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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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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她不敢说览遍群画,也自问看过颇多名家手笔。
可水中月虽是见过不少,倒是头回瞧见会在水中绘上太阳的。这不由人不好奇,到底那副画里的两轮红日,是否有甚殊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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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硕收敛心思,终于收起先前顽笑的心境,方凝神仔细观察轻罗。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心下便有了主意,遂郑重摊开画布笔墨,持笔立定一息,道,“三小姐可否移步中庭,片刻即好。”
轻罗先前任他打量,只静静坐着,状极耐心,又似混不在意。此时听得他开口要求,也只是轻笑颔首,起身便往屋外走。
悠姨上前一步,“中庭无景,北风正盛,我家小姐……”
轻罗阻了她,微一抬手只道“无妨”。
这一站又是一炷香的功夫,昌硕不动笔的立定,看得甚是仔细。待得他出声示意,悠姨忙出屋把大氅罩在轻罗身上,心疼地拉她进了堂屋,还不忘把她凉飕飕的双手紧紧捂在自己手中。
轻罗随意挑了个偏位坐下,强把悠姨也按在椅中坐好,又倒了杯热茶给她。两人一时无事,便暖着手低声叙叙,不去扰那画师。
昌硕似无人在旁,闭目凝神静气,好半晌才张目动笔,手下翻飞如有神助,看得悠姨也不由得微微侧目。之前心里吊起老大的石头放下了,紧绷的脸也绽出一丝笑来,暗道先前小瞧了此人。
待他完成,悠姨却再笑不出来。颤巍巍的食指指着那画,良久发不出声来,眼角竟似盈了泪意。轻罗微诧,面上带笑看过去。
用的是上好的绢轴。画幅比寻常的大了近倍,用色也甚大胆张扬,整幅画底色都是黑的,凝神细察,却有深浅浓淡不一数十种黑色。画面上是虚景,却像是活的。远处盈盈有山的轮廓,墨色极淡,山间莫道花木,竟连浮云飞鸟也无,近处似乎有水,又似乎是没有。
画面正中偏右站着轻罗,绛红色的裙摆迤逦铺满身后整个水面,双臂微扬,广袖迎风,直如凌波立于水上。面上五官刻画的甚为细致,却奇异地似极了镜中那样,笼了薄薄的雾,竟是看不分明。
轻罗眼神透出欣赏,“远山静水虽未必就胜于花鸟鱼虫,却别有一番韵味绵长,我十分中意。不过有两处不明,想请教先生。”
昌硕颔首,隐隐透出一种对自己极有信心的自负来。
轻罗指着画中天空,“这是朝阳如火,还是残阳泣血?”
昌硕不紧不慢,“景随意动情牵,此处却是小姐拘泥了。”
轻罗眉心微微一蹙,又仔细看了看画里的自己,迟疑了一瞬,面上再度显出笑来,语调温润道,“先生所言甚是,是我妄言了。”
昌硕犹豫片刻,仍是开了口,“人曾闻经于天竺,有长蛇以口衔尾盘踞成环,众不解,上笑而不言,拈指一划。众遂忽闻人声悲戚,问之,家中长者新逝,不及抚慰,又忽闻婴儿落地,其垂泪微笑,众似有悟。日出落,人死生,周而复,端看心境如何罢了。”
轻罗低着头,像是没在听,只是略略沉默了一阵子,才伸手指着画中静水里的倒影,眼里极快的闪过一丝犀利,“还有这处。”
她声音不高,头略略歪向一侧,看起来有种不可知的天真,“虽不敢说遍览群画,我自问也看过颇多名家手笔。可水中月是见过不少,倒头一回见水中日,不知先生所作两轮红日,是否有何意义?”
