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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 ...

  •   02.

      你记住,待太阳升起之后,再不可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父亲,包括清露,也包括我。你终将知道,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跑,这世上唯一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

      …… …… …… …… …… …… ……
      …… …… …… ……

      偌大的浴桶“汩汩”的冒着热气,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药香。
      桶边坐着位妇人,面容精致,薄施脂粉。年纪有些暧昧,却不大看得出来。剪裁合身却不出奇的衣裳,隐隐透着清气。
      她手里拿着一把极精巧奢华的玉梳,青面兽头阴刻祥云纹,一下一下地给桶里背坐的轻罗梳头,嘴里轻声叙叙,不住念着什么。

      轻罗微微仰着头,舒服的闭上眼。梳齿摩擦头皮时让她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喉间隐约有些痒意,憋不住,又咳出声来。
      “——怎的又咳了,莫不是刚才着了凉?”
      身后的人腾出一只手来放在她额上,良久方撤下手,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你这寒症可怎生入得了宫!偏你父亲听不进去。”
      轻罗拉过她的手把脸贴上去,低低唤道,“娘……”

      易四夫人往前略倾了些,“怎么了?”
      轻罗回过神,仰头笑道,“没什么,就是想叫您几声。待清露和我都入了宫,您想听人叫娘也没机会了。”
      她不由失笑,把下巴抵着轻罗的头顶,双手轻轻的环上轻罗的肩,眼却看向半掩的窗外,“你瞧,月上中天,子时已经过了呢。”

      月色其实并不分明,水汽太重,雾蒙蒙一片。
      她支起身子微微一叹,“又是一年霜降,娘却不知是不是该恭喜你又长了一岁。不过十五及笄,从今儿起也算是大姑娘了。”
      轻罗作势惋惜,“可惜及笄礼不能过了,本还指望收些大礼。”

      知道她有意岔开自己的话题,易四夫人心知她是好意,倒也不再继续,只是用浴巾包了轻罗的身子,扶她到床上坐了下来。
      她执过先前那柄青碧玉梳顺着轻罗半干的发往下梳,“及笄礼虽是不及办了,可沐浴净身、执簪挽发、焚香祝祷,礼数却是不可废的。”
      床畔的瑞金琉璃伏兽暖炉幽幽冒着暖气,烘的人直发懒。
      她的指尖不时拂过轻罗颈间的皮肤,含笑道,“倒是这些年的药浴不算浪费,轻罗这身子,可是连娘见了都会动心。”

      早先她还拿着清露玩笑,这会儿听到母亲促狭,轻罗也多少有些羞赧。可低头时,却没漏掉母亲眼里一闪而过的遗憾。
      这药汤虽可止寒症,却只是“止”,不是“治”。

      何况药性极烈,三日一次直到成年,虽都是好药材,泡得肤如凝脂隐有光华,甚至据说能保容颜不灭永如及笄之夜。
      可毕竟是药三分毒,在轻罗看来,她肤色虽白,却并不是健康的颜色。几近透明的皮肤下面,隐隐看得清血在蓝色的血管里汩汩地流,不算强劲,微弱的生命表征之余,显露出隐约的病态。
      且除非天可怜见,否则她今生都不会有孩子。

      轻罗不知有朝一日她能否明白母亲这种遗憾。
      像那种宛如眼睁睁看着花儿破土、萌芽、生长,可尚未来得及盛放,就已经晦暗、凋零、直面死亡,而她却无能为力的遗憾。

      …… …… …… …… …… …… ……
      …… …… …… ……

      待一切收拾停当,约莫已是一炷香的光景以后。
      易四夫人上前仔细的帮轻罗掖了掖被角,宛若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她略弯身打量这个自幼就比旁人懂事且叫人心疼的孩子,却见床上她原以为已经睡熟的轻罗倏忽睁开了眼睛。
      轻罗眨眨眼,笑道,“娘似乎有话要嘱咐女儿?”
      易四夫人猛地直起身子背过脸去,有被窥破的困窘。隔了半晌方才轻轻开口,梦呓一样道,“知道娘当年如何认识你父亲的么?”

      “自然。父亲说娘礼佛时他惊鸿一瞥,奠定了姻缘。”
      她怔忪着看轻罗的脸,似乎迟疑了片刻,面上渐渐有种追忆的颜色,视线也飘散开,忽然转了话题,“你知道云阳卿家么?”
      轻罗颔首,“高门大户的书香世家,多佳人,尤多仕才。一门三进士的我朝肱骨,出过大儒也有过大伪,极富盛名的一家人。”

      她盯着女儿的脸,忽然问,“那你听过卿琴么?”
      轻罗略略垂头回忆细数,“后楚琴仙?自也是听过的,传闻她不会说话先会弹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只是天妒红颜易逝。”
      易四夫人面上显出些嘲弄的情绪,似无意识地呢喃,“琴仙?不,我知道的只是个偏爱弹琴的幼女罢了,哪里就能轻易做劳什子的仙音琼乐?至于早殇,却是她离经叛道逆在青浦作了琴伎,卿家的说法。”

