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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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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正始五年十月二十六,巳时正。
长秋宫。
“宣……易贵妃,易轻罗入殿觐见!”
高而细的嗓子,尖锐的能划破人的肌肤。易浮云定了定神,当先迈步。轻罗在后头立着,此时微抬眼打量那通报的内监,想是过抬高了调子,直挣的脸色发红。不禁扬唇一笑,敛神跟上去。
“臣妾给太后请安,”浮云先向左屈膝行礼,又转面向太后身旁,轻声道,“臣妾见过皇上。”
“轻罗给太后请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轻罗紧随其后,到底身份所限,她一撩披帛,工工整整跪下磕头,“轻罗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头磕得极响,坐正中主位的太后不由失笑,以帕子掩了口,侧头看儿子,低声道,“不想竟是个老实孩子。”
楚长兴温文尔雅的笑看母亲,面上意味不明。老实?他往殿下看去,天水碧的袍子,滚了厚厚的白狐毛,小心翼翼地跪在下首。分明是工整至极的叩首,偏生就是有种别扭的不得劲之感。
“秋实,没见贵妃还站着么,还不赐座?”太后收回心思,目光似有压力的飘向正中还跪着的轻罗,却不叫起,只轻飘飘地道,“易轻罗,可知哀家今日传你来,所为何事?”
轻罗嘴角牵起笑纹,这样老调的开场白,其实效果远不如开门见山来得好。却仍是依着套路答,“回太后,轻罗不知。”
本来就只是开场,也没指望她怎么答。可瞧着轻罗含着脑袋娇娇怯怯的模样,心竟先软了三分。
戏还是一样要唱。
遂收敛心神,不冷不淡的反问,“不知?”
“轻罗愚钝,”她几乎伏在地上,“轻罗实不知太后所传何事。”
殿中一时静默,只听太后懒懒的声气,“你不必装傻,易清露是你妹妹,她的事你会不知?”
“回太后,清露的事,轻罗纵是其姐,所知亦不过七分。”她答得极快,却明显字斟句酌,话里也隐隐有了意味,“就如这世间多少夫妻,纵是朝夕相处、举案齐眉,可即便共枕而眠,到底也抵不过同床异梦不是?”
“怎么说?”
“轻罗别无他意,只是清露毕竟也是一个独立的人,身为其姐,却也不能事无巨细样样插上一手的。”
楚长兴闻言微微的眯了眯眼,薄有怒意。同床异梦?分明是指桑骂槐。可一想确实如此,又不由失笑。
太后却偏头仔细打量自己的儿子,直觉他今日反常,一贯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竟会面上时怒时笑,委实奇怪。
倒是身后的近侍上前半步,轻声道,“娘娘?”
遂敛神回首,沉声道,“今晨有宫女报与哀家,言你妹妹易清露昨夜竟以不洁之身亵渎龙体,此乃欺君罔上;而你身为母姊,却未行督导之责,亦罪同欺君,你可知罪?”
不洁之身?亵渎龙体?
是谁亵渎了谁,是谁害的谁“不洁”?
轻罗觉得好笑,心却翻来覆去的疼,分不清是为清露,还是为将来的自己。只是陡然抬头,目光犀利的看向楚长兴,可还不及人看清楚她已经苍白着脸咬唇低下了头,“轻罗惶恐,还望太后明示。”
楚长兴却心神剧震。他一直带着顽意看着她,故看得极为清楚。那眼中的刀兵之意几入肺腑,教人遍体生凉。
太后似乎不知如何开口,斟酌一番,方凝声问,“你难道不知,昨夜你妹妹承宠,却并未落红?”
轻罗明显的一怔,“我如何会知道?我……”
“大胆!”已有内监尖声喝止,“皇上和太后身前,岂容得你自称‘我’的?!”
“轻罗受教,”她也不着恼,只抬眼轻轻扫过去,复又伏低身子,好整以暇,“可臣女斗胆问一句,有否落红皇上应该最清楚,如何要一宫女密报?”
太后双眉一皱,强忍住没去看自己的儿子,按捺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做了,自然会有人说。”
“民女不知清露做错何事,”轻罗不卑不亢,扬脸直直朝向楚长兴,声气清婉,“万望太后和皇上明鉴,且不论清露尚只是十三岁稚龄,便是那宫女的动机也不清楚,这事本还是皇上最清楚才是。”
楚长兴嘴角一牵,已是笑的温文尔雅之至,“昨夜朕宴众臣,一时高兴,不免多喝了几杯,今晨刚醒就坐这儿了,朕着实不知。”
浮云闻言,几乎坐不住那椅子,浑身发颤,面上血色褪尽,只下意识的去看轻罗。却见她眉目低敛看不出表情,只良久才轻轻一叹,“皇上万金之躯,还望能为万民保重龙体,切莫贪杯。”
楚长兴眼底有意味不明的光,却好脾气的笑,“朕自会注意。”
“太后明鉴,”轻罗已不再看他,轻声求恳,“太后,此事必有误会,臣女从小看着清露长大,她性情天真温柔,也能分得清大是大非,必不会做下此等祸至抄家灭族的事。”
“你的意思莫不是哀家撒谎,无中生有败坏她易清露的名誉?”
