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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3. ...

  •   03.

      身上是一袭绛红色掐腰云锦,广袖,几欲拖曳到地,裙摆华丽丽的迤逦了近有□□丈,上面满是大朵大朵的并蒂莲,是娘绣的。
      可那眉眼却像蒙了层雾气,通通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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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始五年,九月二十五,霜降。
      易四夫人睁开眼时身旁已没了人。正待唤人,门却被轻巧地从外面推开来。她的眼角瞥到那袭熟悉的淡青色袍子,淡淡的勾出抹笑意,轻声相询,“阿悠,怎的天还不亮就不见轻罗?”
      悠姨上前搀她下了榻,又拿了外衫给她披上,才扶着人在梳妆台前坐下来,“小姐,夜里头三小姐就回去了,说是不扰您休息。”

      易四夫人往镜子里看了一眼,伸手抿了抿眼角,掩口微笑,“还小姐呢,这么多年了,也就得你这声小姐,让我还依稀记得自己是谁。时光匆匆啊,阿悠,一眨眼轻罗都及笄了。我们真是老了。”
      “小姐!”悠姨眉头微皱,声气里有着心疼。
      “好啦。”易四夫人听上去倒像有些撒娇的意味,”倒是轻罗这丫头可真是,做娘的哪个会嫌女儿扰!她是什么时候回去的?”

      悠姨回忆了一下,“约莫是丑时刚过的样子。三小姐自己提着灯笼,也不肯要人送,只说怕是要下雨,她觉着胸口闷得慌,想四处走走,随便看看,自个儿逛逛这院子,还说……”
      见她迟疑,易四夫人转了视线看向她,略略感到有趣,“阿悠,你何时说话也会这般吞吞吐吐,她还说什么了?”
      悠姨垂了眼,“三小姐只说,不逛逛,以后就没机会了。”

      易四夫人闻言微楞愣,半晌摇摇头,唇边似笑非笑,“你说轻罗这性子像谁,总觉她性凉,偏惹多情;若言多情,偏又似无甚上心。”
      悠姨没接她的话,只道,“奴婢想着夜了,不放心,一路悄悄跟着三小姐。她回去时已过了寅时,想来却是一夜未睡。”
      易四夫人背对的眼里微微有希冀和挣扎,“那她可去看过清露?”

      悠姨闻言,脸上显出些笑模样来,“四小姐夜里原是歇在三小姐房中的,二人同榻而眠,相谈甚欢,直到奴婢去唤三小姐。”
      易四夫人肩颈一松,有种释然后的解脱,可眼神却是复杂难明。轻罗自幼太重清露,也不知是福是祸。

      悠姨看看更漏,轻声唤道“小姐,寅时三刻了。”
      她点点头,让端水的丫鬟进屋准备洗漱,自己也拿了玉梳子蓖了蓖头发,顺口问道,“那轻罗和清露呢,她俩起了没?”
      悠姨给她绞了块帕子,“早已起了,这会儿想必正梳妆呢。老爷请的画师也一早到了,这会儿与老爷一道,正坐在堂里喝茶候着。”
      她从椅子上立起来,“那我们得快些,莫教客人久候。”

      悠姨手上动作麻利,已伺候着易四夫人着衣饰面,犹豫再三,终缓缓开口劝慰,“小姐,衣服破了犹尚可缝,可手足若是断了,安能接续?两位小小姐到底是嫡亲亲的姊妹,您又何苦?”
      易四夫人微微叹了口气,“阿悠,知女莫若母。轻罗够聪颖,可清露有他爹爹一手教养——罢了,祸福相倚,看她们各自的造化吧。我一贯偏疼轻罗,对清露,到底有失公允。”
      悠姨也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小姐自幼偏疼轻罗,自己又何尝不是?虽说三小姐确也懂事的叫人心疼,可四小姐也是……
      只盼儿孙自有儿孙福,两位小小姐都能平平安安。

      …… …… …… …… …… …… ……
      …… …… …… ……

      彼时数院之隔,轻罗正揽镜自照。她身上是一袭绛红色掐腰云锦,一贯依着她性子的广袖,几欲拖曳到地,裙摆华丽丽的迤逦了近有□□丈,上面满是大朵大朵的并蒂莲,想是娘亲手绣的。
      她偏偏头看向清露,粉色的贡缎,锦袖微微束了口,能看出纤细的皓腕,裙摆铺开来呈荷叶状,绣满了大大小小的交颈的鸳鸯。

      清露的眉眼在妆容下已尽脱稚气,显得妩媚流转。
      而镜子里的自己,分明是相似的眉眼,偏像蒙了层雾气,看不真切。轻罗莫名有些着恼,唤贴身的丫鬟打来一盆清水洗尽面上的铅华,索性素面朝天。头发也随手松松挽就,连髻都算不上。

      待得二人走出房门时,已是卯时正了。天色还有些微昏暗,灯火轻轻的晃,照的当先的清露忽明忽灭,依稀是张雅致的丽容。
      悠姨在门外候着,眉眼中隐有骄傲,宛若看自己的孩子。
      及至二人站在堂屋里才发现轻罗竟是一张素颜,在光火通明处显得尤为不妥,方皱起了眉。她侧眼瞟向主位,老爷面上是一贯的笑,自家的小姐面上无甚表情,倒是大夫人脸色不太好看。

