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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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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鄂陵历,太和三十一年,五月二十。
叶延下朝回来,将马缰递给管家叶护,见了候在一旁的叶青,长长呼了口气,“怎么,她还是不肯吃东西?”
叶青只是摇摇头,“属下已经照您的吩咐,寻了个道地的后楚厨子,做的也都是之前情报里她爱吃的时令小菜。”
“跟我玩儿这一套?”叶延心下恼火,“你去告诉她,就说我说的,让她爱吃不吃,反正饿两天死不了人,也省得再防着她逃跑。”
叶青闻言一点头,当真转身就走。他见状更是好气又好笑,索性将披风解下来团成一团砸过去,“臭小子,叫你去你还真去啊,平日里怎么没这么听话?!回来,跟我进书房!”
明知他是不舍,叶青眼底划过笑意,心里却也是替主上不值的。回过头,前脚跟着后脚,随他进了书房。
甫一阖上门,叶延面上的笑意也尽数卸了下去,脸色一时颇为难看,疲惫道,“我前些日子让你去查的天禄祥,怎么样了?”
叶青收起玩笑,沉声禀报,“天禄祥在大都里是老字号了,一向做得都是官家生意,原先的老板是天梁城西面儿的富贾桂氏。半年前那桂老板却不知为何,忽然就将它转手了出去。”
“不会说转就转那样随意,还要把缘由查清楚。”叶延蹙眉,眸子一转,又道,“那可查出来转给了谁?”
叶青看他一眼,面色不定道,“似乎,是个和尚。”
“和尚?”叶延也怔住了,“什么样的和尚?”
“不像咱们北地里的人,但说得一口极好的天梁官话。年纪也很轻,据说,据说长得还甚是好看。”叶青又看他一眼,“说是和尚,也只是剃了个光头,却是不穿僧袍的,也没有烧的戒疤。只是年纪轻轻,身体发肤又是受诸父母,没道理剃头才是。”
他前言不搭后语,叶延听到这里,再懊恼也绷不住笑了,“行了行了,查几天就查出这个,是不是和尚都不确定?”
叶青甚是无辜,“兄弟们真是尽力了,真是那人镇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也不见他如何谈生意,天禄祥的事也不管,尽数都扔给个掌柜,连他的脸都是叶九蹲了几日墙头才勉强瞥了一眼。”
“照你说,这样的人怎会无端端放盐?”叶延百思不得其解,垂眸道,“那他的掌柜查过没,是个怎样的人?”
“也是个年轻男子,二十三四的样子,挺儒雅的一个人。也不同人过多来往,我听店里的伙计都管他叫‘甄掌柜’,是极尊重的。来历倒也干净,是扎陵曲台人,世代从商,来天梁有年余了。”
叶延看他一脸赞赏,微微皱了皱眉,“那照你观察的,可会是这掌柜私自做主,先压低盐价,逼得城中其他盐商也削价放盐,再派人分批购进,以求囤积居奇?”
“可那人不像是会做那种事儿的。”叶青下意识替那完全不熟悉的掌柜辩护,“他是大掌柜,是手下人不安分也不一定。”
“是不是他都罢了,你一会儿便将我的拜帖送过去。”叶延转开眼,“他这样明目张胆的屯盐,像你说的,未必真是求那昧良心的钱财,或许是有什么要同官家交换,筹措的筹码罢。”
叶青颔首,取了拜帖便出门去。他看着门开了又合上,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不管天禄祥目的为何,总要在百姓断盐前解决才是。有轻轻的叩门声,他抖擞精神翻开桌上的折子,淡淡道,“进来。”
叶七提步进屋,先躬身行了一礼。叶延只是目不转睛看着奏报,头也不抬,好一会儿才出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她这会儿在做甚?”
只要他肯说话就好。叶七心下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恭敬地道,“回主上,小姐在唱歌,也是她不叫我在外头瞅着。”
“唱歌?”叶延一愣,她突然这样好的兴致。面上也不由自主带出淡淡笑意,抬眸问,“饭都不吃有力气么,可听得清唱的什么?”
那叶七见状也放下了另一半心,遂笑着回话,“属下是粗人,听不懂小姐唱什么,只记得小姐唱得很是动听,那唱词一会儿夏天一会儿冬天,又是白天又是晚上的。”
“哪里有这样的歌?”叶延亦是失笑,他都还不曾听过她唱歌,没成想反而便宜了这臭小子。可笑意慢慢凝结在脸上,又慢慢消失不见,面若寒霜,眼里都要喷出火来。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他几乎能想象她静静坐着清唱,声线必是清远无疑的,与唱词融为一体,想来格外催人泪下。却是把心意唱给他听,唯有百年之后,与亡夫同穴,才是归宿。
亡夫?后楚皇帝还在,还有谁是她的亡夫?
“很动听是吧?”
