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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赤鬼 舍月仿佛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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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阴凉一片,太阳最后的一点余晖将坟墓都染上了一层令人不安的红色。有的坟堆尚且立了一个木桩稍作修饰;更多的则是光秃秃的无主孤坟……舍月和衡言四下张望,果不其然发现了几个新翻过的土堆,凑近了一看,坟堆已被刨开,只剩裹尸体的破席凄凉地被扔在一旁。衡言蹲下来查看,叹了口气道:“真是可怜啊。”舍月听他说着,也觉这些人下场令人悲叹。本就命苦埋在了乱葬岗,死了还要被人拖去喂……等等,既是要将尸体运去河边,这里怎么一点拖拽、搬运的痕迹都没有呢?舍月一边想的一边拨开杂草,的确有一条细细的将杂草踩倒四伏的痕迹,忙叫了衡言来看。二人沿着痕迹小心的走着,不知不觉走下了乱葬岗,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小河,河边还停着一个污秽的木筏。
“这人……”衡言走近木筏,浓烈的腐臭味传来,熏得他忙捂住了口鼻“他先用\'御尸术\'将尸体运至着木筏上,再一路顺流而下划到蛘所在的锦河就成了。”
“御尸术?”舍月心里一突,隐约想到了什么。
“是啊。”衡言苦笑到“正是真莲教法术。”
“是…那个……”舍月小心翼翼的问道,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真莲教最爱歪门邪道,不管是多么残忍阴狠的法术,只要是有利所图他们都肆无忌惮的使用。为权势滔天、富可敌国的人增寿改命不惜牺牲别人的命也不在话下。若是遇到衡言、舍月这种小道士,起了冲突取对方性命也不是没有做过。所以走正道的门派往往不愿沾染他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人家背了这么多命债都不怕,还怕跟名门正派过几招?
“师兄这是你的推测吧?不如再用‘寻踪’看看?”舍月心道这也不一定就是御尸术,只是这人有什么巧法子,是他俩没想的呢?
“在这用我怕是惊了什么厉鬼,我俩应付不来。”衡言有些犹豫,毕竟是在乱葬岗,这里的孤魂野鬼本来戾气就重,虽说寻踪不是攻击法术,若是不小心惹怒了什么就不好说了。
此话一出舍月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清娘子拜托自己帮这个忙,这样无功而返又如何开口叫她帮着找符箓呢?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气闷,站起来走到河边扔起石子来。衡言见舍月这样,知道她有什么事就挂脸。便朝她背影喊道:“罢了罢了,你做个保护法阵吧。”
舍月一听忙回到衡言身边,掏出一个绘着两只兽纹的木牌,掐指念诀,忽然木牌中蹦出两个“吞口”镇守兽来。这吞口一为虎头人身、一为狮头人身。皆口吐长舌,口衔宝剑,一南一北坐定。四周亦隐约有红线在空气中流动。
衡言看着她准备完毕,结印念诀后一手撑地,四周空气忽然剧烈波动,一个穿着道袍,戴着红莲冠的影子出现,前面是僵硬的三具尸体。真莲教的术士用红线操控着尸体走路,衡言看着他们从坟堆向河边走来,走过衡言身边时,术士的眼瞳忽然转动看向了衡言,他浑身一个激灵,顿时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寻踪术随之破解,影子们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舍月似乎察觉了这里的异状,忙走了过来。衡言摆摆手示意没事,擦了擦头上的汗说道:“的确是真莲教的御尸术无疑,看他穿着似乎地位不低。”顿了顿又说道:“不知他是否发现我了……”
舍月闻言一惊,正欲细问,忽然身后传来了巨大的咆哮声。
两人回头一看,一个戴着鹿角红色头冠,一丈多高、面目狰狞的赤鬼冲到了俩人所在的河边。好在有吞口镇守的法阵,它一时无法突破,十分恼怒张口吐火,幸而法阵并未有丝毫影响。
衡言认出了这妖怪,叫到:“是广陵赤鬼!”又急得原地打转:“快,坐木筏走。”
“坐木筏?这木筏运过尸体……”舍月有些嫌弃,但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再脏也没有命要紧。
忙和衡言坐上了木筏,一刀斩断捆在木桩上的绳子,撑着桨离开。
衡言和舍月刚一离开岸边,法阵便失效了,舍月见状连忙来到筏尾,举着木牌让吞口回来。吞口蹦蹦跳跳来到岸边,化成两道影子回到了木牌上。赤鬼也大吼着冲到岸边,化作一股冲天的火焰瞬间包围了舍月。
四周都是灼热的热浪,舍月感到全身都烧着了般,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
衡言听见舍月的喊叫,在火焰外急得团团转,想要硬闯却被无形之力给挡了回来,他看着刚触碰到火焰的手却没有一丝灼烧感,突然喊道“舍月,舍月这火是幻象,别信!”又接着喊道:“快念破地狱咒!”
