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欢》猫伍

3、01.

　　01.

　　悠姨是陪嫁进来的，娘总是说，她当年也是娇俏可人的。
　　可是你瞧，不过易府十余年，就成了这副模样。

　　…… …… …… …… …… …… ……
　　…… …… …… ……

　　正始五年，九月二十四，霜降前一日。
　　后楚都城衡水，易府。

　　易清露趴在枕上，一迭声的叫，“姐、姐、姐……”
　　易轻罗偏过头看着妹妹，笑道，“这又是怎么了？”
　　“——你也睡不着是不是，不如我陪你说说话？”
　　“你睡不着？”轻罗看看妹妹兴奋的通红的笑靥，又回过头看向床顶的帐子，虽是询问，却是肯定的口气，笑着嗔道，“清露可真是，明明是你自己睡不着，却生生把对象换作是我。”

　　“姐——”清露可爱的皱皱鼻子，“我们明日一早便入宫了吧？”
　　“是吧，”她兴趣缺缺，想想又补充一句，“一早应该先画像，然后由父亲和大娘二娘他们训诫过后才会动身的吧。”
　　清露踢开被子，兀自高兴，“清早就去多好！”

　　轻罗摇头帮她拉好被子，好笑道，“易家女儿不用那样早。”
　　清露眼前发亮，“那我们明日能见到大姐和小弘了吧？”
　　她像夜间的黑猫，屋内昏暗，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那双亮如点漆的眸子闪闪耀着萤光，盈盈照亮小半张脸，煞是好看。

　　轻罗温柔撩开遮蔽在她眼前的发丝，“清露，我说过多少次，弘时辈分上是侄儿，可毕竟是皇子，以你我目前的身份，不能叫小弘的。”
　　清露扯个鬼脸，仰面躺好，“姐，你说，皇上会是什么样子？”
　　她意味索然，“明天就见到了，不外一个鼻子两只眼就是。”

　　清露眸子仍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憧憬和期待，“姐，你说以大姐姿容都能封了贵妃，那你我将来会不会有机会当皇后？”
　　轻罗一滞，忽觉屋内闷得慌，身子明明像着了火，偏四肢却陡的冰凉，声音不自主拔高，“你胡说八道什么！这话要叫人听见了，莫说你的脑袋，这一屋子的头都不够砍，小命不要了？！”
　　清露撇撇嘴，“我才没胡说！这都是爹爹告诉我的，他还说明日的选秀不过是走走过场，我们易家的女儿，注定是天上的凤凰。”

　　“……父亲还说，皇上最倚重咱们易家了。”轻罗顺着清露的话接了下去，不同的声线，说的却是一样的话。
　　清露看姐姐的眼神满是崇拜，“你怎么知道我要讲什么？”
　　她不接话，这些话父亲整日地说，却不知道他当真是如此纯善至正，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丝毫不在乎他的三个女儿。

　　皇恩浩荡，天上的凤凰？
　　便是再如何宠信倚仗，怕也不至收了人家所有的女儿，来者不拒，宛若只要挂上“易家”的名头，就是冠绝天下的美人。

　　“姐，你怎的不说话了？”
　　轻罗不吭声，只觉身上烧着的火似有燎原的趋势，委实睡不住了，满身都是汗，黏的叫人喘不上气。她一掀被子坐起身，越过睡在外侧的清露下了床。摸索着在桌边倒了杯冷茶，囫囵咽了下去。
　　“姐——”清露一跃而起，顺手抄了她的袍子罩过去，抢了轻罗的杯子，“多大的人还不知道自个儿的身子，你那病发起来该……”

　　轻罗一怔，随即笑得开心了些，“好了，从小到大不就发过一回。清露，把窗子打开吧，这天真是闷得慌，怕是要下雨了。”
　　清露瞪眼，“一回就吓死人，还想有下回？”
　　她仍固执等轻罗乖乖把衣服披好，才三两步蹦过去开了窗。月光柔柔的泻了进来，洒了她满身。清露便顺势倚了窗棱往外看，素白的一节腕子在窗外招了招，“是有潮意呢，明天别要下雨才好。”

