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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6. ...

  •   06.

      她的眉眼若拆开来,只怕比一旁的易清露还要优雅三分,可合在一块儿,却像是拢了雾气,只是不真切的清秀。小巧的下巴藏在白狐毛里,尽身几乎无甚首饰,像个小孩子,莫名的韵致亲近。
      他觉得心里什么地方,就那么轻轻地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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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下马车时,午时只差一刻,是极晚的了。大殿内还寥寥坐了数名等待甄选的女子,不乏刚到不久的,只不像她们这样迟。
      殿中众人初见清露时微微侧目,轻罗落后半步,看着清露眉梢微挑嘴角含笑,得体地颔首致礼,形容甚为大方端庄,心里一动,不由便沉默了些。两人随着引座的太监静静到一旁落座,有伶俐的小太监上来给她们来看了茶,不等打赏就又伶俐的退了下去。

      两人还不及啜口茶水,内殿里又出来几个女子。有人笑靥如花,却也有不少面上哀戚,甚至梨花带雨。有嬷嬷唱了名儿,刚点了三人,内殿便出来一位公公打断她,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那嬷嬷听罢,些微诧异的偏头看向轻罗清露的方向,二人却是未觉。清露只是用力抓着衣摆,脸上漏出一两丝心急和期待。

      “先前还道你长大了,可惜还这么沉不住气。”轻罗拉过她的手,摊平,展开,怕她太过用力折了自己的指甲。
      “姐,你真就半点不好奇吗?”
      “怎么可能不好奇!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儿啊。”她后面那句话说得甚轻,清露只听她似喃喃说了些什么,却也未听清。刚待开口问个清楚,就听轻罗再度开口,“不过怕希望太大,会得失望。”

      清露只觉她的眼睛虽是看着自己,却又像是透过自己,看向了别的地方。倒是轻罗率先回过神,笑着帮她正了正钗子,“傻清露,你怎的忘了父亲的教诲,七情不上面,喜怒不得形于色。”
      清露灿然一笑,“可是爹爹也说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啊!”
      还待说话,那嬷嬷已经清了嗓,亮声唱到,“宣,易轻罗、易清露进殿!”清露吐吐舌头,起身时伸手拉起轻罗,向那个刚从内殿里跑出来的太监微一颔首,塞过去一块银锭子,“有劳公公了。”

      轻罗看着清露一本正经,要强抑着才没笑出声来,只觉今日的清露别样的成熟懂礼,竟似要把这个“姐姐”给落实了。清露打量她的眼神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更叫轻罗难以忍笑。
      二人步履端庄的迈向内殿,那从内殿出来的公公已经快步上前,笑眯眯的躬身引路。先前唱到名字已站起身来的女子只得又坐回去,虽不敢出声反驳,面上却也多少现出不满的神色来。
      轻罗拉着妹妹跟在那太监身后步余,皱眉低声道,“你说,之前都是三到五名女子同时入殿,为何此次单单只宣你我二人?”
      清露捏捏她的手心,“姐姐快别多疑,莫教人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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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臣女易轻罗,臣女易清露,叩见皇上圣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娘娘金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跪姿优雅,肩颈笔直,臻首微垂,目不斜视……
      楚长兴看着跪在下首的女子,心下浅笑,这易怀方虽是老狐狸,他的女儿教得却还是不错的。他仔细打量两人衣着,指着那一袭水色,偏头问左首的宫装女子,“你说轻罗年长两岁,想必她便是吧!”

      她也垂眼细细辨认,虽然好久未见,也还是不难看出来。却也不说错,只是掩口笑道,“皇上您再仔细看看。”
      轻罗听到声音一怔,却又很快回神,后宫无主,这选妃之事太后也不便过多干预,自然得由大姐这贵妃出面。楚长兴闻言一笑,“浮云的意思,莫不朕原是错了。也罢,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两人依言抬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楚长兴面带有趣,眼神却忽然定在那水色衣裳上,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怪道人都说‘南清北木’,原来当真如此天香国色,想来你应是易清露?”

