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二章 ...

  •   二、
      “主上!”叶七猛地冲进来,见屋内气氛诡谲,不由退了一步,指着门,语无伦次,“我是想说,叶青他,不是,天禄祥……”
      叶青暗骂他莽撞,在屋外扬声禀道,“主上,属下刚送拜帖,正遇上甄掌柜同老板,他们便亲自上门来了,是否着他们花厅候着?”
      “叫他们回去,明日再来!”叶延恶狠狠地盯着轻罗,心思全不在上面,见叶七还站在屋里,随手将手里的匕首猛地掷过去,擦着他的鬓角钉进了侧梁里,“还不滚?!”
      轻罗试着安抚他,“你若有事,不如……”
      “你骗我!”叶延猛地掐着她的颈子将她提起来,心里天人交战,一时是烛火熄灭前的惊鸿一瞥,一时又是半年相对的红袖涟漪,手上愈发下了狠劲,“我带你回来的第一天你就可以说的,可你到现在才告诉我,你不是她?!”
      叶青听着屋内桌椅翻塌的声音,想想门廊里候着的人,踹了叶七一脚,才大着胆子又道,“主上,那老板难得才逮着他,那甄掌柜明日要下九江一带去谈生意,一来一回怎么也得大半个月。”
      “叫他不准去!”
      叶青愣了半晌,“主上?!”
      叶延低咒一句,手终于松了开。轻罗便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好容易找回呼吸,几乎背过气去。叶延一把将她扯回躺椅上坐好,重新将地上的薄毯捡起来,粗鲁的扔在她膝上搭着,又将被她挣扎时踢翻的小案扶起来,才拍拍袖子,“……行了,去叫他们进来吧。”
      轻罗看着他的样子,再恼也忍不住笑了。叶延听到她笑,凶神恶煞的瞥她一眼,自己想想,也不由笑起来。将沉香木镂刻屏风移到她身前挡了,索性重新捡了小杌子在她身边坐下来,还替她扶了扶衣领,拍拍身上的灰。
      有人声进屋,轻罗便低头打整膝上的薄毯,听得来人清卓的嗓音,说的是鄂陵官话。她来了半年,勉强也能听懂,那人道,“草民见过王爷,不敢劳王爷登门,自当亲身拜访。”
      轻罗初初闻声便猛地睁大了眼睛,叶延皱眉压住她挣扎的手,看着眼前俊朗男子头上发髻,回复了懒散的声调,“二位说笑了,是小王怎么敢劳动你甄掌柜才是。”
      那甄掌柜略略抬眸,叶延不动不语,任他打量。鸽灰扁金八宝纹节的常服,胸前细细绣了玉白麒麟,慵懒的在一小杌子上坐了,明明相较之下身形处于低位,却自有一种优雅疏离的上位者气息,那眼神深远,像蛰伏的狼王。
      叶延亦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石青八仙纹绸,竟是汉式,深长广袖,与印象中烛光摇曳前一样迤逦。眼神静谧,躬身站在对面,身形谦卑,却丝毫没有鄙陋之感。不似寻常商人,反得一种高华。
      两人视线胶着,那光头的老板眸光几不可见的扫过那扇屏风,言笑晏晏,声调高低错落道,“王爷,他只是个掌柜。”
      “……是小王怠慢了,”叶延收回视线,眼神甫一触到那老板,心下已是一叹,面上分毫不露,懒散道,“小王找二位,也不过是想问问,天禄祥屯盐要做什么罢了。”
      不意世间竟有这般俊秀男子,一袭玄黑蟒缎,用金线绣以流云飞鸟,逼人的贵气。分明没有头发,可眉目不动业已宛然可作画卷,眼若琉璃,目光温润,神色柔和,竟是难得宝相。
      二人闻言皆垂眉敛目,那掌柜道,“王爷多虑,草民别无他求,那些盐便是拱手尽数让与官府也没什么,只是舍妹客居王府许久,不敢再多叨扰,还望王爷高抬贵手,让舍妹随草民回家。”
      “令妹?”叶延原以为是商人为权,本打好的腹稿全没派上用场,一时叫他弄得措手不及。这样的人物想必妹妹也不差,可心下粗粗想了一圈,脑海里竟全然没有相符的扎陵侍女。
      那老板竟自顾自撩袍,随意地在门槛上坐了,与他视线持平,微笑道,“他找他那宝贝妹妹快半年了,好容易知道在王爷府里。我既然不理生意,能助他圆愿,也就随他去了。”
      叶延瞥了叶青叶护一眼,见他们均面露诧色,想来也在寻思到底是哪一侍女。心下明白,一个侍女换天禄祥的盐,这买卖只赚不赔,倒是来人还亏了。便道,“甄掌柜爱妹心切,原是小王不察,竟致你们兄妹相离,待会儿你便寻了令妹回家就是。”
      掌柜静静的看着他,眼底止不住笑意,“多谢王爷体恤,王爷一言九鼎,舍妹清露,这就请王爷相还。”
      清露?!