叶七不解他如何一瞬间便换了脸色,还不及反应,只是拿眼觑他,压低了声,“小姐的声音是,是不错的,至于那歌,现在想想,其实也不是怎样的动听,真的。”
叶延再不看他,猛地将笔摔了,一撩袍子就往外走。叶七只得急忙跟上,正听得他咬牙切齿的最后一句,“真当朔北那个老头子是你丈夫,还巴巴悼念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
叶七半明半不明,却也多多少少瞧出了他的火气。再不敢答话,小心翼翼地隔着三丈距离跟在他身后,往东跨院去。
他怒气冲冲,进屋见了她却是一滞。自那天允了她走又将她带回来,两人吵过一架后,这还是头一回见面。她在窗边懒懒坐了,是他亲手做的湘妃榻,铺了块儿白熊皮垫着,膝上搭了块儿驼色的薄毯。
见他进来,轻罗侧目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连着三日水米不进,磨开的伤本就没好,面上也愈发没了血色,嘴唇都泛白,人反而平添了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妖气。
“不想活了是吧?”叶延愈发气不打一处来,冲服侍的婢女道,“去,取粥来,给我用灌的也要叫她吃下去!”
轻罗看着他,良久,方才开口道,“我不求死,你不用烦心。不过空着肚子,好生想想过往,思维也要明锐些。”
她多日未进水米,嗓音干枯黯哑,像风箱,也像钝刀,在肉上凌迟。见他仍是不信,面上漾出笑意,“真的,我不是越鸟,便是没有南枝可巢,学那胡马,依了北风也无不可。”
叶延见她笑,反而生出种不切实际的虚无感来。那样精乖的人便如毛头小子一样在她身边坐了,“那你想出什么来没有,可别又是什么新的逃跑招数?”
轻罗竟接过叶七递来的蜜水,只是手上无力,抖了一下,晃出来不少。叶延替她将身上的水渍擦干净,亲自执了杯子喂到她嘴边。轻罗静静的瞅着他,破天荒地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些水。
叶延愈发觉得不真实,几乎要握不住那杯子,“那,你唱那劳什子的《葛生》,却是作甚?”
“他同你说了?”轻罗含笑瞅了一眼叶七,她喝过水,声音也圆润了些,看着他的衣领,视线透进去,似乎是看着他颈上叫她咬破的伤口,“你不愿见我,总要寻个由头才行。”
“你竟会要见我?!”
“我执拗这样久,饿了些日子,心里反而清明了不少。”轻罗安谧的看着他,“我有些话同你说,你若是不忙,要不要听听看?”
叶延有些受宠若惊,忙呵退侍女从人,在她身畔抓了个杌子坐了,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轻罗却似乎不知从哪里开口,踟蹰了好一会儿,才悠悠道,“你知道的,我姓易,父亲便是半年前因为谋大逆而被满门抄斩的后楚丞相,敬诚公易怀方。”
叶延点头,“是,我知,你也是因为那事才,才会在这里。”
“其实我不姓易的。”轻罗偏头看着他,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不知你可有调查过我娘?……昔日的后楚琴仙,也是伎子,就在青浦上头,认识了我爹,亲爹。”
“你的意思是,易怀方他,不是你爹?”
“你不相信?”轻罗低头,轻轻地道,“也是,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父亲还在礼部做侍郎,莫说这只是私事,父亲当年确实没什么情报价值,你想必也刚出生不久。
“本来也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书画风流的穷书生,遇上了心怀浪漫的画舫琴伎,满腔治国抱负,后来得了银钱,便再没回去。直到娘有一次进香时,偶然回眸,才认识了随皇上南巡的父亲。”
“随上南巡?”叶延仔细地看她,“你父亲当时很得圣意吧?”
“是。可彼时父亲家中也已经有了三房妻妾,娘随他入府时,却牵着个快三岁的病弱儿子,还怀着六个多月的身孕。”
叶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勉强按捺道,“那然后呢?”
“府中自然是容不下娘的,我刚足七个月,就叫她们用药打了下来。幸得有悠姨照拂,也活下来,可哥哥就不那样好运,我生下来没几天,他便死了。”轻罗陷入回想,“父亲当时并不相帮,故而娘带着我,过得也并不十分容易。一直到了两年以后,娘又生了妹妹,我们一房的日子才好过了些。”
“你不是最小的女儿,哪里有个妹妹?”
“你别急。”轻罗面上沉静,续道,“想来你应该能懂的,父亲亦不过寻常男子,自然格外偏疼妹妹些,但对我虽不亲近,倒也从未短少过用度。娘不忍心,每每偷着抹眼泪,却也教导我,寄人篱下,人敬我一尺,我需敬人一丈,要学会知恩图报才是。”
“报恩?”
“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在家中也便谨小慎微,生怕不小心就会给娘添了麻烦。直到正始五年入宫,临行前,大娘嘱我,千万莫要忘了自己姓的什么。父亲教训,也只得一句,便是嘱我照拂妹妹,我也都记下了。可这样多年,且不说他们未必承情,我也倦了。”
叶延惊讶不已,“嘱你照拂,你还有个妹妹,你?不,你不是!”
“是,我不是。”轻罗平和的看他,“我回不去,或许也可自欺欺人一回,这原本是天意,好叫我……”
“你不是,”叶延猛地立起身,全然懵了,“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要告诉我,你不是易清露?!”
“不,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你要找的天下第一美人不是我,”轻罗眼神透出希冀,“若我一早说与你知,你寻错了人,你是不是早已经放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