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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   十一、
      水袖抬头看着半明的天色,深深吸了口气,方抬步走进飞絮殿。
      偏殿只点了两支大的红烛,光线并不甚明亮。
      大殿中间置了榻,仅上面坐着两个人,一旁有一人伺立。水袖不敢凝神细看,直觉二人中右边逗狗的应是容妃的同母姐姐。
      遂先左向跪拜,“奴婢栖霞殿水袖见过贵妃娘娘千岁。”又起身向右,还不及拜下去,已听得她出声阻止。
      “我尚未正式受封,不拜也无妨碍。”
      水袖不敢,恭恭敬敬的跪下叩首,“奴婢见过易三小姐。”
      轻罗摇头,起身离开坐榻,亲手扶她起来,“水袖?是个好名字,抬起头叫我看看。”
      声音清远,水袖闻言抬头,视线犹自低垂,不敢稍有越矩。
      轻罗笑意温软,不以为意,“你一直都在栖霞殿伺候?”
      “回小姐,水袖是容妃娘娘自偏殿带过去的。”
      轻罗偏头仔细看她,半晌后收手回头,语气淡淡,“这样啊,那你家娘娘定当十分信任于你。”
      水袖讶然抬头,因轻罗侧身站着,并不十分看的清她的表情,一时也捉摸不定她的意思,却在电光火石间已经伏下身子,“奴婢惶恐。”
      轻罗侧头看着她不说话,面上无喜无怒,良久轻轻的笑开来,“怎生又跪下了,快起来,清露信任你是好事啊。”
      水袖不知如何作答,只得递上抱在怀里的红木匣子,“这是娘娘叫奴婢交给小姐的物什。”
      轻罗顺手接过来,不轻不重的问,“打开看过?”
      “奴婢不敢。”
      水袖又待跪下,轻罗顺手一抄,正看见她的眼,直直的望进自己眼里,坦荡荡无一丝杂质。遂笑了,“顺口一问罢了,别放心上。”
      她放手,水袖也站直身子,低眉垂首目不斜视。
      轻罗冲大姐点点头示意,回头交待水袖,“你稍待片刻,朱槿,给水袖备些点心。”
      “奴婢谢小姐赏。”水袖再度恭敬的行礼。
      轻罗不置可否,嫣然一笑,自往内殿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
      轻罗自内殿转出来,水袖偷眼看去,却见她仍只是笑吟吟的。倒是那只一直歇着的硕大的黑狗陡然立起来朝她跑去,有一下没一下的蹭她的腿,喉咙里咕隆的发声。
      轻罗安抚的拍拍馒头的头,径直走向水袖,双手郑重的把那红木匣子递过去,眉目沉静,语音温婉,“有劳了。”
      水袖亦双手接过匣子,眼神清亮,“奴婢不敢,这原就是奴婢应当做的。”
      “去吧,”轻罗定定的看进她眼底,笑着摆摆手,“路上小心。”
      “奴婢告退。”水袖行礼,一步一步倒退着走到殿门口,方转过身子,正欲跨过门槛,忽闻轻罗唤她。
      遂回头,“三小姐尚还有事吩咐?”
      “嗯?……哦,无他,走好,”轻罗看着她,笑的婉转流光,“下次让清露带你一起来吃点心。”
      水袖一震,工工整整的跪下行礼,“奴婢告退。”
      轻罗站的笔直,待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猛地往后一杵,直直的倒下去。朱槿站的近,忙出手扶了她到榻旁坐下。
      先前殿内光线昏暗,又隔得远,加上她始终谈笑自如,浮云并不曾想到甫一凑近看,轻罗脸色竟灰败至此。
      比面若金纸还不如,宛然洗尽铅华的金纸。
      “无碍,”轻罗轻笑抓住浮云的手,“只是眼前发黑罢了,想是暂时的,一会儿便好。”
      浮云没来由的心悸,良久一叹,“你为何固执若此,信大姐一次,皇上真的不是那等奸恶之人,他……罢了,朱槿,去煮碗参茶来。”
      “大姐!”轻罗阻止她,“歇一会儿就好了,此时不能煮那等补血药材。大姐自去歇着吧,我也要,要歇一歇。”
      浮云却不肯去,只道,“你便歇着吧,大姐在此处守着你。”