      “……你说什么?”叶延猛地一惊,清露是他妹妹,那他……不禁回眸去看她,手上钳制也松了些许。
      轻罗已甩开他的手,绕过屏风,踉跄着向来人冲过去,“二哥!”
      “清……轻罗?!”易祯祥接住她,只怔了一瞬,便猛地将她拥进怀里,几乎要掉下泪来,“我还以为,怎么会是你,那清露呢?”
      “你竟还活着?!”轻罗只是将脸埋在他肩上,眼泪珠子一样“扑簌扑簌”往下掉。视线瞥及他身畔的光头,眼角还挂着眼泪,仍“扑哧”一声笑出来,“十方,你不是已经还了俗,作甚还顶着秃头?”
      十方微笑,眸色温柔的看着她,指尖轻轻触上她的左脸,瞳仁闪闪,眼底有不可察的心疼,“这是怎生来的?”
      “什么?”轻罗顺着他的手垂下视线,手指碰着他的指尖,不甚在意道,“哦,你说这个,不用担心,这不是……”
      “还疼不疼?”易祯祥后退半步,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眼光却剥掉疏离,犀利地扫向叶延,“他做的?”
      叶延正是一头雾水,见两人的手皆抚上她的脸,心下正自着恼,却见轻罗将易祯祥的脸转回去,自己用手绢在眼角处抹了些眼泪,轻轻的擦那两道疤。
      轻罗面上刀疤初时泛红,过得片刻竟隐隐起了卷,渐渐地脱离了她的左脸,末了静静躺在她手心上,只留下左脸上两道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显得苍白的印迹。
      众人皆屏息看到此处,叶七捅捅叶青,两人对视一眼,因他们说的是后楚话,两人都只勉强听懂三成。见了她手心里头的疤,心里惊异,不约而同的看向叶延。
      叶延眦目,长身玉立,此时气的微微发抖,手指慢慢指向轻罗,恨恨道,“连这个你都是骗我的?!”
      十方拍拍轻罗的脸,她转过身,眼角含泪,面上还残留有止不住的笑意,似乎此时方才想起他来,也只歉意道,“对不住,那时你拦我车马,他们都说是马贼,我也不过求谋自保,本不知……”
      她饿了这样久,心情太过激动,身子不由委顿下去。易祯祥忙打横将她抱起,只觉异乎寻常的轻。心里不忍,也只淡淡扫了叶延一眼,轻声道,“既得王爷允诺,草民这便带舍妹回家,盐稍后自会送上。”
      叶延却渐渐冷静下来,她窝在来人怀里,精神不济,却是十足信赖。右手抚摸左手拇指上的暖玉扳指,他漫不经心地道,“这便要走?便饭好歹要用些,否则小王府上未免有欠待客之道。”
      “王爷客气了,”十方笑起来连眉眼都弯下去,瞳仁益发显得温润,“我虽还俗,却也不喜荤腥,天禄祥的师傅倒是做得一手好斋菜,王爷若不嫌弃,不妨择日到天禄祥尝一尝。”
      “何必劳烦,择日不若撞日,就今天好了。”叶延扶起一张椅子,意态慵懒的坐下来,冲着门前相拦的叶青微微一点头,“去吧,把天禄祥的厨子请来,本王好生尝尝。”
      易祯祥手下用劲将轻罗抱牢了,轻声道,“王爷这是何意?”
