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煎雪》溪上芷

6、姻缘签

　　这么一晃，孟府已然度过了五载冬日。而孟汝瑶也逐渐在白鹤书院里迎来又一年隆冬。与此同时，孟夫人因林书婉定亲之事，着孟汝楠随行前往宝峰寺现已入寺收拾停当。寺庙院中树影重重，众多青松不时地将积压的白雪抖落下来，挺拔而又寂寥，放生池中随风飘过扑面而来清冽的冰层气息仿佛略过了无数岁月。整座寺庙并不能够见到夏日一般香火鼎盛的景象，京城中的达官贵人早已将供奉的束脩提前在入冬前夕送入寺中，普通的百姓忙于在最后的当口准备一年的营生因此也鲜少有人前来。
　　且看当日孟府一行人到达寺院时，马车徐徐驶入进入宝峰寺的甬道，主持便引着两名小僧出门迎上了孟夫人和孟汝楠。方丈是一位颇有经历的老者，他的脸上没有僧侣的超脱和平静，反而更有俗世的市侩气息，乍一看亲切地就如同街头巷尾卖炊饼的阿公，是以孟汝瑶幼时第一次见方丈便颇为投缘。“孟夫人，老衲在此等候不消片刻，见前方似有佛光引路，便料想必是有福之人临门，果然如此，善哉善哉！”方丈笑呵呵地向孟夫人俯首作揖道。孟夫人亦还之以佛礼：“叨扰方丈了，本就是借贵寺宝地享受西方清净，还累得方丈出院门迎接，实在令妇人过意不去呐！”方丈闻言也并不在意道：“夫人如此客气，老衲可就要重新洒扫庭院啦！只携带贵公子前来而汝瑶小友怎么不见？”母子俩闻言相视而笑，还是孟汝楠向方丈解惑道：“方丈您有所不知，妹妹在家中也十分挂念方丈，一心调制出一碗好茶。待茶色烧出成色，来日便来换方丈的斋饭吃。”“哈哈，那倒是令老衲更加期待小友前来了，届时一定准备好院里最好吃的斋饭来！”说着，大家都跟随方丈的步伐进入了宝峰寺西南角的主持院，小僧尼早已沏了新茶在藤案上，微微的蒸汽正慢慢往上飘。三人坐定后，闲话半晌，孟夫人打发孟汝楠随方丈的师弟行云大师前往正殿听讲，孟汝楠心知母亲因为自己的婚事前来需要与方丈交代一二，便施了一礼就离开了客室，只留孟夫人的贴身婢女娟荷、秋棠并两个婆子在门外等候。
　　微微抿了一口方丈泡的含山翠，孟夫人便向方丈说道：“方丈，我来宝刹实在是为了汝楠前来，一来是楠儿来年即将参加春闱，我想替我楠儿求佛祖赐福，保佑楠儿科考顺利；二来是我们府上本欲与锦乡侯府结亲，谁知近日他们府上竟将姑娘提前外聘了御史家，而两方近亲早已知晓我们意欲联姻之事，现下亲事不成，为防止有碍两个孩子的名声，我们夫妇二人与母亲商议过了不得已先行前来寺里拜偈。”方丈听了后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颇有几分早已料中的样子，爱子心切之余，孟夫人一直关注着方丈的神态，方丈的举止并不似突然得知，这令孟夫人不由得问道：“方丈，可是提前知晓了这个消息？我们两家虽然有意结亲，但是并没有送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进行测算，连小定也未曾下，怎的会传播至此？”说着说着，孟夫人心中不由愈发忧心，怕是两个孩子的名声已经受损，京城里不知道更被传的有多么不堪。方丈见状也不卖关子，连忙道：“夫人不要惊慌，老衲知晓此事并非是贵府与林府结亲之事已经传的人尽皆知，而是上月中旬，御史府上送来了林府小姐与他们府上长公子的生辰，并且御史府上的公子还亲自前来求姻缘签，当时来的阵仗现在老衲还记得，恰巧老衲要去碧云山上采些天南星和金沸草，遇见时常砍柴路过本寺的农户，与老衲闲话之时还感慨了两句，说御史府十分看重此女，竟然还未下聘便受这般对待，如此老衲方知此事。”孟夫人听了这才打消了些许忧虑，只是依旧愁眉不展：“既如此，烦请方丈为我儿册上一卦，问问这姻缘之劫应该如何化解？”