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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三章 ...

  •   三、
      她的手是别样的妩媚。
      都言素手即是女子的第二张脸面,她的手腕纤细,玉色瓷一样细腻的皮肤,指腹莹润,细削的指,珍珠也似的指甲,此刻悠悠落在那张陈年久远的小羊皮纸地图上。
      轻罗曼声开口,“衡水城极方正,十字中轴,内中外三道城墙,北面有承天、玄武、丹凤,南面为安化、明德、启夏,还有西面的开远、金光、延平和东面的通化、春明、延兴。”
      他一贯同她说后楚话,可此际她开口,声音如珠如玉,虽然缓,可抑扬顿挫,竟是字正腔圆的鄂陵官话。帐中大汉原本喧闹的声音奇迹的平复下来,安静的听她说话。
      “列位皆知,衡水是后楚大都,可论城郭建设,代郡虽规模不及,只得大小城墙各一,却也是以十字形制建城。郭怀敏其人,我尝有幸见过,自校尉始,追随后楚左将军高钟宁多年,忠勇有余,强于夜袭,惜胆略不足。他若守城,必会沿袭都城守制。”
      秦齐姜是叶延部下中难得的文雅,听到此际,眸中已有喜色,尽量放慢了声音问道,“小姐的意思是?”
      “天禄祥有生意在衡水,我在那儿住过些时日。城墙三重,卫兵由内而外,依次为六班、四班、三班倒,每班职守二、三、四个时辰。内城十丈一岗,每岗七人,三十丈一哨,每哨两人;中城……”
      “好了,”叶延神色晦涩难明,将她拉离帐中大桌,低声道,“这是我的战场,与你何干,作甚说这些?”
      “你日日带我在这中军帐里头,要的不就是这些?”轻罗瞥他一眼,竟笑起来,“你放心,我说的都是真的,不骗你。”
      众将只见主将将那窈窕女子拉至一旁,虽静坐不动,却皆伸长了耳朵。叶延回头扫视一圈,干脆将轻罗推出帐外交给叶青,“带她去军医帐,难得她哥哥也跟来,叫他们见见也好,省得这脾气益发古怪。”
      轻罗诧异莫名,“你不怕我和二哥跑了?”
      叶延却只看叶青,“她要是跑了,你也别回来了。”
      帐内的虬髯左先锋葛怀嬴伸长了手捅捅秦齐姜,指指帐外,低声问,“那小妞儿是谁?瞧王宝贝的,日日带在身边,长得倒还真不赖,就是看着小了点儿,你说有二八没?”
      秦齐姜抬眸瞥他一眼,又转头看看帐外,“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天禄祥大掌柜的妹妹,你怎么不去问问王?”
      一旁的周持节促狭道,“葛胖子你再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去问,不过那姑娘的气质倒不像商家,我瞅着比那年从扎陵迎回去的玉勒公主还要贵气些。”
      叶延正挑了帐帘进来,听到这里,朗声一笑,“持节,难得你眼力这样好,她长得漂亮吧?”
      秦齐姜含笑,周持节忙低下头去不说话,只有葛怀嬴用大手搔搔后脑勺,嘿嘿笑道,“真漂亮,比我见过的女人都漂亮,声音也好听。”
      守在帐外的叶五叶六对视一眼,当时拦后楚和亲车队的都是叶延家生兵士,自然也知那后楚公主是怎样一个地位。刚往大帐两侧让开了些,内里就猛地摔出一庞然大物。
      “葛胖子,日落之前绕着大营跑五圈,一边跑一边叫‘姑娘你长得真好看声音真好听’,跑不完就不准吃晚饭。”叶延的声音和帐内众人的笑悠悠传出来,葛怀嬴垂头丧气的爬起来,抬头看看毒辣辣的日头,又回头看了眼大帐,认命地开始跑。

