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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

  •   十三、
      留安伏低身子凑到太后耳边,细声细气道,“娘娘,今晨的帕子确是白净无疑,想必,是有……娘娘莫急,那上面的……”
      太后眉心微皱,须臾又疏散开,“也罢,”她幽幽一叹,低声道,“易轻罗,哀家不知这是如何做的,可这帕子上的落红到底是不是你妹妹的,你比哀家清楚,你……”
      “太后!”轻罗眼中射出精芒,竟大不敬的扬声打断,“那是否清露落红,本应该知道的人不知道,如何却来问轻罗一届女子?”
      太后迅速瞥了皇帝一眼,沉声答道,“皇上已言昨夜不胜酒力,至于此事,空穴不来风,无风不起浪,哀家相信你是聪明人,明白哀家的意思。”
      轻罗嘴角带笑,难得情绪外露,眸光极度讥诮,“娘娘高看轻罗了,小女子担不起。若理解无误,娘娘不过是怀疑这上面的东西不是清露的。想必娘娘以为,这宫里多的是宫女太监,至不济也有猫狗鸡鸭,还愁没有血来让臣女蒙混过关?”
      太后冷眼相看,恼怒之极,强压着火气垂眸不语。
      轻罗也不再咄咄相逼,只眉梢一挑,淡声道,“既然怀疑,不若让清露滴血验证一下可行?”
      本该确信无疑的东西非得滴血相认,这本是极为好笑的事,殿中却没一个人能笑出来,只是空气沉寂的诡异。
      明知她是反将一军,太后仍借坡下驴,只道,“验一验也好,留安,去把易清露找来。”
      轻罗不意当真要验,只觉这事处处透着可笑,可眉眼间的讥诮神色反倒早早收了,只笑得一派恭顺温良,垂袖答道,“但凭太后做主。”
      她仍自直挺挺的跪着,等着,小巧的下颌有明朗的线条,面色沉静。太后多少有些不忍,有心叫起,却在这端口上头,只仍自按捺下去,狠心不理。

      清露踏进大殿时已是约莫一刻光景之后了,留安谨守本分跟在半步之外,手里还端着掐丝珐琅饕餮纹金托盘,里头有个阴刻祥云纹玉碗,一把红玛瑙银匕和半碗温水。
      东西摆在殿中央,轻罗却只是抬眸去看清露,她只着藕荷色中衣,极致单薄,脸色有些发青,唇色青白,眼神暗淡无光,只是机械的叩首,“臣妾参见太后,臣妾见过皇上。”
      轻罗觉得心疼,强迫自己转开眼,留安已准备上前执行,她卸开他的手,恭敬地求恳,“可否让轻罗亲自动手?”
      太后闭上眼一摆手,轻罗谢恩,先将水倒入玉碗,又自秋实嬷嬷处拿过那帕子,在剩下的小半碗水里浸了,水里加过用于凝固的药末儿,往玉碗里一滴,圆如珍珠一点的暗红。
      轻罗转而面向清露,执了她的手,只轻声问,“清露,你信不信我?”清亮的眸子迎着候着,她缓缓点头,轻罗深呼吸,凑近她的耳,“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
      匕首一狠心就划开了清露细嫩的指尖,圆滚滚还有温香的血沿着青葱玉指滴进玉碗,众人的视线一瞬不瞬的盯着那碗,轻罗却不再管它,只是拿了药膏抹在清露指上,用手帕裹了。
      她的样子仿若听天由命,楚长兴心里忽而塌了一角,强自忍了不去砸了那玉碗,却听得众人齐齐吸气又齐齐一叹,连太后都呼出一口气——
      那血融了,合而为一。
      清露阖目,眼角有泪,轻罗语调轻轻慢慢,“血既相融,想必太后皇上皆可宽心,清露自是以完璧伺候了龙体。只是轻罗斗胆问一句,这造谣的宫女太后怎生处置?”
      “这哀家自有主张,”太后疲惫的闭眼,秋实犹自贴近她耳边叙叙,因声音不高,楚长兴只依稀听到“母姊”“通脉”之类的词,不禁扬眉看过去。
      还不待相拦,太后已然再度开口,“你姐妹二人本是一母同胞,这血融了也不足为奇,为彻底澄清此事,哀家想……”
      轻罗不敢置信的抬头,“娘娘莫不是怀疑这落红是我的不成?!”
      没人计较她的自称,只秋实替太后开口,“易三小姐莫急,此事关乎宫闱秘辛,需彻底排除一切可能方可证明容妃娘娘的清白。若三小姐明白,不若让奴婢帮着看看小姐身上可有新伤?”
      一番话说的不卑不亢,称谓一点儿没变,似乎彬彬有礼,轻罗直直地看向她,良久方颔首,“嬷嬷想要如何验看?”