      易怀方放下盖碗儿,仿佛刚刚看到两个女儿,声音不紧不慢,极沉稳道,“愣着作甚,还不给两位先生见礼!”
      两人尚不及开口,坐在侧首靠主位的人已长身而起一揖到地,“易大人折煞晚生了。二位千金俱凤凰之姿,晚生如何敢当!”
      清露闻言面上微哂,轻罗只微微侧首看向说话之人。
      约莫是值不惑之年,两鬓斑白,眉发胡须留得极为雅致,面目慈祥,看起来颇为清奇,与此时躬身的谄媚模样很是不符。

      易怀方转头唤过清露,“先生过谦,小女就拜托先生了。”
      那人又是一揖到地,口中连称不敢,好一会儿方才转过身向着清露。从头到尾始终头颈微垂,半点不敢抬头正视。
      清露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向父亲屈膝行礼,又转身朝姐姐点头,才当先迈出门去。她的贴身丫鬟忙忙道了声“先生有礼”便引着他跟上去,轻罗一路目送,看方向,想是去了花苑。

      易怀方呷了口茶,收回始终放在四女儿身上的视线,这才正视他的三女儿,见是一张素面,心下不禁又恼了几分,口气也冲了些,“我易府莫不是少了你的脂粉钱,这般颜色却是为何?”
      那语气可不像一个父亲对着即将出嫁的女儿说的话,轻罗心下有些微的疼,面上却是浅浅漾了笑意,也不答话,径直站着。
      易怀方眼色微寒,心下却是一颤,她此时的模样,像极了她娘当年。良久,方转过视线,也不再继续纠缠轻罗的脸,只对着余下的那名画师淡淡道,“如此,小女也便有劳先生了。”
      “——晚生自当尽力而为。”

      轻罗看向回话之人。像是刚过而立之年,一袭烟灰色长衫,面目清俊,气质清华,此番回话不卑不亢,便对此人有了丝好感。
      易怀方也不再说话,站起身便往屋外去了。
      易四夫人看了看轻罗,眼神中微有忧虑,起身随着大夫人跟上了丈夫。余下的人自然也陆续出了堂屋,堂里瞬间便空了。

      此时卯时才过了半刻,太阳还沉在地平线以下。轻罗站在堂屋正中,片刻前人流涌动也不曾挪过窝,此时犹旁若无人的站着,只觉天气竟是这般寒凉,连带着人的心里也晦暗了几分。
      留下来的悠姨贴近轻罗,忍不住唤她,“三小姐?”
      她心里也替轻罗难过。今日霜降,只除了小姐提过一句,这府中竟无半人记得。寻常生辰也便罢了,可偏偏是十五及笄啊。

      始终漫不经心的昌硕此时方回头看了看这易府的三小姐,打量中带着一丝好奇。易家儿女多负盛名,只除了她。
      比如易家大小姐。她六年前嫁与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皇上,如今圣上即位快满五年,易大小姐便一步步坐上了贵妃位。后宫无主,这位置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况她还孕育了皇长子。
      而那位离经叛道的易二少爷,据闻当年也是个风流倜傥满腹经纶的佳公子,半岁能言,四岁成诗。若是入了仕,想必易府此时声势更盛,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竟弃了身份,做了世所不齿的商贾。

      至于刚刚走出这扇门的易四小姐,前两年便传出了艳名,是当今天下双美之一。她与札陵的公主分庭抗礼,风评“南清”,虽未及笄,求亲的人便踏破了门槛,只是易大人始终不肯应罢了。
      就连易五少爷也早早传出慧名,是京中公认的神童。
      可这易家的三小姐,却似平平无奇,竟淹没在了繁华里。

      昌硕本是带着些许审视的打量,哪曾想这一看竟有些移不开眼。屋外天光微亮,那易三小姐阖目站在屋里,五官并不见如何出色,可肩颈挺直,眉目平和安详,平添了一种柔韧的优雅。
      正贴她站着那人想是她的乳母,极温雅的妇人。
      此际眉目间隐隐有着担忧,一双眼只定在她身上。是很生活化的场景,竟流露出一种在大户人家难得一见的温暖来。

      昌硕忽觉着这份差事不若之前所想的那般叫人厌弃,心里反而隐隐有些庆幸,对这易三小姐也有了些微好感。
      “——先生,是否可以开始了?”
      听到声音昌硕方回过神来,想到之前出神,不觉自嘲。搭讪着抬头,正见那易三小姐眼神清朗,带着得体优雅的微笑站在他对面。

      “不知先生欲如何,可需要为先生找处景致?”
      昌硕闻言一笑,“何必,便是在此作画又有何不可?”
      悠姨闻言难免不悦,刚强压下去,却听到轻罗浅笑开口,“先生说的也是。心中有景,何处不是美景?倒是我唐突了。我一向欣赏自信之人,能自矜自傲,想必先生有足以自负的才华。”

      昌硕仿佛此时才真真看到这易三小姐。
      方觉先前竟是看轻了她。这般心境不同寻常,正欲接口,她却已闭口不言,自顾的就着一杯残茶,眉目又带出淡淡的疏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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