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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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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晚歪歪脑袋,chang是嫦娥的嫦?yu又是哪个yu呢?
常榆像是看出她的纠结,“经常的常,榆树的榆。”
钟晚点点头,常她知道,就是榆树的榆怎么写来着,不管了,反正字典可以查。
她也开始自我介绍:“我叫钟晚,钟是时钟的钟,晚是晚上的晚。”她的语速有些缓慢,带着一点口音,常榆以为她是想让他听得清楚,淡淡说:“哦。”
常榆或许是没和小孩打过交道,本来没想说什么,只是看到这小孩脏兮兮的样子,道歉的话也没说完。
他指指院子,声音平淡轻疏:“你要不要洗一下。”
钟晚疑惑道:“洗什么?”
常榆上下扫了她一眼,这好像挺明显的吧......
钟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依旧一头雾水。
常榆只好提醒说:“你的脸脏了。”
钟晚看不到自己的脸,所以不知道脏的程度是多少,既然他说了,那应该就是很脏了。
然而两个人对于脏的理解是各不相同的,对于从小在田野遍地打滚玩耍的钟晚而言,这些算不得什么。
跟他进到院子,有一个鹅卵石垒的洗手台,墙上贴着一面镜子。
钟晚个子不够高,只能踮起脚,去够水龙头开关。
常榆到外面把行李箱拖回屋里。
一个没注意,开关拧到最大,水猛地流下来,溅到钟晚的脸上。
她一激灵,闭着眼睛叫唤:“哎呀呀。”
很快,一只手关小了水,拯救了她的狼狈。
想着让她自理的某人:“......”
这下额前的头发也被打湿了,水珠顺着脸颊缓缓向下淌,滴到衣服上。
见状,常榆一言不发地走回了屋里。
钟晚把油菜花放在洗手台边,双手合捧接水,用力地揉搓脸。
晚风吹来,她仰起湿漉漉的脸蛋,墙边的凤尾竹遮住了大半的光线,风吹在脸上,舒服极了。
忽然,她看到镜子里面高昂的头顶,便用手撑住洗手台,踮起脚,镜子里出来半张脸。
钟晚看到了被太奶奶剪得坑坑洼洼的刘海,弧度跟月牙一样,为了图方便,她的头发一直留短,接着便是舒展的眉毛和充满好奇的眼睛,以及小而微翘的鼻子。
钟晚和镜子中的自己对视,她很少照镜子,这个年纪的她很少会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脸上,就像她记得很多人的样子,可对于这些人的长相她又是模糊的,包括她自己。
钟晚瞧了一会儿,镜子里多出一个人,看着镜子里的那人,她贫瘠的词汇里只蹦跶出两个字:真白。
他走过来,递给她几张纸巾。
钟晚:“?”
常榆:“怎么了?”
钟晚:“你给我干什么呀。”
常榆顿了顿,这小孩的脸还在往下滴水,或许是晒得太多了,她的脸有些黝黑,又因为刚才用力搓而发红,用一双被衬得更汪清的眼睛瞧着他。
常榆心想是自己哪里的行为举止不对让别人用一种看不懂的表情看他。
“擦一擦。”
钟晚这才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额前的刘海被她弄得支楞八叉。
不怪钟晚没反应过来,她们家没用过这样的纸巾,只有在上厕所的时候才会用那种粗糙的厕纸,平时出汗什么的都是用毛巾或者衣角擦擦就完事。
而对从小就使用这些看来极其普通的生活物件的常榆来说,自然不知道钟晚的不解。
看到钟晚衣服上的灰尘,常榆忽然想到什么,走进屋子拿了一些东西出来。
钟晚见他进去,以为他有事,抹了一把刘海就走了。
等常榆拿着东西出来,院子已经没有人了,他走出院门口,前面的路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背影和她手里的明黄的油菜花。
此时霞光斑斓,眼前的一切都被上了色,成为余晖的附庸,唯有那束不起眼的油菜花,成为这边际最显眼的亮色。
钟晚到了太奶奶家,把之前捡到的玻璃瓶拿出来,到老式抽水机那,倒了一杯水进去,一边倒一边上下摇动木把手。
她把瓶子洗了好几遍,太奶奶听到动静,撑着拐杖出来,声如洪钟:“小云,你在干啥咧。”小云是她的小名。
钟晚把插好的花举起来给太奶奶看。
太奶奶上了年纪,视力却是好得很,瞧见她手里的油菜花,笑笑:“好看哩。”
太奶奶笑,不是真因为这花好看,农村里野花野草见了几十年,瞧这些还不如瞧稻子长得好不好。
因为太奶奶笑,钟晚也笑了,比那金黄黄的油菜花还要灿烂。
钟晚把花瓶放在太奶奶睡觉的屋子里。
太奶奶在隔壁做饭的屋叫她:“小晚,过来吃饭。”太奶奶给钟晚盛了满满一碗粥,粥水还溢出来了一些,钟晚赶忙低头吸溜几口。
