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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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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月儿乡。
天还没破晓,要上学的姐姐还没醒。
那时候住的房子和吃饭的房子是分开的,小小的钟晚牵着爷爷长满厚茧的温暖的大手,而爷爷的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这束光照牵引爷孙俩走到厨房门口,爷爷把手电筒给钟晚拿着,门板和门闩之间靠一条铁链连着,铁链里又上了把锁,爷爷从兜里掏出钥匙,借着光打开了门,开始捯饬要上学的孙女的早餐。
钟晚搬一张小凳子到门口,靠在土墙上,安静地看着还在沉睡的村庄,她眨了眨惺忪的睡眼,感觉今天的天空没有昨天的亮,青黑青黑的。
钟晚小脑袋瓜转了转,把手电筒的按钮往上一拨,她想把远处枝桠的暗影照亮,可是电筒的光到不了那么远,于是她走出去一点,可还是照不到,她有些失落地转身,忽然,她抬起头,小小的个子看到屋顶上挂着一轮弯弯的月亮,它并不完整,尾巴已经消失了,它和之前看到的月亮不一样,这个月亮是粉色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颜色的月亮。
钟晚以为每晚的月亮都是不一样的,并不知道月亮只有一个。
她像发现了什么秘密,瞅着,这个月亮真漂亮。
钟晚仰头望着月亮,咧开嘴傻兮兮地笑了。
清晨六点,公鸡鸣叫,过了几分钟,姐姐照例是眼睛都睁不开,来到厨房,爷爷把大碗的那一份鸡蛋面端给她,把小碗的那份给了小钟晚,头顶昏黄的灯泡,地面投出两个小小的影子,吃完面条,姐姐背上书包和村里其他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一起上学去了,钟晚站在院门口,无声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今天是星期五,钟晚本应该和姐姐一起上学,但是她昨天发烧了,这是她第一次发烧,整个人烫得稀里糊涂,是姐姐告诉家里人让请了两天的假,才阻止了钟晚顶着个晕乎乎的脑袋去学校。
即便如此,钟晚依旧保持了等姐姐一起起床吃早饭的习惯。
这个习惯在姐姐刚上学而钟晚还不够年龄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姐姐刚上学的时候,钟晚跟着她起来,但是姐姐不喜欢钟晚跟着,钟晚就早起来半个小时,在爷爷的门口等着,一开始爷爷还问她:“小晚,你起那么早干什么。”
小钟晚那时候还无法回答,只能用自己的小手牵着爷爷。
爷爷明白过来,“你要跟我下去?”
小钟晚点点头。
爷爷看着钟晚,所有的话语凝聚成一声深深的叹息。
钟晚仰着头,看到爷爷紧皱的眉头,她好像明白爷爷为什么会叹气。
钟晚的爸爸妈妈出海打工,姐姐和钟晚留在了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为了照看更小的弟弟妹妹,钟晚爸妈便把他们俩带到打工的地方。
钟晚不知道海距离她有多远,她也不好奇海是什么样子,同时,又好像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叹气,不仅爷爷,也有其他人对她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叹气代表着有不开心的事,他们都对她叹过气,可是她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发生啊。
问题出现在钟晚身上,钟晚规规矩矩在周女士肚子待了十个月出来,一切都很顺利,可直到六岁,她还不会说话,更确切来说,是没说过一句清晰流畅的话,说起话来像是在咿咿呜呜,让人听不懂,去到县里给医生看,钟晚不会说话的毛病,医生也看不出是什么问题,再往下,就没后文了,家里的其他负担让这件本该重视的事情不了了之。
好在随着年龄的增长,钟晚说话虽然与其他同龄人相比还是慢吞吞和不够通畅,但也足以让人听得懂。
爷爷走过来牵起她的手,让她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过了一周,钟晚翘首以盼的暑假如约而至。
某一天中午快十二点的时候,姐姐高兴地从外面跑回来,把钟晚堆好的泥人给踩踏了。
姐姐丝毫没注意到,冲钟晚手舞足蹈,“爸妈回来了!”脸上尽是难掩的激动。
钟晚并没有像姐姐一样雀跃无比,父母离家对于小孩的影响钟晚体会并不深刻,她的乐趣很多,以至于别人家小孩对父母的样子模糊是因为太久不见,而她却是因为乐不思蜀的事情填满了生活。
和以前不一样,钟晚爸妈这次回来除了带一堆吃的,还有一大堆其它东西。爸爸说这次回来就不出去了,打算回到县城原来老板那干回老本行,也就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他说了很多,钟晚却一直没听到他的第一份工作到底是什么,然而那一大袋吃的对她的吸引力更大,拿起喜欢的椰子糖,走到一边拆开包装袋,小手拿了几个放进衣兜,剩下的放回了袋子里,重新堆捏破损的泥人。