      “……这火狐皮最是暖和,你试试。”易祯祥将斗篷自箱里翻出来披在轻罗身上,眉眼都是融融暖意。
      十方还是一身玄黑绣金的贵气袍子,在旁瞅了一眼,淡淡道,“你猎了多少火狐得的这一身?”
      轻罗尴尬的看看十方,冲祯祥悄悄一点头,忙将斗篷解下来抱在手里。十方反而笑了,“算了,你二哥就那脾气,这东西摆了好些日子了,半年前……我叫他扔了,他还不肯,没想到还用得上。”
      轻罗拂了拂斗篷上看不见的灰,手指顺着柔润的毛疏理,将脸偎上去,轻声问,“叶延难得松口,你们怎么还来?”
      “好容易找着你,”易祯祥温文尔雅地一笑,眼底微涩,“我的命本就是偷来的,能陪陪你都赚了,只可惜了清露。”
      十方眸光温润,静静看着轻罗,“可还会记恨?”
      “怎么不恨?”轻罗垂眼,猛地摇了摇头,似乎将脑海中镜像尽数甩开去,复又抬头,勉强扯出笑意,“可我还记得那年你同我说苦,我也记得告诉你,轻罗不自苦。”
      易祯祥看着场中操练的士兵,笑着扯开话题,“你可还记得我当初教过你的,——武侯问曰:兵何以为胜?”
      “起曰:以治为胜。”轻罗颔首,“自然是记得的。鄂陵扎加藏王确是名不虚传,民之外事莫难于战,轻法不可以使之。他治军如此,郭怀敏未必能敌。”
      “若你有力,助谁?”
      轻罗转开眼,轻声道,“我这人没什么家国观念的,谁对我好,我若有力,自会襄助。”
      十方却扳正她的脸,温润地安抚,“兵乃大势,我虽不忍见杀,可家国本是人为,众皆为人身,有何不同,又何必强求?”
      她与他对视,“轻罗受教。”

      太和三十一年,六月十二,大暑。
      在代郡外屯兵的第三日。
      扎陵虽在北,可代郡是南部边陲重镇,故暑日更要格外的热些。自日前她在中军帐开了口,叶延也便不再着意带她去了,因着忙,便由得她镇日在军医帐里头,只是吩咐叶七等好生守着。
      轻罗连着两日不曾见过叶延,加上并无过多留心,因而对他们定下了怎样攻城的计策也就不十分清楚,只依稀知道要避开郭怀敏的长处,必不是夜战,审敌虚实,趋其微,从西北角下手。
      可战鼓确是擂起来了。军营里皆蠢蠢欲动,演练时汗水砸在地上混合了尘土,马儿奔跑时后蹄扬起风沙,远远的传来不甚清晰的叫阵声,还有不时送至军医帐里的伤兵,也渐渐多起来。轻罗闲着无事,也算通药理,便在帐中帮忙。
      她穿改小了的二哥的袍子,将袖口扎紧些,和十方一起照顾些不那么严重的伤兵。倒不是有意扮男装,营中皆知她的存在,可叶延之前给她置办的都是深襟广袖、掐腰大摆的迤逦华服,委实不甚方便。易祯祥虽离家去国,却也无意插手,平日里也只是搬了张长凳在帐外一坐,烤着太阳安静地看着。
      这样炎热的天气,伤兵大多恹恹,来不及处理的、未处理好的伤口很快便开始溃烂,苍蝇嗡嗡的到处飞,帐中的气味委实难闻的紧。军医无法,也只能抬两口大锅,镇日里煮些陈醋,权当消毒,也能勉强祛掉些味道。
      叶延这日难得空了半个时辰巡帐,绕到军医帐外时,正撞见拉开的帐幕里有伤兵牢牢握着轻罗的手,心里自是不悦的,可躺着的是为他出生入死的士兵,也便只是快走几步,挨到床板前,将轻罗的手从他的手里抢出来抓在手里。
      “王爷怎么进来了,快快,快出去,”老军医不顾身份,连连推他,“这季节最易得病,这里头王爷来不得。”
      “她来得,本王自也来得。”叶延不动,空着的手拍拍躺着的伤兵,“怎么样,什么时候还能再上战场?”
      那人烧的是有些糊涂了,不然也不会大着胆子去抓她的手。可到底还有一丝清明,心里此时才感到后怕,厚着舌头道,“王爷,我不是,我,我只是,只是想起我家那口子了。我在这鄂扎边境也有两年了,没成想快回去了这仗反而打起来了。”
      叶延挑眉,“原来我麾下也有怕打仗的兵?”
      “我真不是怕死,”快将近而立的汉子,眼眶陡的泛了红,“可出门儿前她都有了四个月了,这会儿想必都是个胖大小子了,还没瞅见过呢,也不知能回得去不能。”
      “当然回得去,急什么,”叶延环视一周,摇头笑道,“好生养好身体,好男儿志在四方,待你有朝一日建功立业了,再回头好好补偿你那媳妇儿孩子。只一条,下次可不能再这么乱抓人的手了。”
      帐中静默一瞬,皆笑起来,那人自己抬手搔搔头,点点头也笑了。叶延又安慰众人几句,鼓舞了一阵士气,方才拉着轻罗出了军医帐,朝着僻静处走了几步。
      轻罗轻轻挣开,“你今日怎么得空?”
      “军医说的没错,这时节最容易得病,那军医帐里头更是,”叶延答非所问,“你回我那帐子去,我寻些物事让你打发辰光就是。”
      “怎么,你当心我毒杀了你的士兵?”轻罗促狭道,“别怕,我胆子可不那么大,鸡都未必敢杀。”
      叶延好气又好笑,看看军医帐外坐在太阳底下往这个方向看的易祯祥,“他就准你这么待在那里头?”
      “我二哥只说由得我高兴就好。”
      “这也能是高兴做的事?!”叶延无法,只得压低了声音,凑在她耳边,“怎么都好,就今天不行,你听话,回我帐子里头待着。”
      轻罗微微张大了眼,“你们要动手了?”
      叶延只是淡淡笑笑,“你二哥没教你么,‘凡兵有四机:一曰气机,二曰地机,三曰事机,四曰力机’?”
      是攻城的时候到了。

