的车马脚程只是一般，你们的信差如何？”“那你问对人了，我刚好养了一匹大宛驹，可以借来用。”
　　赵乐洵赶紧说，“只是你莫不会想自己一个人前去寸烟台？那可不行，虽说城郊并不远，但是往来贩夫走卒众多，每日进京城的人也不在少数，城门禁卫军的例行排查也需要凭证，你且不忙，让我哥哥护送，我陪你一道去罢！”赵乐莹当下站起身来，满脸果决，就要吩咐小厮婢女前去套马。
　　孟汝瑶也觉得可行，看见赵乐洵点头，于是跟着下楼，或许是靴底踩实了雪，下去的时候一个不察便十分脚滑，眼见就要栽下去，黄蕊在旁边惊呼：“姑娘！”一语未落，一只手便及时捞住了孟汝瑶的腰，随即将她拉了上来。抬头一看，竟是姚清扬和姚清逸兄弟二人，刚才急急拉住她的是姚清逸。“堂妹，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姚清扬问道。赵乐莹蹬蹬两步跑上来，“瑶瑶你有没有碍？可伤着了哪里？”定定的将孟汝瑶周身看了一遍都没有松口气。
　　理了理头上的珠钗，孟汝瑶道：“没事的乐莹，这是我舅舅家的两位堂兄，这是二堂兄和三堂兄。”赵乐洵早就在听闻那声“堂妹”后就与姚家兄弟见礼，脸上一时间也有些紧绷，暗自责怪自己大意差点让孟汝瑶跌落，但是面对外人还是将世家公子的礼数做的滴水不漏，看不出他有什么其余的情绪，依旧是清朗端雅的模样，一来二去，双方也都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在心下有了计较，更加客气。“堂哥，我正要去和乐莹他们逛街，洵哥哥正好今日不用去书院，替我们张罗车马，两位哥哥这是出来游玩还是会友？”
　　姚清逸望着孟汝瑶，自然地带有几分耐心说道：“我与二哥哥刚下了学，久闻聚仙阁的盛名，来与新认识的同窗小聚。”孟汝瑶对着赵乐莹悄悄使了一下眼色，想要继续赶路，以免从城门回来晚了，赵乐洵这边就先发言了：“既这么着，我改日请两位兄长再聚一聚，今日我就先随妹妹们提前走一步了。”姚家兄弟也依言欣然应允，姚清逸回头望了望走的匆匆的小丫头，继而也抬步进了厢房。
　　“瑶瑶，方才好险，若不是你堂哥在，我又先你下了楼，哥哥在后头一时半会儿不及真有可能摔着了！”说着还拍了拍胸口，一脸的庆幸。看着她这模样，孟汝瑶觉得好笑，不由得笑出了声。“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事关书婉，但是也可以说与你们家有些干系。”赵乐莹想起来道。
　　“什么？快说快说！”这一天经受的已经够多事，也不在乎多听个一件两件的。“你知道求娶书婉的是那江御史家罢，他家长公子前些时候去常觉寺，不知道撞见了什么鬼，突然失踪了三日之久，后来又在第四日躺在了御史府的后花园中，当时因为发现的早他们家才没有乱起来，不然惊动京兆尹那可是早晚的事，现在就满京城寻人了。”赵乐莹唏嘘道。赵乐洵也点头表示确有此事。“你因这些天不常出门，再者咱们书院中都是女孩，御史府瞒得紧哪能知道，这还是我哥哥出门为了给我母亲取常觉寺的佛经，才偶然从小沙弥那里打听出来的，你不是早就让我们留意这两家的动向嘛！”赵乐莹拿过哥哥剥好的石榴开始慢悠悠地吃起来，赵乐洵也在孟汝瑶旁边拿了小白瓷碟子装了一份。
　　孟汝瑶看到后对着他甜甜一笑，端起面前的小茶杯表达谢意，一边示意她接着说下去。“那江公子在常觉寺不慎撞破了一桩丑闻，因为内心惊惧不已，暴露了行踪，结果就受人威胁完成一场交易，这一查不要紧，我哥哥还真的就知道了一些。”
　　赵乐洵见状也并不隐瞒，道：“三皇子当时正在那里欲对知空大师新受的小徒不轨，他们在寺里的住持院里就要做下丑事，哪里知道江公子四处走走，因察觉有人声便一时好奇撞破了，三皇子可是对那个位置有想法的，这要是被圣人知道了，必然联想到这么多年不成婚竟然是这个缘故，必然勃然大怒，如此一来他还有什么前途可言？恰巧当时江公子刚与林家定亲，因为颇为重视还是江家人亲自去宝峰寺求福，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三皇子为了不让此事败露出去，又一方面可以把江御史绑在他一条船上，便连夜会见了御史，两家具体不知道用了什么条件，最后二皇子赐婚便传了京城，我推测这场交易里林书婉只是他们这桩事的棋子，用来掩盖丑闻的两家合意的牺牲品。”
　　孟汝瑶听的十分心惊，没想到林书婉的婚事竟然牵扯这么深，一想到自家哥哥和林书婉的感情便因为这么一件丑事给毁了，顿时有种心塞变心梗的感觉。但是这都没有见到燕姑更让人崩溃。此事后来也成为孟汝楠性情大变的原因。
　　且说与赵家兄妹作别后，孟汝瑶前脚歇下，孟汝楠便闻讯赶来。“哥哥，你回来了，我见过林姐姐了……”“婉婉怎么样了？还好吗？他们家人有没有为难她？”孟汝楠鲜少露出这么焦急的样子，披风都不及放下便问道。“哥哥，你是怎么打算的，我这些天向赵家打探才知到原来林姐姐是填了三皇子和江家的交易了！”“嗯，这事我知道，只是我也方得知，还在想办法阻拦。”看着自家哥哥竟然提前知道了林书婉婚事变故的原因，孟汝瑶感到震惊，“哥哥如何得知的？现下我们怎么办？”孟汝楠的脸色更加苍白，寒着声道：“我前段时间求太子殿下为我周旋，哪知太子告诉我他也深觉此事蹊跷，便暗中派人去常觉寺调查了一番，三皇子的龙阳癖宫里都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这事暴露竟然没有将那江池灭口，而是以婉婉为代价将江府绑在他的阵营里，实在不对劲。”“啊？这难道还有更深的筹谋吗？”话音未落，前院突然有小厮传话，让两兄妹前去花厅，岭南郡王妃到了，姚家都一同在见客，因此今日的话戛然而止，两兄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