      …… ……
      “入了偏殿啊,……多久?”
      “近半个时辰。”
      “独自一人?”
      “独自一人。易三小姐着奴婢在殿中等候,贵妃娘娘和近侍朱槿亦在殿中等候。”
      “这样啊,”楚长兴笼笼罩袍,眼中兴味盎然,就着腕粗的红烛那明晃晃的光打量手里的白绸。
      那是正品西杭贡缎,触手柔若无物,轻滑细腻。右下角有纤细的兰花标记,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这确实是自己送出去的那一条。
      可中间却有殷红的血蔓延成妖冶的花,几可乱真。
      “这物件儿可与你主子看过了?”
      “容妃娘娘已然查验无碍,特着奴婢将之递交与长秋宫前来验收的秋实嬷嬷。”
      他嘴角慵懒的挑起,“她不曾怀疑?”
      容妃的“她”?还是飞絮殿那个言笑晏晏的“她”?
      “就奴婢以为,”明亮的烛光照着的宛然就是水袖那张清秀小脸,此时眸光沉静的看着身前的地砖,沉着答道,“不曾。”
      长兴挑眉,这么容易?
      “也不曾问你来历?”
      ……原来是她。
      “奴婢回曰原就是飞絮殿偏殿的宫女,已当值三年有余。”
      长兴垂眸看她的眼,一望见底,无丝毫杂质。怔了怔,不由笑了,“你长了一双好眼睛,换做是朕,想必也信了。”
      水袖叩首,“奴婢不敢。”
      长兴顺手一扬,那方白绸已入了红烛的焰,一时屋内寂静,呼吸可闻,只听细微的“刺啦”的燃烧声,不过片刻,只余灰烬。
      “莫不是朕高估了她?”

      …… ……
      “……这缎子!”易浮云惊叫,“你不是,不是……?”
      “交与了那宫女?”轻罗懒懒的依着软榻,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细瓷碗里的糖水。眉目间满是倦怠,强撑着一口气坐了,打散的发髻斜了满榻,衬得脸色白若象牙。
      她点头,“我确实交与了她,不然我之前作甚要大姐为我寻一方宫中常备的特质正品杭绸。”
      “这是……何意?”
      “后宫佳丽数量虽不及前朝,人倒也不少。明晃晃的龙凤烛照着,床上少了一方一贯可见的白绸,皇上不盲不傻,焉能不知?”
      “也许是皇上着人撤了?毕竟他知道清露……”
      “若是皇上撤的,清露不会再让人送来。”轻罗说话间有些气息不继,稍稍匀了气,才开口续道,“皇上定是发现了,却假作不知。”
      浮云惊疑不定,“他为何如此?”
      轻罗脸上沁出笑意,似欢喜以极,“若我猜的不错,他是想知道,这方帕子会送往何处。”
      “你的意思是,皇上知道有人在帮清露掩盖这事?”
      “不是‘有人’,他知道,这人只可能是你,或者我。”
      浮云明显惊魂不定,声音稍嫌颤抖,“你如何知道,皇上他不会怀疑,这事是清露自己做的?”