方丈依言取出卜卦的七星图、签筒和龟壳，起身往香炉上点上三柱佛香后，回到蒲团上拿起卦一打，再让孟夫人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签。只见龟壳一面朝上一面朝下，孟夫人也不由舒了一口气，显然这是吉卦，只是不解签文。签文上道：暮云深处百花杀，灯影低垂浅回眸。转却经纶问佛塔，不是星辰似月华。孟夫人也是书香之后，自然对诗词一道精通，但是佛签不比闺阁花签，如何解答还需要佛门中人才能窥见半丝机缘。因此向方丈问道：“这卦象上以妇人愚见应当是吉卦，但是敢问方丈，这签文怎么解？”“善哉善哉，此签深有意趣啊！夫人只用知道，公子的科考只需耐心准备，待明年百花落尽之时自然得见分晓，只是姻缘一事……”看到方丈欲言又止，孟夫人不便步步紧逼，却也心下一紧。方丈停顿思索片刻，继续说道：“楠公子的姻缘还须看向远处，不能操之过急，公子仕途与姻缘归于一身，应当慎重对待，凡事讲求机缘，贵府广结善缘，静候佳音即可，其余的老衲修行有限不便多说了，夫人见谅。”孟夫人见状也就深谢方丈解签辛劳，不再追问，向方丈告辞后领着婢女和嬷嬷前去休息。
　　孟汝楠在正殿旁听佛语，内心的焦躁随着时间逐渐一点点被打散，但是心中的郁卒却是越发浓厚，于是向行云大师做辞退到了下一座殿堂。孟汝楠的书童玉林见自家公子虽然面色上云淡风轻，依旧能够与人言笑随谈，与往日并无甚分别，但是多年的陪伴还是让他感受到了自家公子的愁肠百结。玉林思忖了一下道：“公子，事情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您不要过分自苦，这样下去不说我们这些人看着忧心，您自己的身体就先吃不消了。”少年什么也不说，只是望着玉林微笑着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看向莲座上满目慈悲悯人的燃灯佛，佛音从前殿徐徐传来。可是他心里知道，对于自己的婚事，父母亲乃至祖母都能够在可以选择的范围内最大程度上给予他商量的余地，可是林家这样的做派，纵使自己有心，却不能够阻拦，不然一朝将自家陷入搅乱他人姻缘的泥潭里，便是妹妹再好，也会受自己的牵连难有好人家上门求娶，现下只能静观其变。在并没有相隔多远的地方，一位少女也同样伫立在佛前，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既不跪拜，也未曾上香，望着佛像出神。少女对着佛前许愿：信女不求结良缘，但求无灾无祸，百事安宁。只有她身边的侍女知道，自家的姑娘心里有多么煎熬但是却又无法与太多人诉说，只能在佛前吐露一二。少女的衣衫并不单薄，却也在长时间久站之下略显萧索，侍女拿着披风，无声地为她披上，随即提醒：“姑娘，起风了，咱们该回去了。”“嗯，走吧。”孟汝楠来的时候因为寺庙今日对外民众开放，看见一旁戴着帏帽的蓝衣少女也习以为常，只当是其他香客，毕竟虽然香火因冬日缘故并不多人，但是富贵之家在佛事上一向上心。到了晚间，服侍了母亲用完晚饭后，便回到客室里在烛火下继续温习书本，一夜无梦。
　　而孟汝瑶独自留在府中，因有姚嵩一家前来，陪同着舅母等人在院子里听戏。姚文倩与汝瑶坐在一处，对于戏文并没有多大的兴趣，看着汝瑶一脸专注的样子又不忍打扰，因此憋的十分辛苦，只能断断续续的吃着糕点，不知不觉就把莲花玉沁盘中的芙蓉糕掰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而孟汝瑶也并非是对台上的戏多么感兴趣，而是在等着三日后必要前往宁毅侯府赵家一趟，看看能从赵家姑娘那边得知什么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