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酒当歌》苏壤

2、故人 舍月只看了

　　他二人终行至一石桥，只见此桥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岸边杨柳依依。还可依稀听见石桥对面，大街上小贩热情的叫卖，热闹不亚于长安城。虽不及其繁华威严，却自有一番田园之乐。
　　这李家沱是城郊一处村落，依水而居、风光秀丽。是来往长安的旅客最爱走的一条路。只是鱼龙混杂，跟着一只气息微薄的魂儿却是不易。行了一段，舍月只觉元神不清，头隐隐作痛。瞥一眼衡言，这人怎么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便强作无事，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跟着。
　　“就是这了”。
　　舍月轻轻扯了一把衡言的衣袖。此时银线已不再抖动，而是微微泛着蓝光。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家再寻常不过的小院。只是建在深巷中，少有人走动。
　　“切莫大意”衡言嘱咐道，舍月一听敛了心神，轻身一纵，两人一前一后翻进了院内。
　　此院内荒草丛生，并不像有人居住。只看到窗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二人边悄悄上前，趴在窗边偷听起来。
　　只听得屋内有一女子说：“让你帮的忙可办妥了？”随后一个尖细的声音回答：“放心吧，他们一点都没怀疑，我……”
　　这声音不是那骗人的魂儿是谁？二人正要接着听，屋内却没了声响。
　　忽然，却听得身后有人笑骂：“我道你们这些臭道士有多正经，原来也只会趴人窗户！”舍月和衡言忙回头一望，只见一明眸皓齿的红衣少女悠哉地坐在院墙之上，斜斜地倚着一颗刚抽出嫩芽的柳树，一脸狡黠。
　　那红绸从发髻上飘下来，连着缀着的2个铃铛，被风吹的叮叮当当，清脆极了。少女身边，跟着的正是那魂儿，仿佛看好戏一般瞅着他二人。
　　“哈，后会无期！”少女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跳下院墙，就消失在湛蓝的天空下。
　　舍月和衡言急急追出来，哪里还有她的人影呢？
　　在这小院里里外外搜寻一遍无果，舍月和衡言决定返回长安城中，去求助衡言的故人——清娘子。
　　只是衡言不得清娘子待见，二人商议一番，拟好了要求教的诸多疑点，又去东市买了波斯商人最新进的胭脂。赶着宵禁前来到了清娘子的住所。
　　清娘子人如其名，为人爱清静又颇精致。最爱种植松柏，独不见鲜花。清风一过，松涛之声不绝于耳。院内又辟一水塘，精心养着数条黑眼龙金。
　　舍月一路走来，看着院内种种景致，不觉身心也放松了不少。直到被一童子引着，行至廊下，见对月弹琴者正是清娘子。
　　“娘子，晖清观的人来了。”
　　清娘子听童子禀报，仍琴音不停，只淡淡问道：“他还敢来？”。
　　舍月闻言，怕清娘子想起前尘往事更加不乐意帮忙，忙上前道：“阿姐，是我。”
　　清娘子这才抬起头来，舍月见她蛾眉螓首，犹如姑射神人不可接近。想到自己跟着师兄捉妖时常灰头土脸，更没有时间去打扮，哪里像阿姐这般精致呢？低头看见灰扑扑的鞋子，一时局促极了。
　　清娘子好似看穿了舍月的小心思，笑盈盈的起身握住了她的手，说道：“久不见你，出落的愈发好看了。这几年，本领可也强了不少？”
　　舍月听到清娘子夸她，竟扭捏了起来。清娘子见她这样，心里越发爱怜，携了舍月的手进到堂内。
