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煎雪》溪上芷

5、夫子笑

　　孟汝瑶携带着练舞课的小剑前去找师姐，转眼间就将遇见江靖忻的事情抛在了脑后，不过这一幕却在往后的很多年后，成为二人及其好友们时常提起的趣事。
　　刘夫子进学堂时身着深紫色猎装，发丝都很好地束在脑后，微风过去没有一丝紊乱，周身萦绕着一种类似古刹的宁静气息，既不凛冽，又不失威严，使人不由自主的在她面前沉稳起来。
　　“我就是向你们讲授剑术的刘夫子，在这一年间你们都将在我的指导下学习女子基本的剑法，在我的课堂上，不要求你们个个做到美轮美奂，剑术包括其他武术对于女子而言或许世人都认为是修身养性或者追求女子另一种媚态的表演，但是剑术无性别之分，面对真实的腥风血雨，女子亦可披甲上战场，宅内保平安。接下来，我们就开始学第一式吧。”原本预备学习剑舞的世家小姐们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因为年岁尚小，此刻情绪皆显露在脸上，要是教养规矩的长辈在，又免不了一顿规训。
　　刘夫子旋即在学生面前演练了基础剑法中的招式，接连使了三遍，不少受家族熏陶的武将家的小姐就已经开始自己照着练习起来。汝瑶听了刘夫子的话心生佩服，暗暗记下剑法的动作，挥舞起手中的小剑，小脸也浮现出严肃的神情，时间在女孩们的默默练习中一点一滴的过去，潮气蓬勃的脸上也逐渐浮现出疲态。几乎所有的学生的动作都开始变快，但是力道却不如最初那般有力，渐渐的抬头望向刘夫子。但是刘夫子目光落在全场的学生身上，似有神又似走神，并未对任何一名学生给予多余关注的目光。急于表现的学生也被磨地隐约焦躁起来，其中，安国公府的大小姐很快就熬不住了，虽然安国公素来家风严谨，家族子女一向以家教规矩著称于京都，但刘夫子的训练在一柱一炷香中丝毫不见喊停，在场的文臣武将家的女儿，武将尚可，多少有点家学渊源的影响，身体素质较好，但是文官家的小姐已经大有摇摇欲坠之势。
　　“不好了，群音晕倒了！”话音未落，只见安国公府的骆群音已然昏倒在地，众人手忙脚乱，有叫丫鬟进屋的，有急忙唤夫子的，还有也同样支撑不住瘫坐地上的。一时间，学堂中乱作一团，刘夫子抬起骆小姐的头，将丫鬟送来的温茶喂向骆群音，好在只是一时身体虚脱，并没有大碍。夫子也未见惊慌和意外的神色，显然，这一幕曾经也发生过。待骆群音缓过神后，刘夫子站起身轻轻捋了一下前襟褂子，面无波澜地说：“休课一炷香。”然后又回到了学生前的案牍上，拿起一本书细细的看起来，在刘夫子的感染下，学生们从一开始的慌乱和埋怨中已经走出来，也开始有了几分沉浸之色，这会儿即使夫子吩咐可以稍作歇息，她们也不似从前一般而是趁机喝些茶水或者静坐，以待之后的训练。
　　有趣的是，出了兵器库的江靖忻这会儿沿着花园小径一路向刘夫子所在的学堂走来。原来江靖忻的师父与刘夫子师出同门，而他的师父并没有具体官职在任上，又因为还有师祖留下的产业需要打点，时常离开京城。如此一来，刘夫子便成了江靖忻的半师，细数下来，已经从她这边修习同一派系剑法有两年之久了。
　　江靖忻到了学堂门口，先找过书院的小童，小童也对此十分熟悉，一见他来便转身前去通报。刘夫子静静地看着书，听见小童说起江靖忻就在门外，便不紧不慢地将手上的书册收起，用一枚极其细小的桃花簪搁在里头以便下次阅读时翻看。其余学生们一见刘夫子起身似有外客来临，逐渐将注意力随着刘夫子观察过来，因为此时气氛本就比先前安静许多，所以即使大家不约而同地注意着夫子的动静也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喧哗。