      轻罗柔声反驳,“她的琴我虽没听过,可既有无双琴技,又不愿埋没深闺画院平凡庸碌过一生,便是叛离束缚步入红尘又如何?”
      易四夫人微微蹙眉,“轻罗的意思是?”
      “天台营妓严蕊,色艺冠一时,有词流传于世,曰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红红,别有东风情味。娘可听过?”
      她略一颔首,轻罗笑道,“虽身陷风尘,但心性高洁。深闺未必干净,而母亲所言卿琴不过求琴技得闻,可堪奇女子。”

      轻罗说话时始终微笑,她幼时也曾偶然见过父亲酒后失态,孩子气地唤母亲“阿沁”,现在想来,该是谐音“阿琴”才对。
      到底不是寻常女子,见女儿笑地狡黠便知她猜到,初始的震动之后,不由自豪一笑,“我的轻罗自幼比旁人聪颖,你父亲满墙满柜的藏书和那些隐有春秋的奏章都过目能诵,猜不到反而奇怪。”

      轻罗略带得意,像小时候写大字得了先生表扬一样。
      她犹自执着之前的话题,“卿家百年,那样多的女人,不也只有母亲一人叫世间记住了么?我以为像娘这样的人,一辈子也不该是平淡如水、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味同嚼蜡般的生活。”
      易四夫人愣怔了片刻,随即失笑,眼里带着格外的疼宠,“还是个孩子,等你长大就明白了,平淡如水,未必不是种福气。

      半晌,她才浅斟慢酌,放轻了声音开口,“轻罗不似寻常女子闺阁之见,只是你当记住,今日之话从此便得烂在腹中,休要再提。”
      轻罗仍有年少气性,难免不解,“娘……”
      易四夫人直直望进她的眼,俯身凑近她,声调整肃,温柔而坚定地道,“娘接下来送你的生辰礼物,可得好生收下。”

      “头一件,娘知你素甚聪颖,可这世上向来不乏自作聪明之人。上善若水,大智若愚,你首当其冲要学会的是一个字,藏。”
      轻罗垂眸片刻,遂无甚迟疑,颔首应允。
      “第二件,甫一入宫,便是天子的女人。后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失在皇帝身上的心,但你须牢记,他先是君王,然后才是丈夫。你一旦失了心便也就输了,丢盔弃甲,一败涂地,尸骨无存。”
      轻罗这次毫不迟疑点下头,“女儿记下了。”

      易四夫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要把她此时的样子刻进心里去。好一阵才再度开口,几乎是一字一顿咬出余下的话,
      “最重要的一件,便是在太阳升起之后,除了你自己,不可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父亲,包括娘,也包括……清露。你要记住,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跑,这世上唯一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
      轻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

      易四夫人闭上眼,厉声问,“记下没有?!”
      轻罗忽然想起来之前清露亮晶晶的眼,她抢过自己手里的冷茶,固执地要她穿好衣服才肯开窗户。因而只是倔强沉默不答。
      易四夫人猛地扬手掴在她面上,瓷白的皮肤上慢慢显露出鲜红的指印和半个巴掌,显得狰狞可怖,她声音愈厉,“可记下了?!”

      这是从小到大母亲头一次动手打她。
      轻罗眼睛瞪得极大,眼角偏生倔强地抿着,半点泪意都不肯露。只是哑着声音一字一字应诺,“是,记下了,女儿谨遵母亲的教诲。”

      夜色最浓的时候,轻罗翻身坐起来,往身边看。
      耳畔是均匀绵长的呼吸,母亲必是睡熟了,可眉心仍拢着,像打了个解不开的结,让原本雍容的脸显出种不和谐的涩意来。
      轻罗伸手覆上她的眉心,她刚才想说,却一直忍着不曾开口的,其实本应该是“好好保重身子,照顾你妹妹”之类吧。

      轻罗披衣下床,口中低声呢喃,“我的寒症与娘无尤,您平素偏疼我,不曾亏欠我半分,说起来,反倒是欠了清露不少。”
      她脑海中满是纷繁复杂地片段,有温柔的大姐,任意妄为却分外袒护她的二哥,粘人的五弟……最多的,却还是清露。
      是那个比她还年幼两岁的至亲的妹妹。

      她曾替她担下数不清的黑锅,因她不愿学艺即便每日睡不足三个时辰也要完成双份的琴棋书画诗词曲赋,为的不过是清露撒娇的笑。
      可娘却说,待得天光大亮,她连这笑也不能相信。
      因为她们要入宫,像当年大姐一般,再无回寰的余地。

      窗外月光正亮。
      秋已尽,夜犹自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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