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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下 ...

  •   00.

      ——他犹豫再三,最终下定决心开口,
      你若走出十步不倒,从此去留生死,由你自己。

      …… …… …… …… …… …… ……
      …… …… …… ……

      马未曾丝毫放慢速度,轻罗甫一落地,直觉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刚欲挣扎起身,才发现铁链混着裙摆挂在马鞍的装饰上。
      叶延一夹马腹,马拖着轻罗又是一阵飞跑。
      铁链勒进了腕上细白的肉,汇成一条妖艳的红线。大漠上的沙混着石砾,磨开了她身上本就轻薄的绉纱衣裳。

      不如让她死了吧,叶延想,下意识夹紧了马腹。先前抱着轻罗的右手空了下来再没着落,于是扬起马鞭,还欲再加速。
      可眼角瞥到沿路的斑驳血渍时,心到底还是软了。
      叶延咬牙侧了身子,带着对自己的懊恼抓住她的衣摆铁铐用力一甩。马突然卸了力,轻罗在地上滚了几滚方才停下来,手和半边身子火辣辣的疼。她踉跄地站起身子,把破烂不堪的衣服整了整。

      叶延打马回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天光西斜,隐隐有黛青色的山峦错落,起伏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她的束发不知所踪,浓密的发泻了满身,衬着光亮,依稀是同一色调。
      打理衣裳的手像是透明的,面向他的半边右脸晕红,宛若最好的瓷器,莹白透亮,与衔山半隐的日头相映。霞光如烟似的,自侧面铺张开来,堪堪勾勒出她纤细姣好的身影。
      分明是混了血渍泥沙的衣服,可她身上却像发着光。

      轻罗听见马蹄,抬头往他的方向看过去。夕照在她的身后给她渡了光,连左脸的疤似乎都荧荧闪着绒光。
      她迟疑片刻,微微屈膝,“——多谢。”

      叶延愣怔地看她,“什么?”
      轻罗转开视线,极目东南,“若非是你不忍心,我此时岂有命在?”
      叶延坐在马上望着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她视线指着东南,不由微微自哂,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丝黯然。

      先前远远甩在身后的随扈彼时已追了上来,见这情景不禁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只得安静的勒住马,在轻罗周围密密的围成一圈。
      她残破的衣裳在大漠猎猎的风里飘摇,叶延似乎又看见了两年前惊鸿一瞥的那幅挂在满墙墨色上的画。
      被血染红的罗裙,依稀就是那绛红的嫁衣。

      众人团团围着中间那伶仃的人影,她瓷白的肩颈从无以遮蔽的袍里漏出来,在血污和满天的尘土里显得格外有韵致。
      “——都给我把头低下去,把眼睛闭上!”
      竞被这些愣小子给看了去,叶延心里说不出的烦躁,直直地盯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她。他犹豫再三,最终下定决心开口,
      “你若能走出十步不倒,从此去留生死,由你自己。”

      轻罗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他,“——当真?”
      周围的人都垂着头拉紧马,除了呼啸的风,静得甚至听不到马嘶和喘气声。他们都知道中间那个毁了容貌的姑娘是王爷的宝贝。可现在这个宝贝正伤痕累累,仿佛风再大些就能吹得倒。
      叶延阖目把头转向一边,像是怕自己反悔。手上的马鞭平平一扬,直指向东南方,只是背对着众人的面上,轻轻地皱了眉。

      轻罗顺着他马鞭指的方向看去,忽然笑了开来。
      有光从那个盈盈一站的女子身上透出来,让他们几乎忘了呼吸。分明是个毁了容的姑娘,可直到很久以后,当时那些围在周围的男子都坚持,他们在那一瞬间,看见了这世上最好看的风光。
      叶延自也是见了。他似乎此时才看清楚这个强留下来的人。心里抑不住难受,疼她宠她护她容她半年,没成想她连笑都不曾给过。

      “——还舍不得走?”
      轻罗展颜转过身子,抬脚迈出了第一步。任谁都看得出那已是强弩之末,明明是将倒的身子,愣是站得笔直,脚步虽缓,却很稳。
      就像扎根荒漠的胡杨,骄傲,倔强,顽强。

      轻罗知道自己走得很慢,从马上摔下来的震荡远比想象中严重。她半边身子麻木不已,四肢百骸都是僵冷的,眼前一阵黑过一阵。
      只凭着一口气,向着东南方,一步一步地迈出去。

      叶青凑近叶延的耳,“已经十步了。”
      叶延眯了眯眼。
      可她还在走,肩颈挺得笔直,像极了大漠里的苍鹰。

      轻罗一直走向那些高大的马,马上的汉子人人静默,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敬慕。近前的两人几乎是本能地牵马豁开道口,任她走到圈外。
      她转过头看向他的方向,微微启唇。叶延看得出来她眼神空盲,也能从她的嘴形猜出她不外是想说谢谢抑或再见。
      可他忽然就后悔了。

