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欢》猫伍

7、05.

　　05.

　　他拍着她的头，待你落选，回来我把肩膀借你倚着哭。她也便顺着应承，既说了等，可不许跑，别我回头要哭却找不见人。
　　易府里，原也只有他肯这样疼她宠她宝贝她。

　　…… …… …… …… …… …… ……
　　…… …… …… ……

　　清露皱着小脸，“姐，你怎的不梳妆？这不合礼制。”
　　轻罗回头又照镜子，其实她有仔细的匀过面，只没用上细粉胭脂，所以看上去仍是张素颜。见清露坚持，只得拿起眉笔细细勾出远山黛，又稍稍润了唇，低声无奈道，“反正都一样啊，不管画不画。”

　　见她妥协，清露遂自己先去换过衣裳，一起水色云纹，衬得她愈见清灵不俗。轻罗随后也接过丫鬟递来的衣服，鹅黄广袖滚了白狐毛，一张脸愈发小巧，倒比清露看来小了两岁，像没长大的孩子。
　　轻罗不忿，“不知娘怎生挑的衣服，看来你倒成了姐姐。”
　　清露大笑着应声，“哎，好妹妹，再叫一声！”
　　轻罗一愣，随即端了水壶作龇牙咧嘴状，追的她满屋子上蹿下跳。两人又是一阵笑闹，方收拾齐整出了房门，向着堂屋去了。

　　二人工工整整行了大礼，便跪在屋子正中听训。易怀方沉吟再三，温声开口，“入宫后，你们便是皇家的人，一切自当谨慎，那些琐碎与你们无尤，自有爹会从旁打点，自己仔细也就是了。”
　　“女儿谨遵教诲。”二人异口同声，又齐齐磕了个头。
　　“清露，千万谨慎自己的身子。”易怀方再度开口，竟是越了辈分，先温颜向着清露，这才转过头看着轻罗，“至于你，必恪守本分，谨小慎微，好生照顾你的妹妹。记住，凡事当以清露为重。”

　　清露看不过欲反驳，轻罗伸手牢牢按住她，闭上眼公公正正地叩头，心下涩然，话语却无比流畅，“父亲教诲，轻罗谨记。”
　　大夫人环顾一周，见众人面上都浮现不忍，又见轻罗跪在下方，正对着她娘那张面上曼然表情的脸，忽然就生出一种痛快来，语气却仍只是悠悠然，“你们入宫后，当多与浮，咳，多与云贵妃相互看顾扶持。都是易家的女儿，行事前多想想自己姓甚么。”
　　二人又齐齐磕了个头，“多谢母亲教诲。”

　　易四夫人温柔地看着一双女儿，似要把她们刻进脑子里去，眼底闪过丝彷徨，“多看顾自己的身子，旁的不用你们挂念。”
　　余下的人无非道些保重身子步步高升之类的场面话。易五小小的身子缩在他娘身后，只露出个圆滚滚的脑袋，瞪大了一双眼眨都不眨地盯着轻罗看，眼眶里满满都是眼泪，却硬是绷着不哭出来。
　　易怀方闭上眼挥了挥手，“去吧，时辰不早了，去吧。”

　　清露忙不迭拉起轻罗，凑近她的耳悄声道，“姐，似是二哥回来了，我早些瞧见他的小厮还当眼花呢，只还瞒着爹爹没说。”
　　轻罗掩不住一喜，拉着裙摆急急穿出屋，待走到僻静处，也不顾礼仪拔腿就往外院跑。清露紧跟在她身后，羡慕二哥和姐姐自幼就较旁人更为亲厚，却也心疼姐姐在这易府难得一见的孩子气。

　　“——都是大姑娘了，怎的还像小孩子一样？”
　　易祯祥拥住轻罗，满足的一叹，才把她放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看向之后跑近的清露，“就你长不大似的，清露都长成大姑娘了。”
　　轻罗闻言也不辩解，只定定看着他，“你怎的回来了？”

　　易祯祥佯怒，“没大没小，还没听你叫我声哥哥！”
　　他也定定看着这个自小偏疼偏宠的妹妹。相比清露一身水色的雅致，轻罗那身鹅黄似输了几分雍容，身上没什么旁的首饰，只腰间胡乱挂了些玉珏玉玲珑玉锁，走起来叮叮当当作响。
　　轻罗清露同时开口，作怪似的甜腻道，“二哥！”

　　易祯祥也不好再装，只得假咳两声岔开话题，“今日你生辰，我紧赶慢赶，本想亲自执你的手伴你行及笄礼，看样子却是来不及了。”
　　他声音有些落寞，掩饰着把阖着的拳头伸到轻罗面前。
　　轻罗偏头，好奇盯他的手，“是什么？”