　　缎子似的长发铺了她满身，更衬得脸莹白如玉。
　　眉若远山，双目含黛，鼻梁挺直，唇色娇妍。清露完整地继承了母亲的的好颜色，加上年纪尚幼，举手投足更是叫人怜惜。

　　轻罗不由莞尔，执着扇子刻意放粗声音，“啧啧，清露不过十三，这身材却当真丰盈诱人，叫小生好是心痒，过来让小生……”
　　清露“啪”地阖上窗，“姐！你怎，怎的胡说——”
　　轻罗不再逗她，紧了紧身上的袍子。刚开了窗，风虽是去了燥气，却也冷得异常。她抬眼看了看兀自羞涩的妹妹，终于扔开扇子温言道，“眼瞅着也过了亥时了，明儿可是要起一大早，还不上床歇着？”

　　…… …… …… …… …… …… ……
　　…… …… …… ……

　　乳娘温和略带苍老的的声音忽幽幽的在门后响起来，“三小姐？婢子好像听见说话声了，三小姐这会儿还没歇着？”
　　清露蹦过去开门，“悠姨都知道了还问！”

　　一袭暗青色袍子闪进来，见了清露顿了顿，躬身施礼，“四小姐，这还差一刻就子时了，怎的还这样精神也不早些歇了？”
　　她一边絮絮叨叨念着，一边把清露伺候上了床。
　　等给清露掖好被子，似乎才想起屋里还有一个人，这才转过脸对着轻罗温声道，“三小姐，夫人吩咐若您还没睡，便去一趟。”

　　清露眨巴着眼睛，“只叫了姐姐一个？娘就只偏疼姐姐！”
　　她虽抱怨，面上却有种撒娇的神态，悠姨见了不由极慈祥地一笑，“看四小姐说的，府里谁不疼您宠您，奴婢斗胆，也极疼四小姐的。”

　　她转过脸看向轻罗时那神色还没完全褪下去，就有些不笑却也没皱眉的尴尬。匆匆拿了件披风包着轻罗，便抬脚往屋外走。
　　晚秋的夜风自是极冷的，轻罗瑟缩一下，倒没开口。
　　悠姨终是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走到轻罗的左前方挡住风口，“老爷也是，三小姐这么幅身子骨，如何能入得了宫？”

　　轻罗着意扭开脸，哼道，“怎么，现在悠姨肯关心我了？刚才在屋里您可冷落了我老半天，笑模样都没一个，我都吃味了。”
　　“三小姐！”悠姨作势要打，手到了面前却只给轻罗拢了拢披风，满心满眼的心疼，“您若能像四小姐那般健康活泼该有多好！”
　　轻罗笑着打岔，“悠姨以前可不若今天这样多愁善感。”

　　悠姨瞥了眼她的脸色，也便顺着她的话止了话头不再开口，只是提着灯转过身。脚下无声的挪着在前带路，却始终挡在风口上。
　　轻罗在她身后安静地走，看着她半佝的身子。悠姨当年是陪娘嫁过来的，记得娘说，她当年也是娇俏可人的。
　　可是你瞧，进了易府不过十余年，就成了这副模样。

　　或者该说自她出生后，事事操心的她，就成了这副模样。
　　轻罗忽然捂着嘴闷声咳起来，悠姨是看着她长大的。她的百家衣是悠姨缝的，会叫的头一个人也是嬷嬷，是比父母还亲的存在。

　　至于说她的身子骨不好，她瞥了悠姨一眼。
　　轻罗记得她前面还有个早夭的亲哥哥，没剩多少印象，只知道原来的易府二少一夜暴毙之后，七个多月的她便迫不及待地落了地。
　　幸得民间都说“养七不养八”，虽是用药催下来的，打从娘胎里就带了些病症，好生调养着，除了长得瘦弱些也没大的关隘。

　　“……三小姐想什么呢？走过头了。”
　　轻罗回过神，上前帮她拢了拢那件半新不旧的夹袍领子，柔声道，“不过想这么多年苦了悠姨了，赶明儿我进了宫，您也该卸了包袱。”
　　她一愣，待反应过来时轻罗已经抱了抱她，复松开了手迈步进了屋。她眼睛一红，吸了吸鼻子，开口时声音已化进了风里，“胡说八道些什么？哎呀，这天可愈发冷了，但愿明天不会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