      太和三十一年,六月十七。
      后楚败守,代郡城门敞开,迎来扎陵理想中的救主鄂陵。后楚近二万人部众被消灭殆尽,郭怀敏在城门大开时被俘。鄂陵境遇稍好,伤五千余,亡两千七佰六十五。
      郭怀敏诚然是个悍将。可一来先头部队并没有多少人,二来又是刚攻下的城不甚熟悉,三来鄂陵打的是扎陵公主德苓哈的旗号,民心向背,叶延心知,若非如此,不会这样轻易。但难得其人还能撑了五日,虽也到底还是破了城。
      葛怀嬴在郭怀敏自刎前拦下了他,心下佩服他是条汉子,有心举荐,叶延却只是摆摆手,示意秦齐姜将他拉下去锁起来。城在人在,城亡即自刎,这样的人怎生招降?

      六月十九。
      扎陵大都来使,感激鄂陵襄助,要求收回代郡。叶延却不置可否,入了夜竟将使节软禁起来,重新整装,直指代郡东北的上党。
      那是扎陵大都苍舒的方向。
      德苓哈连连发了数条文书,质问叶延狼子野心,当时分明是说相助,如何摇身一变,反成了扎陵如今最大的敌人。
      秦齐姜握着文书,躬身道,“她如今风头正劲,身怀六甲,未必不是又一个皇子,王爷还要小心。”
      轻罗坐在叶延身后,听到此处,忽然开口道,“先生,公主咄咄逼人,这样多封文书,可有一封是皇上的么?”
      “小姐的意思是说,……这是皇上默许?”
      “我们兄弟六人皆已成年,她所倚仗的只是个未必能生下来的孩子,”叶延轻轻阖上眼,“父皇虽老,可不糊涂。”
      秦齐姜心下电光火石转了一圈,当时皇上一改坐山观虎斗的态度,破天荒要助扎陵,或许此时终于有了解释。他抬头几不可察地扫了一眼叶延和他身后坐在阴影里的女子,颔首不语。
      叶延不再看他,扬声道,“右先锋周持节听令!”
      周持节越众而出,单膝跪地,“末将在!”
      “本王率两万人先行,留一万人与你守城,”叶延笑意慵懒,目光如电,“你记住,至少在后援到了之前,必得要守住了!”
      “末将愿立军令状!誓死守城,纵是人亡,城亦在!”
      周持节斗志昂扬,那葛怀嬴却忽然出声道,“王爷,代郡是关隘,郭怀敏又是其爱将,那高钟宁必不甘休。只留一万人给周子恐怕……不若再等几日,待后援到了再分兵?”
      “你是军人,理当能懂,沙场瞬息万变,时间最是宝贵,要乘胜追击。”叶延点头,“高钟宁还在骀荡,即便星夜行军,也还要十一二日才能到得了这里。可我们的后援,已经到了陇西。”
      众人心里不由皆放下一块大石,周持节面上也松了不少。正待散了,各人回帐打点行装,却忽闻拉高的长声一路传过来,因在暗夜里,吊高的嗓子有些走样,也便显得分外的凄厉。
      “报——”
      帐帘忽地从外面被挑了起来,有小兵冲进来,胡乱行了一礼,朝主座方向一跪,沙哑着嗓子便道,“报,有,有后楚军向代郡方向来,行军速度甚快,预计,预计凌晨就可到城外驻扎。”
      “人数几何?”叶延挑眉,“可查清楚是谁人带兵?”
      “他们称有三十五万,据口灶估计,实际在二十万余。”那小兵像上瞥了一眼,微微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打得旗,是‘高’字。”
      “这不可能!”
      众人皆惊疑,叶延猛地从座上立起来,向帐中疾走几步,将小兵从地上提起来,喝问道,“都查清楚了,真是高钟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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