      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的。一旁的浮云却此时开口,“皇上,三妹自幼畏寒的紧,这地也委实寒凉,能否让她们起来回话?”
      楚长兴闻言偏头看她,心下微嘲讽,这么些年,她原也是变了的,早不说晚不说,偏在他看定易清露的时候说。面上却没现出半分,温声道,“如此,奉节还愣着作甚,快叫人看座。”
      他身后的老太监忙出声吩咐,楚长兴又回头看向下首。
      不意却正瞥见那鹅黄袍子的女子恰恰抬眸,似是看着虚空,可他却觉得她分明是在看着她的大姐,审视的,满含讥诮的。

      可却只是一眼,楚长兴几乎以为自己眼花,就见下面的人已经恭谨的磕下头去,“谢皇上,谢贵妃娘娘,轻罗身体无碍。”
      同样的人同一件事,他却是突然有了兴致。

      鹅黄的绸袍滚了白狐毛,先不说不及她妹妹的水色大方雅致,却也不同于其他女子那身显山露水的窈窕薄裳,想必确是畏寒的。
      眉眼若拆开来看,只怕比一旁的易清露还要优雅上三分,可合在一块儿却像拢了雾气,只是不真切的清秀。小巧的下巴藏在漂亮的白狐毛里,面色姣好白皙,像个孩子。尽身几乎无甚首饰,却也不显怠慢或小气,反有种莫名的韵致亲近,隐隐透出种温暖来。
      楚长兴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轻轻的软了一下。

      清露轻罗俱谢恩落座.殿内一时寂静,易浮云待要开口打破沉默,众人却听一声童稚之至的清声,温香软糯地唤,“姨姨!”
      轻罗猛地抬眼,眼瞳一片清亮之色,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乍一看,没成想那个此时扭动不安想挣脱奶娘的小脑袋竟是弘时。她面上柔柔的笑了开来,清露微觉不安,忙伸手拉的她低下头来。
      这一笑竟是让楚长兴愣了神。待他反应过来再定睛细看,那易轻罗哪有半分笑时的风华,依旧还是那个七分孩子气的模样。

      楚长兴满眼笑意的把孩子抱坐在自己膝上,伸出手理了理他乱七八糟的头发,“来,告诉父皇,弘时怎么过来了?”
      不意一向甚粘他甚紧的弘时此际却不理他,只固执地拼命向下面安静坐着的女子伸展开双手,口里含混不清,一味吵着要抱。
      他不很确定儿子唤的“姨姨”是谁,只下意识的认为是那易轻罗,心下也有些微的诧异和不解,眼神也便带出一丝探究来。

      “那不知皇上是否就留下清露了呢?”易浮云适时出声,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身畔的男子,不急不缓,语气温柔且专注。
      “自然,”楚长兴温和的笑言,“你说封什么好?”
      浮云掩口不应,“这不还是得由皇上您自己拿主意的么!”
      她确实不便开口。清露到底是她妹妹,即便不是一母同胞。轻罗低垂眉眼,上位的人只字不提她,叫她不免诧异。却仍不自禁出了神,恍恍惚惚地想着那个与马车一并停留在宫墙外的八宝箱子。

      “——既这般品貌,列妃位吧,正二品,赐号容。”
      楚长兴随手一拂衣摆,无可无不可地开了口。除了金口玉言的他和他身后终年笑眯眯的奉节,众人尽皆愣怔,俱是不可置信。

      皇上十七岁登极,迄今五年。自太子府中出来的两名侧室,一个封了贵妃,同皇后,享正一品;另一人封了贤妃,享从一品。余下的三两侍妾却是乏善可陈,最高位都是从三品开外的了。
      至正始三年第一次大选,也只取了一名三品的贵嫔和两名从五品的良娣。今年除却之前两名五品的嫔,现在竟出了一个正二品的容妃!
      一个以十三岁稚龄,攀上后宫第三把交椅的妃子。

      轻罗担忧地看向清露,她尚自发愣,轻罗只得望向上首的大姐,眼神清澈,微带忧虑。浮云眉心一紧,亦勉力维持笑意,温婉的劝道,“皇上,这,这恐怕不合礼制,清露还只是……”
      楚长兴随手一扬便止住她的话,示意她此事已定。
      浮云只得作罢,强撑着笑意听得清露谢恩,便温颜道,“既如此,便先恭喜清露妹妹了。轻罗也莫要伤心,稍后就回吧。”

      轻罗乍闻那个“回”字,微一怔忪,只觉难以置信。
      她原本以为的,那毫无悬念一定会到来的入选,如今却似忽然有了转机。轻罗勉强维持仪态,抑着喜悦便欲叩下头去。

      “……朕几时说她们可以回了?”
      楚长兴的声音带着揶揄,也不待浮云回话便自顾自接下去,“轻罗自也是要留下的。易丞相的美意,朕如何能轻易辜负?”
      易轻罗刚跪下去的身子一僵,就那么直挺挺的定在了那里,像一下子被抽去了灵魂,只留下一具毫无生气的空壳僵硬伫立。