昌硕闻言却只是深深看了轻罗一眼,然后转过身自顾自收拾画具,就着先前的残茶拈了两块糕点,竟是不再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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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怀方一行踏进堂屋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
轻罗和那画师两人远远相对坐着,屋内有一种奇异而和谐的静谧。悠姨手上捧着卷画轴,在靠近主位的后侧躬身站着。
待众人一一落座,清露也步入堂屋。大略是因着清露的画师更年长些,且看服色高一阶,便由得他一抖画布,率先呈给众人。
坐在主位的易怀方并大夫人凝眉看了,无甚大反应,易四夫人也只是微皱了一下眉须臾便松散开,然后传给余下的人看。
轻罗却是心下一怔。画里是荷塘,本已枯槁的荷花在画布上再度盛放,与衣裙相得益彰,愈衬得人比花娇。可不难看出画中逗蝶的清露眉眼间失了清灵明丽,虽别样的妩媚婉转,却嫌流了俗态。
易怀方待画又传回主座才拊掌道,“画技一流,看赏。”
那画师闻言,虽仍一揖到地,可身上却流露出一丝与先前谄媚姿态稍嫌不符的清高来,带着说不出的违和感,有种刻意的自负。
绘人像,三流绘形貌,二流绘情境,一流当绘神魂。
轻罗瞥眼看向昌硕,见他脸上似笑非笑,不禁也生出一线笑意来。对面的人察觉到她的视线,起先微一愣怔,随即也笑起来,心下清明,多少有些不屑。是一流的画技不错,可惜却是三流的境界。
待那画师落座,昌硕方长身立起,接过悠姨手里的画,亲自执了走向主位,珍而重之地将画轴抖开,以身做架示于上首众人。
易怀方只得一眼便是怔忪,大夫人亦不由掩口低呼,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易怀方随即竟径自起身,不动声色的接过画轴卷好,也不再往下传看,只是平平递给了身后跟着站起身的大夫人。
昌硕微楞,“不若晚生裱好之后再送到府上来?”
大夫人显得较平时要沉不住气,“不用裱了!”
易怀方伸手按住她,笑着拍拍昌硕,“今日叫两位辛苦了。时间上赶着紧,不好留客,只能请二位多担待些。德海,送客。”
待管家把两个画师送出门去,一直默不作声的大夫人也声音舒冷地把余下众人都打发了去,屋内瞬间便清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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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怀方起身踱了数步,看着外面渐明,“什么时辰了?”
大夫人神色有些急切,“辰时二刻,不知这画夫君如何打算?”
易怀方难得的沉不住气,恍惚间似又见那日四房跪在他身前为轻罗求情。那样骄傲从不曾服软的一个人,竟为着轻罗……心下不能不说是,极酸楚的。他猛一跺脚,“如何,我怎知如何?”
他回到椅旁吞了口冷茶,复又静下心来仔细看了看那幅画。
良久,易怀方终是一狠心,用白色的细葛布将其裹了,执了炭笔,指尖抓握数次,才在上面龙飞凤舞的签上“易清露”三个字。
大夫人见状满面惊疑不定,声调不免小心翼翼,“夫君这是为何?这画轴明明是轻罗……这岂不是罪犯欺,不,混淆天听?”
易怀方把画轴往边上一扔,“皇上没见过她。”
他手指扣着杯沿出言解释,“选秀之初,一查体魄康健,二查体貌形态姣好,三查处子与否,四查言行举止合度,五查才色技艺皆宜,之后,才是圣上钦定。而我易府蒙圣恩,前面五查由宫中派嬷嬷看过就是,圣上在今日之前,却是从不曾见过清露轻罗的。”
易怀方似极疲惫的闭上了眼,沉声道,“既如此,那钦点时当是圣上头一次见她们,而这画像入宫后直入府库,轻罗仍只是轻罗。”
大夫人有些难以置信,仍觉此事莫名其妙,叫人云里雾里,只隐隐有种直觉,“若妾身无误,夫君的意思是,莫不是护佑轻罗?”
易怀方避重就轻,“这画像太过,怕会引起祸端。清露容颜本就倾城之姿,顶了它却也不枉。只盼轻罗,能够现世安稳就好。”
大夫人不再开口,见他面上浮现温柔之意,也知道这番心思是为了谁人,心下酸涩至极,只觉一切没了意义。遂转开脸,学他之前的样子将清露的画像裹了,签上了“易轻罗”三字。
她只是一遍一遍地抚着轻罗的卷轴,“多好的画啊!”
有些话却是凝在喉咙口,不敢问也不想问的。
诸如这画既然终只是入府库的命,何劳此番多此一举?又诸如既然这绘像终会引起祸端,那又何不现在就径直毁了它?
可最想知的,她想,应该是既然是一向都慢待了的易轻罗,既然是从来都不肯上心了的易轻罗,为何又肯这般替她思量?
屋外天光正亮,晃的她微微流下泪来,逆着光,竟看不真切。她微微屏息,抬眸远望,袍袖似不经意拂过眼角。
不敢问,是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不想问,是怕再伤心。
她只是来回摩挲着那画,絮絮念,“多好的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