“轻罗不敢,”太后话中寒意似有分量,沉甸甸压下来,轻罗咬牙不动分毫,只道,“想必有人恶意中伤。太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还望太后能让轻罗一见清露与报信的宫女,当面对质。”
“然后挟私报复?”太后冷声打断,“哀家岂容你如此?”
“太后,三人可成猛虎!轻罗实不愿我易府满门为着莫须有的罪过从此抬不起头做人,太后若不愿示以人证,便是物证亦可,轻罗只求一个明白!”
“当真不见棺材不掉泪?!”她似怒极,猛地一扬声道,“秋实,去取那物事来给她看看!”
轻罗闻言也只是面色淡淡的跪着,无悲无喜,嘴角隐隐有笑纹,却又似没有,隔得太远,竟是看不真切。
浮云心下一转,直直看轻罗,不解她为何这般简单的事都看不清楚,能叫人拿出的物证,可还会是昨夜交予那水袖的那块?!
楚长兴也不解。
他不错眼的盯着她看,暗道许是自己一直高看了她一眼,可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说不出的不对劲。
呈上来的自然还是那个红木盒子。
“这是妃嫔初沐圣恩时专用的特制贡缎,你总该知道,初夜落红,次日当由中宫查验。如今中宫虚悬,自然由哀家看过方才算数。”
太后垂眸喟叹,眼神闪了闪,心里有丝不忍,那样美的女子啊。
可还是着秋实打开。
“且慢!”轻罗却猛地出声阻止,“这缎子既是常物,如何辨得清是否昨夜清露承宠的那一块?”
“哀家还不屑于换上它一块!”太后重重一磕茶盏,冷声道,“也罢,你既怀疑,哀家就叫你姐妹死得明白——这帕子原是一模一样,承宠前却会专程着人绣上花样以示区别,这帕子上的便是支春兰,昨日哀家亲自指的,你若不信,一会儿看看便是!”
轻罗垂袖,“谢太后解惑。”
秋实回望太后,得到答复后,缓缓伸手开了盖。殿中众人一时眼睛都随了那盖子,浮云几乎瘫坐椅中,默默祈祷神助。太后却重新抬起茶盏,叫身后另一侧的留安注水。
只两人除外。
楚长兴直直的打量轻罗,不遗漏她丝毫表情,却还是不解,她样子宛若放弃,却分明有种难以言明的志在必得的神气。
他突然觉得不确定。
耳边突兀的响起瓷器坠地的碎裂声,只听太后不敢置信的惊叫,“怎么会?!今晨我明明……”
连“哀家”都忘了,只有惊惧万分的“我”。
浮云脸上回了血色。
楚长兴扫眼一看,心神一震,面上却不由自主的笑开来。
秋实手中展着的缎子,泠泠的白,可中间却有干涸的血蜿蜒成灼眼的花。因挨得近,右下角的兰花,隐隐能数出瓣数。
没成想到底低估了她。
楚长兴想到了北地的鹫鹰,长久蛰伏,动辄见血。他由衷地感到有趣,还隐隐有一种,……棋逢敌手的快慰。分神去看易浮云,却见她意味不明,只呆呆地盯着跪在场中的易轻罗。
那眼神惊惧莫名。
…… ……
轻罗微笑,“总该为自己留条后路。”
“什么意思?”
“大姐,你说那物事,会送往何处?”
“后位空虚,自是送到长秋宫太后处。”
“可是,太后会派何人去接呢?”轻罗小孩子样的侧着头,身子轻轻的摇动,带着话也轻轻的摇。
“你!”易浮云仔细思索,猛一抬头,“你莫不是要……大姐岂容你行下这等事?!”
“何事?”轻罗不解,转眼看浮云,不由失笑,“大姐多虑,轻罗不会做那等拦截凶杀的蛮事。大姐可知,这送去的一路上,都出不得一丁点儿事。”
“为何?”
“为何?”轻罗轻笑,猛地把帕子往袖里一收,坐直身子看着突然进殿气势汹汹的宫人,嘴上却还记着刚才姐姐的问题,“要不然,大姐以为怎生能有一场戏好唱?”
彼时的轻罗已立起身子,言笑晏晏,“轻罗衣裳不整,是为对皇上太后不敬,还请容我更衣。”
浮云转脸看着她,只能看见清瘦背影,迤逦往内殿去了。
…… ……
这么沉不住气,堪堪见到便要抓人?
若无差错,太后刚刚看到的,应是一方洁净的白帕。
右下角还有一支不仔细看决计看不出来的春兰。
“你知道么?”轻罗拍拍跟来的馒头的脑袋,“太后最信任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她的陪嫁丫鬟,如今的大长秋秋实嬷嬷;另一个是当时她父亲送进宫的家奴,如今仅次奉节一筹的留安公公。”
馒头只是顺从的望着她,呜呜地叫。
轻罗面上微笑,易府显赫三朝不倒,宫中岂能没一点势力?
至于袖中的帕子,她抽出来一转,呵,其实女工虽不济,花上小半个时辰仿一朵不甚精致的宫花春兰,也还是能够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