      “哪有什么意思,甄掌……哦,不,她管你叫‘二哥’的话,”叶延答非所问,“那你岂不是后楚易相当年弃政从商的儿子易祯祥?该叫‘易掌柜’才是。”
      轻罗拍拍易祯祥的肩,示意把她放下来,面向叶延,浅浅道,“相处半年,我又怎么听不出来你的意思,可我既然不是你一直要找的清露,以盐相换,你不若就此放手,于你我都好。”
      叶延抬眸看她一眼,慵懒道,“你既然知道我有意相留,想必你也知道,若我不允,你们走不出这里。”
      十方瞥了祯祥一眼,笑容温润,语气也愈发舒隽,“王爷,我们会来,自然也有走的把握,盐市上的盐撑不过十日,你我皆知。”
      “盐而已,小王虽有些头疼,倒也不是找不出来。”
      “天禄祥做的可不止盐生意,”易祯祥牵着轻罗,往门前又迈了一步,“王爷未免太小看我天禄祥,除却粮茶盐油以外,铜铁水运涉足也还不少,若我们回不去……”
      “怎么办,小王不受威胁呢。”叶延站起身来,亦朝他们迈了一步,手轻佻地挑上轻罗的下颌,“将盐与我,按现在市价六成,另外免天禄祥半年税赋,小王也不占你们便宜,可她不能走。”
      易祯祥眉心一紧,“可王爷刚才分明允诺……”
      “我反悔了。”
      “君子一诺,一言九鼎。”
      叶延好整以暇,“小王从不自比君子,更何况我答允的,是扎陵曲台人,姓甄,可不是她。”
      轻罗偏头避开他的手,眼睑低下来,轻声道,“不若如此,我与你最后打一次赌,若我赢了,盐仍是你的,可我要走,你不得再拦;若你赢了,我和盐一起留下,再不言离字。”
      “哦,不妨说说看,赌什么?”
      “给我三日,若我能从你府里走出去,便是我赢。”轻罗沉静地与他对视,“我逃了这么多次都没结果,就赌这最后一回。”
      “还没学乖?”叶延眸中精光大盛,食指竖起在她眼前摇一摇,“可赌注需要变一变,你赢,我以市价取盐,他们二人可以走,你留下;我赢,他们也要留下,如何?”
      轻罗目有怒色,“这不公平。”
      “什么公平?”叶延笑意慵懒,语气是漫不经心的危险,“你记住,若你离了这王府,我就杀了你。”
      “你莫忘了,兵有五致,其四,必死则生。”
      叶延微微偏头,“那不然这样,你死,我就杀了你族人。”
      “你敢?!”
      “你不妨看看我……”
      “报——”
      叶护正当此时却猛地冲进屋,一把年纪,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连连指着门口道,“主,主上,宫里来人了,说,说皇上要您亲自带兵,去扎陵,去,去助……”
      他似乎方才瞧见屋内剑拔弩张的数人,张了张嘴,把余下的话咽下去。叶延仍旧盯着轻罗,随意问,“无妨,要我去助扎陵?”
      “是,今儿个凌晨,丑时二刻前后,后楚,后楚前锋郭怀敏攻下了扎陵东南面重镇代郡,扎陵的玉勒公主德苓哈求皇上,要您襄助。”
      “玉勒公主?”叶延此时才转过身来,神色竟有些诧异,“前些日子那郭怀敏到了南浔一带时,父皇不还说坐山观虎斗么,他什么时候这么听那公主的话了?”
      “这……”叶护老脸涨红,“听说,公主怀,怀孕月余了。”
      “哟,还真是时候,”叶延眉梢一挑,竟笑起来,“没想到我那父皇还这样老当益壮,你去回话,我自会整装,明日出发。”
      轻罗待叶护出去了,才轻声道,“你既要出征,还需保重。”
      “看来这赌是打不成了,”叶延毫不着恼,伸手抚了抚她发心,视线扫过门前的易祯祥和十方,笑意疏朗,却是吩咐侍女道,“去,为小姐准备,她随我一道出征。”
      女子出征?!
      叶青叶七瞠目,连祯祥十方都是一怔,唯轻罗眸光一黯,低下头来。叶延背过身去,视线穿透了过往,似乎又看到了记忆里那个牵着他的手问他“细作生涯苦不苦”的缱绻身影。
      可身后即是半年实实在在的红袖迤逦,他回头揽她,笑容益发扩散,渐渐显出一种睥睨的傲气。
      忍把千金酬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