太奶奶一边给她夹肉一边说:“这肉是你妈妈拿过来的,本来要叫我过去吃饭,我这又煮好了。”
钟晚爸妈在外面打工这几年,虽然说是让爷爷奶奶带,但实际上钟晚和姐姐像是散养的更多,也只有太奶奶比较照顾着。
钟晚掏出踹了大半天的糖给太奶奶,太奶奶说,“这是什么咯。”
钟晚说:“椰子糖。”
太奶奶闭着眼睛摇摇头,“这糖可黏牙哩,太奶奶牙齿不好,吃不得吃不得。”
太奶奶夸张的表情惹得钟晚咯咯笑,她可喜欢太奶奶活泼的皱纹了。
吃完饭又陪太奶奶聊了会,出门时天色已经黑了,太奶奶腿脚不好,站在门口叮嘱钟晚小心脚下的路,别跑得太快。
从太奶奶家出来,钟晚自动把太奶奶的叮嘱忘得干干净净,走路也不循规蹈矩,一蹦一跳的。
青黑的天空下,路上低矮的杂草却依稀可见,月光是夜晚最好的照明灯,加上钟晚的视力好,一路蹦跶都稳稳当当。
经过百香果家的时候,钟晚无意向光源处一瞄,发现二楼阳台站着个人,是常榆。
他估计是刚洗完澡,穿着一件宽松的短袖和深色短裤,一手搭在栏杆上,一手用毛巾有一下没一下擦着头发。
钟晚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阳台上的灯打在他的背上,裸露在外的皮肤映出深深的阴影,但月光迎面照在他的身上,这一明一暗的效果让他脸部的轮廓愈发深切,让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添了一层冷光,与月色融为一体。
他的头发不像其他男生那样,长到遮住眼睛,或者像当下最流行的其他发型,看起来是很随意剪的短发,额头和眉眼清晰可见。
不擦头发的时候,他的眼睛会看向虚空处,不凝神,但也不空洞。
钟晚无法描述眼前所看到的,她的目光像是被人点了穴,定格在那里,看起来有点呆滞和,又有点惊奇。
或许是钟晚的目光太过专注,被观赏了小一阵子的人察觉到什么,略略抬起眼眸。
目光相碰,单纯的年纪里对视不会包含任何一丝可能会莫名惊起的涟漪。
钟晚仍是文静乖巧的模样,起码常榆现在看是这样的。
钟晚朝他笑了笑。
常榆缺乏和小孩交流的经验,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去回应这个清澈友善的笑容。
没等他酝酿出什么来,钟晚朝他挥了挥手,人就不见了。
从太奶奶家到她家的路只用三四分钟,钟晚又是一路小跑,很快就走到家门口了。
灰墙瓦房一排连着一排,在回家的路上钟晚看见几个照着手电筒串门扯八卦的长辈走在前面。
乡下对成年人来说可娱乐项目匮乏,白天要干活,晚上女人要哄孩子睡觉,男人也得算计好家长里短后才好去扯皮。
钟晚回到平时做饭的屋子,即使摸黑也能三下五除二解开绕了几圈的门锁。
进了门,拉下控制灯泡开关的绳子,满是油渍的灯泡过了两三秒才发亮。
钟晚提起一个桶,掀开灶台上的锅盖,热气迎面而来,是剩余的炭火维持着水的温度。
还有小半锅水,钟晚用水勺盛了两勺到桶里,剩下的是留给钟晚爸的。
左边是接着烟囱的灶台,右边是炒菜的炉台,在炉台的后面,铺上一层水泥,拉一根铁丝,挂上一块长长的布,就是洗澡的地方。
钟晚往洗澡桶里兑了大半桶冷水,开始用太奶奶揉搓式洗脸法给自己洗澡。
乡下的夜晚安静极了。
钟晚小小的身子蜷在温凉的水桶里,在静谧的夜晚中渐渐发起呆来。
她高仰起细细的脖颈,望向天窗,望着一方夜景。
星星在闪烁,像是在和她对视。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天窗变小了,以前她能看见装满天窗的星星,现在也很多,但是没有以前那么熙熙攘攘了。
洗完澡关了灯锁了门后,钟晚踏着月光回到睡觉的房子。
走到门口,钟晚透过最外一层透风的纱窗门看见房间里,姐姐伏在小桌子前不情不愿写“快乐暑假”作业,以往她都是等到快要开学才开始赶,现在妈妈刚回来还有空监督她,钟晚彷佛看见了姐姐心里有个小人儿在疯狂吐槽:快乐个屁!然后是床上正在哄弟弟睡觉的妈妈,和已经睡着的妹妹。
唯一的声响是从那台厚重的电视机里传出来的,这台电视机是一年前才买的,钟晚很少看。
钟晚爸妈出海打工这几年,钟晚和姐姐一直住在这个房间,平时钟晚只有晚上睡觉才会回这个房间,就算是看电视她也习惯了去爷爷奶奶的房间看,犯困了才会回来。
今天是钟晚爸妈回来的第一天,隔壁一直放杂物的房间还没来得及收拾,好在还剩下一张以前睡过的小床。钟晚爸妈外出打工之前,一家六口是住一个屋,现在考虑到姐姐和钟晚长大了些,住在一块也会更拥挤,就打算把放杂物的房间腾出来给她们两姐妹。
瞌睡虫冒上来,钟晚在门外打了个泪眼汪汪的哈欠。
唔,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