舍月仿佛在火海里无助的沉浮,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融化,巨大的疼痛感让她几乎要晕过去,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无助地哭泣……忽然师兄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地告诉自己火焰都是她的幻觉,她努力稳定心神,一字一句艰难的念起破地狱咒: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
灵宝无量光洞照炎池烦
九幽诸罪魂身随香云旛
定慧青莲花上生神永安
咒语念完,火焰终于熄灭。舍月蜷缩在木筏上,气息微弱。衡言连忙去扶她,虽然这赤鬼和火焰是幻象,但舍月感受到的巨大疼痛却是真实的。衡言施了一个法,船桨自己动了起来,载着他们一路顺流而下,来到了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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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言将舍月从木筏上背下来,走到锦河小路上,发现不远处的一个农舍还亮着灯。但他心里狐疑:下午来锦河时根本没有这个农舍。思索后便将舍月安稳的放在了路边的树下,将吞口木牌拿出来放在她手里,才前去敲门。
谁知开门的竟是清娘子。
两人连忙把舍月扶进房里,房间里摆放着一个床榻,榻下设了四个案几。见舍月无力支撑又将一个案几放在床榻上,让舍月躺在上面。谢婆婆端来了两碗羊肉汤和两个胡饼,衡言狼吞虎咽的吃了,舍月吃不下只得靠着胁息,由清娘子喂着喝了半碗羊肉汤便罢。
“怎么成了这样?”清娘子看着舍月这般虚弱,险些掉泪。
“这个待会儿再说,你先说说你知道的情况。”衡言说道。
清娘子看向谢婆婆,谢婆婆点了点头。
“锦河里住着一个名叫咩的妖怪,这妖怪……”
“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衡言快速的打断她,接着说道:“那妖怪最后被人抓走了吗?”
清娘子看看了坐在一旁的老妪说道“听说那人用尸体引蛘出现,趁它昏迷便将他捉走。只是那日谢婆婆途经此处,一番恶斗后,还是被那人带着昏迷的蛘逃走了。”
舍月闻言吃力的看了看谢婆婆,想不到谢婆婆背曲腰躬,连端一碗馎饦都困难,怎么还能跟方士打上?
清娘子接着说:“蟹婆婆是当年明瞻禅师放生的巨蟹,又在放生池居住,日日听佛音雅颂,自然是有些功德在的。何况她代管着这一方河川,谁出了事她也要帮忙的。只是如今真的老迈……竟然被那人伤的如此之重。”说罢她有些恼了,将手帕绞的紧紧的。
清娘子收敛了情绪,问道:“你们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消息自然是有。”衡言将空了的碗重重地往案几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清娘子侧目。衡言并不理会她的不满,拂了拂衣袖继续说道:“你明知道有方士在做这缺德的事,却不告知我们,安的什么心啊?你可知……”
清娘子抢白:“你可知,拿了你们符箓的是谁?!若不是舍月,我断不会管。”
衡言不甘示弱,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今日要不是我们命大,舍月早折在乱葬岗了!你要报恩,也别拿着我们做人情!”