      瞳孔里倒映的身影晃了晃,直直地向后栽倒。
      叶延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从马上一跃而下,牢牢地接住她的身子。怀里的人虽闭着眼,可脸却始终向着东南方。
      叶延忽然笑起来,雕刻一般的俊朗化作温柔,就像装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水。他固执得把她的脸转向自己,凑在她的耳畔轻声呢喃,
      “后楚么?……你再也回不去了。”

      …… …… …… …… …… …… ……
      …… …… …… ……

      恍惚中,有温和的阳光穿透过薄薄的雾,照亮了空气。
      轻罗睁开眼睛,正好能看见光线里细小的灰尘。她正仰面躺着,右脸向着外侧,暖暖的光几乎能照亮她脸上细细的茸毛。
      她轻轻呼了口气,她想她终是自由了。

      正待打量周遭环境,耳畔却倏忽响起这半年来几乎日日得闻的熟悉的声线,“你醒了,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轻罗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可转过脸,却正看见叶延温柔的望着她,“你——”她像受惊的鹿,呆呆地望着他。
      “怎么会?你不是已经放我走——”

      “嗯,”叶延答得极快,“可我反悔了。”
      轻罗面上的小心翼翼成了最拙劣的笑话,他的答案像是这个问题根本无须思考,或者是已经深思熟虑过,带着理所当然的味道。
      轻罗的脸突然就苍白了下去,“……反悔了?”

      空气随之沉寂了很久,叶延蹙眉盯着她,只见她脸上忽显露出奇异的笑来,“可我明明已经走出十步了,反悔?说的多轻松啊!”
      叶延伸出指尖摩挲上她的右脸,眼底的光晦涩莫名,只尽量放柔了声音,轻声解释,“你脱力昏过去,是我救了你。”
      轻罗只觉被一盆凉水兜头泼下,寒意从骨子里透出来。
      叶延明白,梦想一夕破灭,那是掩不住茫然无措。

      轻罗闭了闭眼,她觉得明明不该是如此的。
      仿佛世界本来是这样,可她不过稍稍闭上眼一瞬,再睁开眼时竟是斗转星移,世界忽然就成了那样,与想象中截然相反。
      而你还必须承认它沧海桑田,理所应当。

      她逆着光睁大眼,眼睛里氤氲着光,却什么也看不见。像只刺猬蜷起了温软的胸腹,轻罗把满身的刺露了出来。
      “反悔,因为这半张脸?”
      叶延一怔,微露诧异,“你说什么?”

      轻罗哂然,极快地转过她的左脸,“难道不是么?不论作甚,便是此刻躺在这儿,你从来都要求我只用右脸对着你,你不过……”
      叶延呼吸一滞,她似乎总能轻易激起他的怒气,大手先于意志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把尚未出口的后半句话咽下去。
      “我对你的好,你就是这么回应我的?”
      “——好?”轻罗歇斯底里,“你只对我的右脸好!”

      “好好好,你,你”叶延怒极反笑,手上加劲。
      那条隐藏在身体深处的毒蛇再次不失一切机会的冒出头,冰冷滑腻的身子擦过他的心脏,留下斑驳的痕迹,和一阵难受的战栗。
      “若非我救你,你现在只是堆骸骨!”
      轻罗用力挣开去,转身朝里背对他,声音从被子里悠悠的传了出来,“可是怎么办?于我而言,与其被你救,我宁愿埋骨黄沙。”

      她说,埋骨黄沙,好过同他在一起。
      叶延浑身一凛,似乎有汹涌的血透过包好的纱布,再次溢了出来。他上前一步,呼吸间全都是被刺伤的狼狈和暴戾。
      手高高地扬起来,似想打下去。可是过了半晌,终是落了回去,只余一声悠悠的叹息,“易清露,你终究是没有心的。”

      他从未连名带姓地叫过她。
      可是你瞧,多可笑,如今他张口,叫得却是她的妹妹。
      轻罗身子忽然蜷紧,开始发抖。
      背对着他的身子抖得难以自抑,她分不清究竟是因为易清露这个名字,还是因为记忆深处依稀相似的后半句话。

      记忆里,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温和如玉的男子。
      他站在满殿的血腥和压抑里,带着被戳伤的疼痛和不甘,颤抖的手指着她的鼻子,一字一顿的说,
      “你这个女人,没有心的。”

      轻罗闭上眼,眼泪仍固执得顺着眼角往下淌。漫过左脸上丑陋的疤,竟隐隐起了卷。脸埋得更深些,然后眼泪一路就沁进了枕头里。
      “轻罗,轻罗呵,你呀……”
      耳畔有絮絮的念叨,萦绕不去,叫着人头疼,
      “你呀,到底没有心,没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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