　　又命奴儿端了食案上来，招呼道：“你来的巧，今日刚做了这酥酪，快尝尝。还有这羊肉，也是今儿刚得的……”舍月不忍弗她好意，加上这餐食确实比外面可口百倍，不禁食指大动。席间也与清娘子闲话，好在她只字未提师兄，但也未问及此行目的。
　　食毕又被拉着去内阁试清娘子新制的衣服。一套又一套，榻上的衣服都快堆成一个小山了。清娘子才恼到：“哎，这些衣服虽然好看，却宽袍大袖的，不适合你打斗。上月小春来邀我去东市做几件圆领袍，我也懒懒的没动弹。要是去了，或许那几件袍子还能给你……”
　　舍月见她懊恼模样，心里暖暖的。阿姐对她着实不错，如果师兄没有作孽，如今他们三个感情应该更加要好才是……
　　想到还在长安城最便宜的逆旅的师兄，舍月良心发现般终于开口了：“阿姐，我常年捉妖真穿不着这些娇气的衣服。今天来见你，是有件事要找你帮忙……”
　　清娘子也不搭腔，反而慢条斯理地收拾起衣裳。舍月只好硬着头皮将在破庙丢了符箓，又怎么跟踪一个小妖，遇见了一个神秘的姑娘一五一十道来。
　　清娘子默默听完，才幽幽道：“知道你有事才来见我，平日也不曾走动。”
　　此时奴儿端了两盏和田玉做的忍冬八曲长杯进来，舍月一看正是她爱吃的杏仁酪。玉白的酪上飘着两片桃花，煞是好看。
　　“尝尝吧，还是你爱吃的那个味儿？”抬头正是清娘子笑盈盈的望着自己，眉宇间已丝毫不见方才的怨怼之态。
　　清娘子安排的房间里，似乎点了宁神助眠的香，加上松软的床铺，舍月睡到晌午才起来。
　　梳妆毕，有奴儿进来禀报，说是清娘子让她到西市放生池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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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市临近几个坊皆有寺庙，故而在这中间地带设有放生池。池边杨柳依依，因是早春，还有些寒气侵体。
　　舍月来到此地，清娘子正坐在池边的小摊里喝着什么。只见她鸦青色的头发如云般拢起，发髻未做多的装饰，只插着一只半月形金梳。她穿着绿地十样花灰缬绢做的上襦，系着一条杏黄色的花卉夹缬破裙，在这春日下甚是明媚。见到舍月，便放下茶碗起身款款走来。舍月想蹭吃蹭喝的愿望落空，依依不舍地瞅了那半碗葡萄饮。
　　“来的正巧，我刚看给谢婆婆看完诊。你还没吃饭吧？”清娘子一边说一边牵着舍月往小摊走：“婆婆，来一碗馎饦！”
　　舍月高兴地坐下，跟清娘子闲话两句，就看见一个微微驼背的老妪双手托着食盘慢慢走了出来。见状，舍月忙站起来自己去接过馎饦，老妪对她感谢的笑笑，又转头对着清娘子点头赞许。这一碗馎饦，面片撕成拇指大小，急火煮沸，撒上胡麻就成。面片爽滑，甚是美味。一碗下去，通体舒泰，胃里暖和了不少。
　　清娘子见她吃的差不多了，才道：“吃了我的饭，就得为我办事了。我欠谢婆婆大恩情，方才我听她说，城外锦河似乎有什么异状。不如你和衡言去看看？”只见她用手撑着下巴，歪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舍月说：“这件事办妥了，我便帮你们找回弄丢的符箓。”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舍月只得去客栈叫上衡言，两人一块儿去往锦河查看。
　　一到锦河，却发现四周有官兵把守，两人连忙上去看热闹。原来岸边躺着几具尸体，已经被水泡的面目全非，肿胀发白，散发出阵阵剧烈的腐臭味。围观群众也有些支持不住的，就地吐了起来。舍月只看了一眼，就当了缩头乌龟。