　　“夫子，今日我又练了两个时辰，似有所悟，本想这会儿直接回府，却实在想找您再比划比划！”少年一脸意气风发，还带着几分薄薄的微红，气息虽然并不紊乱但是也见的出是取了小路赶过来的。“你师父这次出行已有三月了，眼下就要为正式入冬做准备了，料想师兄也该启程回来了，到时候你将这些时日所学一一演练给他瞧瞧去。今日你且先回去，我这边还没有散学。”刘夫子语气温和，寥寥几句却是不打算在学堂外面就跟江靖忻切磋起来，应当是考虑到学堂里众多女学生皆候着，要是二人比试一时难舍难分便可能误了各家马车前来接应的缘故。“夫子啊，您今日似乎散学比往常更迟些，都这个时辰了，罢了，我下次再来，那就先回府了。”“靖忻，虽然现下不能练剑，但是你在兵器库里不是一个人按照兵书修习的吗？怎么会将脑后的一小缕头发给断了？”刘夫子对江靖忻一向爱惜，对于他身上的细微变化更是了如指掌。况且习武之人目的本就较于常人更为机敏一些。一语未了，江靖忻心中突然慌了一瞬，但是立马想起那个乖巧中又透着些许桀骜的小丫头，不愿让刘夫子笑话他还因为一个小姑娘断了辫子，赶忙又转过身来对刘夫子说：“对了，今日在兵器库房中我习武时不小心将您的阁楼略微弄得乱了一些，夫子我先走了。”说着便三步并作两步带着小斯跑出了这一方学堂。刘夫子心情极好的一笑，暗骂一声：“这个臭小子，指不定又毁了我什么好东西！”察觉到江靖忻的不同寻常，刘夫子对着小童吩咐一番，不一会儿便有一名步履轻缓的青年男子走来，对刘夫子说明了兵器库今日发生之事。这名男子是白鹤书院的护卫，自本朝开设书院之初，元熹皇后便将其直属凤卫编入白鹤书院，为的是保护书院中学生和夫子的安全，也是为防止女学生之间因为学艺之时出现较大争执时采用阴私手段害人的事件发生，当时皇帝也极为赞同便将这一规定颁布圣旨的形式确定下来，如今虽然已经传承多年，护卫时有更替，但是仍旧保护着书院内部的安宁和稳定。
　　了解完兵器库中的始末后，刘夫子以同样平静的步伐回去。因为二人在院中说话，学堂里听不清晰说话的内容，姑娘们只能发现刚才还云淡风轻的刘夫子似乎多了几分笑意，不再如同湖面一般静了。孟汝瑶虽然同样充满了对夫子外客的好奇，但是心里乖觉地想着：母亲说了，不可窥伺他人之事，不然会没有牛乳酥吃的，而且今天我把别人的小辫子割了，要是告诉父亲又得抄书。于是决定将这一件事情不像每日的习惯一五一十向父母禀报。小小的人一本正经的样子格外有趣，因为年纪小，刚巧刘夫子坐在汝瑶抬头的位置，全然能够将学生们的神情纳入眼中，汝瑶滴溜转的小模样丝毫没有错过的被刘夫子捕捉到了。刘夫子一边感慨于靖忻已经初显长成之势，一边又因为孟汝瑶的神情猜到小家伙估计也同江靖忻一般预备将此事揭过不提，暗自好笑，也就不再询问。思忖片刻看向学堂中的诸位学生，脑中浮现多年前熟悉的一幕，唇边笑意逐渐变淡，神色又回到了那片默默的情状中。书院中的火炉烧的很旺，为了学生们更加适应又添了一倍，连风都不曾漏进丝毫，但是刘夫子的周身却恍若有一层化解不开的隔膜，清浅寒凉。
　　将近傍晚，刘夫子宣布散学，孟汝瑶带着梨心坐上了回孟府的马车。一回府，孟汝瑶便与兄长和母亲兴致勃勃地描述着书院的新奇有趣，因为孟汝楠比妹妹入学早了几年，此时并不意外妹妹的兴奋，准备带着小丫头一起去后院的碧波亭钓鱼，汝瑶的开心立马放大了一倍，在孟夫人的笑意中迫不及待地要去，而就在这一日的晚宴上，锦乡侯府因为有孟太君的胞妹嫁过去的亲戚情分在，虽然老姐妹已然仙逝，但是两家家主在官场上没有利益冲突，孟大人也是文官中不涉及争端的清流一派，因此依旧以亲戚情分延续下来互相走动。锦乡侯府的林书婉也跟随林夫人第一次来到孟府见到了汝瑶和汝楠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