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煎雪》溪上芷

7、骤赐婚

　　小麻雀们扑腾着各自的小翅膀在细密的树枝间飞来飞去，阳光似从纱网漏下来，静静地流淌在初雪未融的地面上，寒意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
　　一大早孟汝瑶便从拔步床上醒来，因心内有事，从床到榻跳下来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四角挂着的缀紫蝴蝶荷包被风带过，浮动着动人的鸢尾香味。黄蕊都有些惊讶于自家姑娘的表现，不由道：“姑娘，慢些，今日真是奇了怎么这么快！”“暮春，快帮我梳头，梨心，昨日我绣的帕子和香包带上，还有新买的玉颜膏也一并理好！”一时间内室只见人来人往，几个丫鬟轮番帮孟汝瑶收拾，今日孟汝瑶穿了一身青色襦裙，裙摆上随着走动绣着缠枝玉兰几欲喷芳吐香，暮春将孟汝瑶的头发分为一侧偏左挽起半截，细细密密地将茉莉花簪穿插期间，恰如流云飞仙之势，另有一侧垂于胸前的发束呈雨滴状以玳瑁攒丝蝙蝠环扣住，更添几分灵动。因素日被孟夫人身边的李姑姑特意仔细教导地妥帖，几个大丫鬟仍不见慌乱。不出一会儿，孟汝瑶已将穿戴都整理妥当了。而后，黄蕊和花藻一人打伞，一人携带着礼物先行到了孟太君所在的宁寿堂，孟夫人已然在替老太君张罗饭食。
　　“祖母，娘亲，我要去宁毅侯府找赵姐姐！”孟汝瑶一进门，丫鬟们掀开毡帘，解下身上的白狐披风，蹬着小皮靴，轻巧地向两位长辈行礼之后，就急匆匆地说道。“这丫头，怎么这么火烧眉毛，仔细把寒气带着吹到祖母这里。”孟夫人一手摸了摸孟汝瑶的发辫，语气虽是责备，但是目光里有藏不住的爱怜。“不打紧，瑶瑶慢些跑便是。”孟太君笑意盈盈地望着唯一的小孙女，反倒朝孟夫人嗔了一眼。惹得孟夫人看着一老一小，无可奈何。“瑶瑶说说，这么一大清早的，去宁毅侯府找赵家姑娘干什么？”孟太君奇道。“祖母，前些日子乐莹姐姐告诉我点绛楼出了几款新的糕点，棠梨糕的花样翻新了不说，还有您和娘亲都爱吃的栗子酥，京城里很多爱吃点心的姑娘都要去定上几盒，乐莹姐姐早早的就在对面的聚仙阁定了雅间等我去呢！”孟汝瑶提起点心两眼放光的样子颇为好笑，黄蕊跟在后头也瞧着自家姑娘的模样，心想怎么跟了个如此贪吃的姑娘。花藻在一旁好似看穿了黄蕊的小心思，微微蹭了一下小丫头以示赞同，顺便还腹诽了一句，真有你的姑娘，好话说起来能将树上的鸟儿都说下来。
　　孟太君听了后先是松了一口气，原先还以为孟汝瑶是想去锦乡侯府寻林书婉，若是那样必然是不能允的，但她这么说倒是与往日无异，心下不由得同意了有七八分。坐在一侧的孟夫人到底是更了解自家女儿古灵精怪的小伎俩，继而问道：“赵姑娘是只邀请了你还是也邀请了旁人？”“娘亲，乐莹姐姐并没有唤旁人，只是拖她家大哥提前两日为我们订好了地方，我自然是不会为家里招惹旁人的。”“你这丫头，我说一句你就能顶上十句，要紧的是不要将你哥哥的事过于掩饰了，不然倒是显得咱们家不够大气，现在你哥哥仍旧在宝峰寺，名义上为老祖宗祈福，没什么不可以与人说道的。”孟夫人提醒孟汝瑶。老太君闻言笑道：“既这么着，瑶瑶你就去吧，见了赵姑娘代祖母问他们家老太太好。”孟汝瑶哪有不依的，赶忙应下就要出门。车夫套好马车之后，孟府的马车便从西大街向宁毅侯府驶去，哪知行至半路，便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童差点惊马，正倒在青石砖路上坐着，吓得大哭不止。黄蕊适时揭开车帘，向车夫询问打探到了这一情况，随即告诉了孟汝瑶。孟汝瑶见状想了一下，让车夫上前打听是哪个府邸的人骑马，车夫听后便上前寻了观望的人群，仔细一打听，回来道：“回姑娘，是锦乡侯府的邮差，因从云州赶来，似乎携带信件十分焦急，一时没能收住马蹄，刚巧那路过的泥匠家的孩子没人看顾遇上了失惊的马。”“原来如此，那这桩事咱们暂且等上片刻，锦乡侯府的人冲撞了孩子，自会派人前来料理，你将马车停在一侧，咱们且等等再去宁毅侯府吧。”“是，姑娘。”于是孟汝瑶等人便在一旁静候，因为这条路并非通往皇城的大路，往日孟家人前去赵家的次数较多，双方走动一直从这条巷子里路更利于传话，所以不同于大的管道能够直接绕道继续前行。
　　“请问是孟太傅府上的马车吗？”帘外突然传来询问。孟汝瑶和丫鬟们正要开口问，车夫便及时问道：“你是何人，所为何事寻上我家主人的车架？”“贵人有礼了，敢问是否是孟家的车马，我是锦乡侯府在锦威巷里管理胭脂铺子的掌事，因邮差着人传话来说惊马伤人了前来打点一二。”“那这与我家主人何干？”“原是不该打扰贵人，但是贵府与我们府上素来亲和，恰好遇见贵府车架，我想拖贵人行个方便，将邮差带来的信件先行往府里送去，我们人手有限只能将那小孩送去医馆若是误了家中老爷太太们的急信，小人等不好交差。”这位管事说着向车张望了一眼，奈何车帘严实并未看出是孟府中的哪位主子，心下愈发不敢慢待。