      …… ……
      “这事不可能是易清露做的,她若有这么聪敏,当时便早该拒绝朕,也不会拖到今日。”楚长兴声调慢慢,极为舒缓道,“只可能是她的两个姐姐。”
      “恕老奴愚钝,可皇上如何知道,那不是贵妃娘娘?”
      “浮云嫁与朕八年,她有多少斤两,朕还拎得清。”长兴笑笑低头,翻来覆去的看那个红木匣子,似乎极具兴味,语气却是极笃定的,“更何况,她没那个胆子。”
      “皇上英明。”
      长兴挑眉回头,看着自他身后暗影里走出来的奉节,“有话直说,朕还不明白你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不以为然吧?”
      “老奴不敢,”奉节“嘿嘿”低笑两声,方正了颜色,“老奴还是认为那易府三小姐心地纯良。”
      “朕没说她心术不正,”长兴摆摆手,知道奉节担心自己会对她动手,“能这般护着妹妹,想来也确实良善。倒是你,怎生这般回护于她,给你什么好处了,说来与朕听听?”
      奉节一怔,忙俯身下拜,“老奴惶恐万分。”
      “得了,朕又不向你要,你就说说看。”
      奉节老迈的面上浮出笑纹,“说了皇上可莫笑。……您可还记得她们初入宫那日,您与容妃娘娘、当时还只是易府的四小姐对弈,着老奴陪着那易三小姐去取那温玉棋盘和酒器?”
      “确有此事,”楚长兴沉吟,遂点头,“朕记得还有柄伏文玉如意。”
      “就是那日,”奉节笑意中竟透出慈祥的意味,“那日为节省时间,是朱槿去取的棋盘,老奴与易三小姐一道取酒。”
      “分开的?难怪那日朕还觉得你们动作利落。”
      “是,”奉节点头,“下酒窖之时,本是老奴走在前面,可她却让老奴等一等,说是老奴年纪大了,酒窖处于地下,难免路面湿滑,不妨由她在前面执灯照明,老奴便可腾出手来扶着扶梯。”
      “她可以独自一人下去便是。”楚长兴皱眉。
      “那易三小姐是个通透人,她知道老奴必不放心她一人在酒窖那等饮食之地由着她一人。出来时她执意老奴先行,因她在身后执酒,老奴看不见,执意要她走在前面。”
      “她必是允了?”
      “不,她让老奴目送她一路上了台阶,将酒坛置于老奴目力可及之处,遂又返回来,依旧让老奴走在她之前。老奴不解,问她何故,她笑而不答。”
      “想必怕你年老体弱摔了,她好在身后托你一把?”长兴无甚兴致,冷淡道,“这般讨好于你,好深的心机。”
      “皇上,老奴自负一生看人极准,加上在禁中摸爬滚打一辈子,心也硬了狠了,若只是如此便也罢了。可当时自地窖中出来,因老奴走在前,遂回身扶了她一把,皇上可知她说了什么?”
      “不外是‘有劳公公了’。”
      “不,”奉节认真道,“她对老奴说‘谢谢’。”
      “谢谢?”
      “皇上知道,似老奴这等阉人,主子再给脸,终归还是看不上的。可当时她面向上,自是迎着日光,故老奴看得极清楚。”
      “哦?”
      “她看着老奴的眼时,……老奴头一回看到了尊重。”
      尊重?
      楚长兴不置可否,“所以呢?”
      奉节跪下,恭敬地叩首,“老奴不敢妨碍皇上大事,但求他日皇上能看在老奴一生忠心的份上,给易三小姐一条活路。”
      楚长兴面上头一回露出惊讶,不敢置信的看着奉节。
      他是他抱着长大的,他最了解奉节除了对他以外,于人从不曾留半分真心。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时竟为一个只见过寥寥数面、几乎未曾交谈的女子,向他讨要人情。
      他闭上眼,疲惫地摆摆手,“奉节,她毕竟姓易,这事,你得容朕再想想。”
      奉节磕下头去,“多谢皇上。”

      …… ……
      轻罗把玩着手里的汤匙,不时搅动一下凉透了的糖水。手边案上搁着那块白绸,中间有妖冶的嫣红蔓延成画。
      右下角有纤细的兰,若非仔细,决计看不到。
      轻罗面上笑意清远。
      “你如何会怀疑那宫女,清露着她来,定当信任以极。”
      “大姐,她在你处数年,你可曾听过她?”
      浮云摇头,“飞絮殿那么些奴才,如何能一一认得?”
      “大姐难道不曾想过,清露与她相处尚不足月便能全盘信任于她,还找你要了她去,这样的宫女在你处三年,何以还是默默无闻?”
      “你的意思是……?”
      “我看过她的眼睛,”轻罗语调舒舒然,“禁中是个染缸,她却有双清亮的眼睛。”
      “也许这就是她为何迟迟不能出头的原因?”
      “不,还有她的态度。”轻罗沉静的回忆,“她太镇定,半夜摸黑来此递物,却丝毫不见惊惶,声音不急不缓,态度不卑不亢,额际连一丝汗也无。”
      “若非如此,想必清露也不会交付与她。”
      “大概吧,”轻罗不紧不慢的找匣子来盛那白绸,“我以为,或许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抱着不惧死的态度来的;或许,她本就是皇上指来的也未可知。”
      “所以呢?”
      “所以?”轻罗微笑,“总该为自己留条后路。”

      …… ……
      “奉节,把东西给她吧。”
      一方崭新的白绸,与之前送出去的一模一样。
      只是中间少了那抹嫣红。
      奉节小心翼翼的将它装入匣子,递过去,
      “下去吧,你知道该当交给谁,主子跟前,也要仔细回话。”
      “奴婢省得。”水袖安安静静的叩首,“奴婢告退。”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楚长兴转身向着奉节,“这般轻易,为何朕却感到不安?”
      “皇上国是劳心,还请保重龙体。”
      楚长兴摇头,阖目仰首,
      “到底是低估了她,还是高看了自己?”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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