　　倒是衡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走上前去，对着为首的官兵行了礼道：“大人，贫道乃玄都观道士，前日大天师祭酒观得此地似有异常，特派贫道今日前来查看，这是……”这一番话，说的是舍月目瞪口呆，怎么他衡言就是玄都观的人了？要是被师尊听到耳里还不把他脱光了衣服吊在树上打？却见官兵忙恭敬地回礼，疑惑道：“原来是玄都观的人？怎么这件事也惊动了大天师？”
　　衡言面不改色心不跳继续扯谎：“是啊，此地似乎有妖怪作祟，大天师心系长安城的平安，不能坐视不理啊。”
　　“哦哦，大天师真是慈悲。我请陈仵作来跟您讲讲吧！”说罢这兵头头便派人请了仵作，跟衡言一一解释。原来从锦河打捞出尸体，也不是第一次了。半月前便有一起，经过验尸和查证，这些尸体都是死了多日已被下葬，不知被什么缺德人刨出来扔在了河里。多半今日打捞出来的尸体也是如此。
　　“原来如此，那盗窃尸体之人，可有眉目？”衡言问道。
　　“嗨，要不说这贼聪明呢！”官兵接着说：“这些尸体我们查证了几日，竟无一人认领。要说脸看不清了，那衣服总认得吧？自家坟被刨了总晓得吧？我呀，我估计这贼是从乱葬岗拉来的！”
　　“哎呀，大人真是英明啊。这一定是如大人说所，从乱葬岗偷来的尸体。”衡言连忙糊弄地拍起了马屁。
　　这头头似乎很受用的样子，说道：“道长有何高见，不妨也说说？让我们也有点眉目，少挨些骂呗。”
　　衡言连忙打起了哈哈：“我看必是有妖怪作祟，常人偷了尸体扔河里作甚？无利所图，还不嫌累的。待我回去禀告大天师，他老人家定有裁夺。”
　　又同官兵一通胡唚，衡言才脱身离开。看见舍月叼着一根草，躲在小道的树荫下。佯装生气道：“嘿！好你个道友，我在前边周旋，你倒在这偷的一手好懒。”
　　“师兄别生气嘛。”舍月忙迎了上去，舔着脸说：“这套话、编谎、拍马的功夫，还得师兄上。我的技艺还不够给道兄提鞋的呢！”衡言听见缓缓转过身来，无语地盯着舍月，正要发作，舍月忙打岔：“方才道兄可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没？”衡言懒得跟她置气，点了点头道：“前段日子便有人往这河里扔尸体，今日不是头一遭。据说这些尸体很有可能是从乱葬岗拉来的。只是不知这人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而且乱葬岗离锦河还是有一段距离，虽说此地人少，偷了这么多次尸体，不至于没一个人看见吧？”
　　“锦河……尸体……”舍月走在前面思索，忽然灵光一闪，好不容易有一个在衡言面前卖弄的机会，忙道：“以前我听师尊说过，河里有一种妖怪。名曰“蛘”，此妖状似蛇，却比蛇的鳞片更坚硬巨大。据说它食人，吃人后便会昏迷，从河底浮上来。”言罢转向衡言，春天的柔和光线拂过她的脸庞，随后又被阴云遮蔽，整个人也陷在阴影里。只听她的声音轻飘飘传来：“此妖若被人捕捉，便会被剥皮抽筋，做成最坚硬的盔甲，刀枪不入。所以它的鳞片在黑市上价值千金。”
　　衡言咪了咪眼睛，若是这样，那今日的怪事也就迎刃而解了：”那便是有人贪图钱财，所以才偷尸体来投喂蛘？”舍月摇了摇头，直言事情或许没这么简单，若是普通人不会知道这个妖怪。此妖目前只在秘典《知妖谱》中见过。衡言一听就不满意了，质问道：“道友是如何知道的？想我比你多进道观几年，我都不知……”
　　舍月笑道：“这是师尊给我讲的课外小故事，怎么师兄没听过？”衡言心道师尊也太偏心了，怎么不给他补补课。舍月继而说道：“其实这妖怪还有一个用处。若是被方士们寻得，它的肉也是用来炼丹的一剂珍品。”此话一出，两人皆沉默了。若真是方士做出此事，那牵扯就大了。不知道是不是他俩管得了的？
　　只是现下能否找到丢失的符箓才是二人首要担心的问题。于是马不停蹄地走了十里地去乱葬岗一探究竟。饶是她二人平日上山下山走惯了，脚程再快，到时已是夕阳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