清娘子闻言一滞,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舍月分明看见,清娘子低着头黯然流下泪来。
她轻轻握了握清娘子的手,虚弱地叫到:“阿姐。”清娘子忙用手绢掩了掩眼角,嗫嚅着说了什么。她、师兄和清娘子是一起长大,直到五年前才分开。舍月心道清娘子定是有难言之隐才没有告诉他们方士的事情,师兄是为她担心一时情急才说了重话。便艰难的开口道:“我现下好多了,师兄也太小瞧我了……”
衡言知道方才的话大不妥,闷闷的坐着,半晌才将在锦河边和乱葬岗遇到的事情一 一道来。
“想来我和舍月已经被那人发现了。我在岸边用寻踪术,那道士的影子仿佛看到了我般,眼神阴毒之极。”衡言想到那妖道阴冷的目光不寒而栗“招来赤鬼,但大概他现在离乱葬岗甚远,故只能用幻象来折磨我们。”
“师兄……”清娘子扶着舍月躺下,“寻踪术是单向法术,他应该是感受到了有人在乱葬岗施法,故而派了赤鬼来试探。”
衡言笑她,“你倒是知道了,怎么师傅要教你却不学?一心只想学些自己喜欢的。”
清娘子见气氛缓和了不少,说到:“今日多谢你们了,答应你们的事情我一定做到。这件事我和谢婆婆今晚再商议一下,看看后来怎么办吧。只怕这道士有了这一次,还有下次,到时候其他妖怪也会惨遭毒手……”
舍月知道清娘子这是出于对同类遭遇的悲悯,但今日只是一个幻象便险些让她丧命,如果她的修为能同真人那般,想必帮清娘子她们也是轻而易举……
“我看你们不如上报,让上面的人去解决。这件事牵涉到红莲教,只怕你们自己很难应付。”衡言一句话就把他和舍月撇了出去,暗示这事他俩绝不参与。
听弦听音,清娘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衡言你睡在西厢房,我扶谢婆婆进去歇息。”又转头对舍月说:“夜里有什么不方便的只管叫我,我就睡在你隔壁。”说完便掺着谢婆婆走了。
舍月没听明白衡言的话,忙问道:“真莲教这么难对付,咱们四个,清娘子是不会打架,谢婆婆现在又打不了,这可怎么好?”
“你先睡吧,这些事轮不轮得到我们上还俩说。”衡言打了个哈欠,又给舍月喝了口水,才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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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娘子和谢婆婆站在农舍外说话。此时薄雾未散,天色未明,仍有几分凉意。
“那么便有劳婆婆,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向王上陈情了。”
谢婆婆点点头,虚弱地说:“这也是我份内的,我先回洛荒城,你自己要多保重。”
“舍月……舍月……”衡言在门外不停的喊着。
舍月这才悠悠转醒,这一夜她睡的太香了。磨磨蹭蹭地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喊到:“师兄你进来吧。”
衡言在门外等的不耐烦,又想到她昨日受了苦,不好苛责,只说:“清娘子和谢婆婆走了,留下一个锦囊,你看看吧。”说完又将手里的食案放下,两碗麦粥香气扑鼻。舍月食指大动,忙下了榻来吃。衡言正想把麦粥放床榻上,见舍月精神好了许多又转身放在了案几上。
饭毕,舍月满足低哼起了歌。又忙拾了锦囊来看,花树对鹿文锦上绣着的鸟衔花枝 ,灵动自然。将里面的纸条舒展开,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暮鼓后鸟居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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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居桥在哪?”
舍月和衡言坐在崇仁坊的一间食肆内,正吃着店家新制的桃浆。
“这……”衡言恍然大悟,“嗨!那李家沱的一条荒僻小路上,正有一个破破烂烂的木桥,名曰‘鸟居’。前几年还是进长安城的必经之路,后来修了更近的大路,此地也就荒废了。
奇怪,清娘子怎么会引他们到哪里去呢?舍月正在发呆,又听衡言絮叨:“这桃浆真是黏腻,还是清爽便宜的甘蔗汁更合我的口味。舍月你怎么突然想起喝这个……”
舍月懒得接他话茬,心想她一个小姑娘受了这些苦,喝点桃浆滋养滋养又怎么了。却听到旁桌的人在唠着民间八卦,忙将耳朵竖好了。
“你可听说屠老三前阵子给他爹下葬,遇到怪事了?”一个大汉鬼鬼祟祟地跟同桌说到。
“什么怪事?快说快说!”
“嗨,听说他老爹才下葬,尸身都给刨出来啃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屠老三舍不得钱,不给他爹用好的棺椁,葬的又是荒郊野地。野兽多着呢……”
“哕,你知道个什么。他爹手脚都好好的,独独心口子漏了一个大洞,那心定是给妖吃了!”
“吓?!这是真的?”
“我哄你作甚!不止屠老三一家,还有老牛他家也是……”
舍月还要再听,忽然一声尖细的声音钻进了她耳朵:
“博士,这里可来了两位道长?!”抬头一看,一个眼下一团乌青的瘦高青年正拉着店小二急急地询问。
“足下是?”衡言一看有生意上门,忙迎了上去。
“哎呀,道长!”瘦高青年见状忙拉着衡言“仆家里出了怪事,久闻大名,还烦请道长去家里走一趟啊!”
衡言回头对发呆的舍月说:“天色尚早,咱且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