　　这下连车夫也不好答话了，“您且等等，容我回禀我家主人再作决断。”
　　“姑娘，是锦乡侯府的邮差惊马，现在想拖咱们替他们家送信，您看可以吗？”车夫问道。“现在这条路上可还有其他人家的车马？”“不曾有，姑娘。”“那好吧，咱们就帮他们送一程，烦请他们派个人跟着咱们的车一道去锦乡侯府。”车夫依言向管事说了，管事欣然应允。于是马车继续向前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转道去锦乡侯府。
　　不一会儿，孟汝瑶就到了锦乡侯府，老夫人和侯夫人都在府中，一一拜见过后，孟汝瑶笑道：“老夫人安好，我家祖母也向您问好，林姐姐在家吗？”老夫人亦是含笑道：“谢谢你家祖母挂念，你林姐姐在家中待嫁，现下正在绣嫁衣呢。”孟汝瑶心中一喜，能够见到林书婉也好。于是赶忙应道：“谢谢老夫人，那就不必特意唤林姐姐出来相见了，我去寻姐姐也是一样的。”一旁的侯夫人自孟汝瑶进来一直没有作声，神色淡淡的不似往常热情，但依旧以礼相待。这会儿突然接话道：“瑶瑶和婉丫头还是这么感情好，母亲这下不让她们小姐妹相见倒是不行了，咱们让她们自去说体己话吧。”孟汝瑶虽然对于侯夫人的态度转变迟疑了片刻，但也顺水推舟跟着林家的仆妇向林书婉的院子走去。
　　“林姐姐，我来看你啦！”孟汝瑶因常来锦乡侯府，直接被林书婉的二等丫鬟留香带入了内室。“是瑶瑶！瑶瑶真的是你来了么？”说着听见她快步向外迎来的声音。转眼间，两姐妹便成功见面了，只见林书婉仍然是老样子，双目本来含情，这会儿盈盈数语之间泫然欲泣，如同雨后的金色美人蕉，充斥着风雨摧残后的凄绝，仿佛与自身娇艳再也无法匹配了。不过，侯府要将她另嫁他人，为了自家姨娘的生存，她显然除了自身脸色比较憔悴，并不敢做出更多反抗。“好妹妹，辛苦你来看我一趟，我会记得你……你们对我的好。”“对了，瑶瑶，你是怎么得了机会能来府上的？”孟汝瑶回道：“我本是受赵姐姐之约，去聚仙阁小聚，但是你们家送急信的邮差半路惊马伤人，管事急于处理，为避免拖延就拜托我送来了。”林书婉听完之后神色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因最近伤心伤神对这件事似乎没有探究的兴趣，只是复又将微微低垂的头抬起，展出一抹笑来：“瑶瑶，我现如今无法出门，你要是改日有时间的话，帮我去寸烟台取一把团扇可好？就安置在一位名唤燕姑的人手里，你向她一提起，届时她会告诉你的。”“可是，林姐姐那是什么很重要的物件吗？可是急用？”林书婉顿时摇头：“并不是什么着急的，你不用特意去一趟，只待哪日有空时取了就行，你和赵妹妹既然有约就去吧，别让她干等着了。”“好，林姐姐那我暂且先走了，姐姐你自己千万保重，其他的话我不便说，但是姐姐你这么聪慧，千万不能过分自苦！”于是，孟汝瑶起身告辞，一路上虽静悄悄的，但红彩已经在张罗，这场突如其来的喜事到底给这座府邸带了一些薄薄的暖意，孟汝瑶只能心下叹息。原来刚才的那场惊马就是孟汝瑶与赵乐莹一同商量好的，两个姑娘的兄长均为同窗好友，况且还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事，孟汝瑶与赵乐莹并她哥哥赵乐洵一同设下了这个局，那小童就是赵乐洵早就安排好的，事先已经训练了那孩子的反应能力，时间也算的正好，此时两人正在聚仙阁候着。
　　孟汝瑶进聚仙阁前，先行带着花藻进点绛楼采买糕点，正要转身去对面的聚仙阁，一个不太熟悉又有点印象的声音传来：“小丫头，你手中的糕点能否让与我一份？”回头一望，一双极亮的眼睛注视着她，脸上是十分认真的样子，一身文苑打扮的白袍少年脸上带着微笑站在那里，周身的晴朗明媚将这隆冬初雪方歇的寒意化了七八分，使人不由得忽视了这个人具体的样貌，反而想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来。孟汝瑶脑子里突然闪现五个字：“在下江靖忻！”短暂的失神并没有让她显得多么失礼，汝瑶很周全地行了闺礼，少女脆生生的音色响起：“江公子，这是我要带给我家祖母和母亲的，倘若你想让我匀出一份来，也不是不行，就当我的赔罪礼吧！”说完，在江靖忻惊诧于孟汝瑶反应如此平静，且对糕点谦让的不带一点犹豫中，孟汝瑶已经嘱咐花藻将其中一份糕点放在了铺子的案上，急匆匆地施了一礼就进了聚仙阁。殊不知，身后的江靖忻看着糕点，懊恼地拍了自己的头一下，出门翻身打马走上了去寸烟台的官路。
　　哪知次日本来万物可爱，孟府诸人正其乐融融地即景联句之时，门房处传来消息：锦乡侯府次女被赐婚三皇子，聘为皇室侧妃，元月初六即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