四岁的弟弟看见,跑了过来,蹲下,两只手夹在肚子和腿中间,看着地上的泥团。
“姐姐,你在干什么?”弟弟说话比钟晚还要流畅清晰一点。
钟晚对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弟弟还不如她手上的泥团子来得有感情,但总归是一个妈肚子里出来的,她挪开半步,让弟弟看清她手上的东西。
弟弟顿时来了兴趣,“姐姐,我也想玩。”
钟晚想了想,点点头。
两姐弟开始安静地捏小人建城堡,互不干扰。
不知过了过久,钟晚停下手上的动作,她看着地上一排排列整齐的小泥人儿,又看了眼在建城堡的是弟弟,这样看来,她的小泥人儿倒像是戍守城堡的将士。
钟晚不喜欢搭城堡,也不幻想自己是被守护的公主,但要说她是个骑士,那也不是的,她可不喜欢冲锋陷阵。
弟弟在一心一意搭建他的城堡,钟晚的泥人已经捏好了,她无心陪伴,起身离开。
来到离村口不远处,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苦槠树,树旁边有一个向下的泥阶梯,下了阶梯,左边是成片的油菜花,右边是一条小溪。
这片油菜花是野生的,乡里人见惯不惯,除了小孩会多瞧上几眼,几乎无人问津。
只有蝴蝶和蜜蜂对此流连,钟晚本来对油菜花也是没什么兴趣的,只是前几天她的班主任语文老师在教室的讲台上放了一个透明的瓶子,瓶子里装着半瓶水和几支油菜花。
奇怪的是,原本在地里不起眼的油菜花被这么装饰一番,钟晚竟觉得好看了,她归结为自己对语文老师的喜欢,爱屋及乌。
钟晚埋头采花的时间,斜阳渐渐西沉,再抬起头的时候,整片天空变成了红薯的颜色,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光。
钟晚刚走到泥阶最上一层。
这时,外面路口的黄泥路尘土飞扬,紧接着是轮胎压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钟晚抬头看去,一辆小车正好打弯向这边拐来,车速不快,却黄尘卷卷。
钟晚没有看过这样的车,站在原地视线跟随那辆车移动,很快尘土迎面而来,扑了一身。
钟晚的一只眼睛被沙子迷住眼,她一边往回走一边不停地揉眼睛,揉到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也不知是不是眼泪把沙子流出来了,再一眨眼,那种胀痛感就没了。
到一个路口,钟晚没有朝回家的方向走,而是走另外一条路,她要去太奶奶家。
钟晚一路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在一栋房子的院门外,停着刚才看到的那辆车。
是风尘仆仆的痕迹。
这栋房子是村里面最好看的,钟晚每次去太奶奶家都会路过这里,一直以来她只看到两个老人住在这,没看到过其他人,两个老人很喜欢在院子里种一些花花草草,种的多了,便伸展到墙头上,漫了出来,整个墙头都是三角梅。
花开得再艳,最吸引钟晚的还是那棵天台的百香果树,树苗蔓延到正侧两个墙面,上面结着许多钟晚垂涎欲滴的还是青色的百香果。
短短的一截路,钟晚的眼睛已经长在百香果上,走得歪歪扭扭。
小路并不宽敞,钟晚离车身只有几步远,她把目光移回,刚要走过,看到后车厢是打开的,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箱子半倚在后车框的边缘,摇摇欲坠。
正看着,箱子掉了下去,还好下面长着草,不然肯定脏了。
钟晚朝庭院看了看,没人出来,她琢磨一会儿,准备把箱子扶起来,没想到这个箱子还挺沉,就把油菜花放在地上,两手握着把手,咬着牙使足了劲往上提。
钟晚稚嫩的脸庞挤成一团,箱子提到一半,正打算一鼓作气,一个声音打散了她憋足的气。
“你在干什么?”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声音平平。
钟晚被打了岔,一个手软,箱子正要往地上砸,还好来人眼疾手快在箱子压到钟晚脚丫之前给接住了。
美中不足的是箱子离钟晚太近了,在那人挡住箱子那一刻,她下意识往后退,结果自己把自己绊住了,人正正摔了下去,屁股着地,疼得她直龇牙。
那人在看到钟晚的一瞬间,先是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没看错,刚才那里确实站着个人,是这个小孩。
想到这点,再一看这小孩身上全是灰尘,便低声说:“抱歉,刚才我爸爸没注意到...”
话没说完,瞧见钟晚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看着他。
余晖打在她稚嫩的脸庞,可她不觉得耀眼,轻轻眨眨眼,又眨一眨。
原本要说的话戛然而止,他不明所以,“怎么了?是摔到哪了?”
钟晚摇摇头,一直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孔,“你是谁呀。”她从没见过。
那人抿了下唇,说:“我叫常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