　　他摇摇头，微弯身把玉佩系在她腰间，“还是个傻丫头，及笄礼都不知道。”轻罗待他离手才捏起来看，是块温润的羊脂暖玉，小孩拳头大小，玉质上乘，可贵的是竟无雕琢的痕迹，宛若天成。
　　轻罗笑得像偷了腥，心下甚暖。“很是值钱吧？”
　　易祯祥只摩挲她的发，“傻丫头！”

　　清露有些讪讪，别扭着出声挖苦，“姐，二哥有钱着呢，又整日介天南地北的跑，就这么块玉有什么，还是他小气呢！”
　　易祯祥失笑，“这就生气了？”到底掏出方锦帕递过去。
　　清露还待再扭捏一阵，却仍是满心欢喜的接过来。里面是只通透的翡翠簪子，绞着金丝，凤口里咬着一颗硕大的东珠，看起来倒是比轻罗的玉佩更值钱几分。轻罗微笑看着，口中揶揄，“啧啧，二哥好生奢侈，这样的簪子怕是够百人的村子吃上一辈子了。”

　　“二哥有本钱。”易祯祥故作正经，回头看向轻罗，又有些微心疼，“也不好生打扮打扮，首饰怎生也无，爹莫不太偏着清露。”
　　清露闻言一怔，他也反应过来说错了话，正待道歉，清露思及爹爹之前教诲也不着恼，只附和着道，“爹爹是偏疼我些呢。”
　　这话说得尴尬，轻罗便笑着换了话题，“这玉想是有名目？”
　　易祯祥略显得色，“是，佩名落霜，是我亲自从南洋人手里淘换来的。想着你生于霜降，觉得这玉和你投契，便置换下了。”

　　清露拍手，“二哥和姐姐真有默契，刚才屋里我说姐姐这发髻松散，她偏说这叫劳什子的落霜髻，还硬说是配着生辰挽的的。”
　　易祯祥失笑，看向轻罗的头发，视线所及却是一怔。轻罗身上除了腰间那些叮当响的配件，通身只得发间簪子这唯一的首饰，偏他认得那只白玉簪子，是他送的头一份礼，最是不值钱。
　　他低道，“回屋换了，这个显得小气，回头重新送你一支。”
　　轻罗倒是难得固执的坚持，“不必，我就中意它。”

　　清露却是打眼注意着外头动静，仔细听了片刻方伸手拉了拉轻罗，“姐，说是已经巳时一刻了，外面都催着出发了。”
　　轻罗颔首，温柔对着易祯祥，正色道，“二哥别再气父亲了，你弃仕从商父亲都肯随着你了，已是极忍让了的。他抹不开脸，你多担待些，逢年过节多回来看看，莫再只打发人送东西回来。”
　　三人之前只字不提入宫，此时方不得不面对现实。易祯祥仍强笑着打趣，“看你说些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有清露这张脸在旁，你还有甚指望？只待你落选了，回来二哥把肩膀借你倚着哭。”
　　轻罗伸手帮他抿了抿发脚，顺着应承，“嗯。”

　　易祯祥又道，“我给你收了些性暖的药材，对你的寒症有裨益，都让小厮放你马车上了，你一并带着，仔细自个儿的身子。”
　　清露咧嘴，“宫中难道还会短了药材，何劳巴巴……”
　　轻罗扬声打断她，牵起嘴角扮了个鬼脸，言笑晏晏，“二哥既说了等着我，可不许跑，别回头我人回来了，想哭却又找不见你人。”
　　易祯祥笑着颔首，微见落寞，又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髻，轻声教诲，“别再像小孩一样不懂事，清露也要注意身子，凡事都带小心。”

　　外头终于有人高声催促，“三小姐，四小姐，老爷催了！”
　　“就来——”清露应声，拉着轻罗就往外跑。
　　两人靠近门边时停步整理了下仪容，才抬步迈出门去。轻罗趁此悄悄回头，只见二哥绛紫色的袍子映着红的滴血的枫叶，还有门楣上方方正正的易府二字，有种静默之至的不安和压抑。

　　两人上了马车，骤一见便是那硕大的八宝箱子，装的都是些滋补的雪蛤血燕人参，轻罗只垂眼阖上箱子，闭目揶揄，“清露说得不错，宫里怎会少了药材？这些东西，只怕是带不进宫里的。”
　　清露却怔怔盯着那箱子，顺口附和道，“是啊。”

　　轻罗坐直，掀帘看了看外面街景。已隐隐得窥皇宫的一角。
　　其实二哥知道自己和清露定是要入宫的。轻罗心下明白，二哥聪颖，当年父亲为他起名，取得就是“国家将兴，必有祯祥”之意。
　　还曾断言，他倘若为官，必会青出于蓝。
　　可惜父亲有一事不明，那就是二哥是个极明白的人。

　　轻罗微笑，二哥是个明白人，他知道政治的肮脏。
　　不过，她有些自嘲的笑出声来，二哥大概不知道的是，她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权利撒娇耍赖。在易府里，也只有在他面前，自己才有机会被当成孩子那样疼着，宠着，宝贝着。也只有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