      “奉节,若朕没记错,今日似是三小姐及笄的日子?”
      老太监上前躬身,“是,皇上。前些时候,甄选的日子还未定下来时,贵妃娘娘原说要出席易三小姐的及笄礼,正是霜降之日。”
      楚长兴曲起指节扣扣小几,想了片刻,才开口道,“便封美人吧,三品之下没有封号,既是生辰,朕便送你件礼,赐号为霜。”

      美人,从六品。在这个尚未充实的后宫中里,从六品以下的,只有两个出身极低的常在,却也都是正七品的。
      奉节一愣,依着皇上先前的意思,本不该是这么低的位份。
      轻罗似回了神,却也无甚不该当的表情,只就着之前的跪姿叩首,语调甚是恭谨,“臣女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长兴面带笑意的看着下首,目光触及轻罗时笑意却豁开了个口,渐渐的有些难以置信。她就那么端正的跪着,毫无不敬,矜持的,不卑不亢的,没有一丝他所希望看到的颤栗或者不甘。
      易浮云却试图劝他改变心意,斟酌半天,也只是诺诺不成言,像是不知该怎样开口,苍白无力道,“皇上,轻罗她……”
      “就这样吧,”他似倦极闭眼,声音依旧温文尔雅,“不是说易轻罗身体不好么,为免舟车劳顿之苦,不必回家告亲罢。”

      清露终于按捺不住,下意识扬声,“怎可如此?”
      轻罗端正的身子终于有了裂纹,她强按住清露,清声道,“皇上,告亲之例,且不说臣女无碍,规矩又岂可因臣女一人而废?”
      他好整以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毋需自责。”
      轻罗骤然抬眸,清亮的瞳仁映着他的眼,面上半分笑意不去,声音依旧清婉,“臣女不敢。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离室不告,岂非上愧天地,下愧慈严,于我朝所奉孝之一字,恐有不妥。”

      楚长兴声气里听不出喜怒,“呵,孝道都出来了。”
      他面色不改,一旁的浮云却知道他怒了。见轻罗还欲开口,暗道这不似她一贯性子,嘴上却不敢怠慢,喝道,“收声,休得再提!”
      楚长兴似是不解,转眼笑看她,“浮云?”
      浮云已经撩袍跪下了,“轻罗年幼无知,此事原是她没轻重,还请皇上莫同她计较。臣妾也是她们的娘家人,便是住在臣妾宫中也是使得的,待正式册封之后,直接让她们迁了宫室也就是了。”

      轻罗迟疑着,却终随着清露磕下头去,“谨遵娘娘教诲。”
      浮云不听他叫起,便仍跪着,声线温柔如常,“轻罗孝心可感,本宫自会派人去易府传话,你们退下吧。朱槿,送她们回去。”
      两人再度叩首,起身随着那宫女下去。楚长兴似笑非笑地看着,只听她们衣上坠的环佩相撞,叮当轻响随行。他突然觉得乏得很,起身虚扶了浮云一把,“外面还候着的,都叫去吧。”

      刚过正午,殿外正是最温暖明媚的时候。轻罗刚离开光线不佳的大殿,乍然得见阳光,下意识眯了下眼,视线才划开空气看出去。近冬的阳光在空气的间隙里碎裂,白云掠过天际,大雁成群飞起。
      她微微笑,生命背后,总是有许多的不由己。

      …… …… …… …… …… …… ……
      …… …… …… ……

      “皇上,美人位份太低,会否太过?”
      “怎的朕以前都不知道,你原还会得同情?奉节,你问朕的初衷,是为着朕,还是为着易怀方那老狐狸?”
      “老奴是想,那易三小姐看着还是个孩子。”

      孩子?那她的姊妹估计只算得上襁褓。
      他也几乎以为那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易府儿女多盛名,能默默无闻多年,她要么是真资质平庸,要么是装疯卖傻。
      不过看来,她大概是后者。
      楚长兴随手在奏折上用朱砂划了个叉。他想他其实是心软过的,如果不是她第一次听见叫去的时候,眼底有光芒划过。

      …… …… …… …… …… …… ……
      …… …… …… ……

      “封了多少?”
      “只四人。其中四小姐封妃,正二品;三小姐封美人,从六品。另有江门刘氏封嫔,正五品;九邵章氏亦封嫔,正五品。”
      “怎生会封的美人?从六品么——”
      “三小姐下面还有两个七品的常在,分别是归宜宫正殿柳氏和偏殿郑氏,俱都两三年了,一年到头也不见传召上三两次。”
      “这样啊……你以为,他到底是想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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