      一直不说话的太后忽然开口,“也不必另寻去处,人多眼杂,便在这殿中也就是了,哀家与你姐姐妹妹都是女人,皇上是你夫君,没什么可避讳的。”
      这话出口连楚长兴都愣了,直觉去看轻罗,只见她低眉垂眼,仿若入定一般,可仍不难看出她的身子在发抖。太后已然说出的话,他不便相违,虽觉不妥,却也不曾开口。
      “轻罗何能,竟能招厌至此?”她抬头,眼神清远,一字一顿极清楚地说道,“也罢,只愿今日若验毕无事,他日再无人提及此事。至于避讳,太后大可不必,这殿中宫女亦为女子,列位公公也算不得男子,不若都留下,以做个见证才好。”
      殿中一时噤若寒蝉,楚长兴只觉有无名火往上冒,半晌才哑着嗓子喝道,“还不退下,当真想作见证不成?!”
      浮云已然坐不住,只听得轻罗声音温润却疏远地道,“大皇子此时应当醒了,若见不到母妃想必会哭闹,贵妃娘娘不回去看看?”
      浮云知道自己无力回天,自是借此告退。轻罗转而看着清露,轻声安抚,“你若信我,闭上眼,只一会儿就好。”
      殿中人一时退尽,只余主座上的皇上太后和查验的秋实嬷嬷。清露依言阖目,轻罗已在殿中站直,想必因为久跪,多少站立不稳,可肩颈笔直,眉目安稳。
      楚长兴开始觉得后悔。
      轻罗已经一件一件往下脱衣服,因她惧寒,穿的极多,这样一层层脱下来,能渐渐看清她在发抖,只不知她是冷了,恼了还是怕了。待得里衣除下,楚长兴不觉屏息静气,只听得太后在一旁惊呼,“好生静美的身子!”
      秋实已经上前仔细查验,其实即便不挨近也不难看出来,那肌肤莹润白皙,盈盈有光华,她依言在正中转了一周,浑身诚然一个伤口也无,光洁之极。
      “把衣服穿上吧,”太后喟叹,“那造谣生事之人哀家自不会轻饶,此事以后宫中也绝不会再提,……你们去吧。”
      轻罗闻言恍若未闻一般,只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衣服。待穿戴妥当方才拍了拍一直跪坐在地的清露,“没事了,我们回去。”
      还不及告退,清露已然双眼一翻昏厥过去。秋实只得着小太监抬了步辇给送回栖霞宫,又着人请太医直接上栖霞宫候着。
      楚长兴也一撩衣袍直起身子,“母后,既然此间事了,儿臣也该回去了,今儿的早朝已是晚了。”
      太后颔首,目送他走下台阶。
      轻罗尚还未告退,犹自站在正殿中央。
      楚长兴走到她身畔,附耳低声道,“站立之姿,唯一看不到的便是脚底,可对?天寒地冻,还是早些回去,着太医给你看看,以免日后留下伤疤。”
      轻罗侧身退开一步,声音清冷,“皇上还未消疑?”也不再解释,身子微倾把鞋脱了,腿柔韧的一抬,已是脚心向上,因天气寒凉而微现苍白,却无他想象当中理应出现的伤痕。
      “这只鞋也要除么?”轻罗问,极为耐心。
      楚长兴只觉输得彻底,但仍好整以暇,欲图扳回一城,“其实即便验明正身也不尽了,你似乎忘了,昨天你给你妹妹穿的中衣什么颜色,若朕深究,那可是大不敬。”
      轻罗闻言眉梢一挑,扬唇一笑,“皇上难道不知,这世上有种布料名曰‘半日红’?”
      分明是寻常相貌,一笑竟隐有光华流动,只可惜那笑如昙花一现,楚长兴一怔神,已下意识开口,“愿闻其详。”
      轻罗亦极耐心,“《异物志》考,西南有山,隐于密林,非雨雾初霁不得见,故曰焉。山有异族,善织锦,尤以半日红为奇。半日红,材取自焉山彦林,浸染三日,药浴三年,晾干后嫣红如血,因离药水,红只得半日,故得此名。”
      楚长兴仔细看她的眼,不意那眼竟还胜上那水袖三分,水袖的瞳仁清澈无杂,她的眼竟如流水淙淙,分明可以见底,却在你堪堪看进去的一刻又流开去,只是看不真切。
      他朗声笑开去,“你爹送你们入宫真是明智的选择,你知道么,朕开始觉得有趣。”
      轻罗却踮脚凑近他的耳,“我若是你,此际便不会这么想,因为易轻罗是个小肚鸡肠,今日所受之耻,他日必要百倍讨还。”
      他闻言一愣,还不及深究她的称谓,已见她半弯下身,“恭送皇上,皇上走好,轻罗也要告退了。”
      奉节及时扬声,“皇上起驾!”
      楚长兴再度笑得温文尔雅,走近奉节时低声道,“你可真会挑时候!回头把那什么《异物志》给朕找来瞧瞧。”
      轻罗侧身,正看见他的背影,因是迎着日光,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片黑影。复又转过头看向长秋宫内,太后的身子隐在大片阴影里,只得不甚明晰的轮廓。
      她忽然觉着意兴阑珊,逆着光眯了眯眼,自转身去了。天光还这样长,可自己的一生,似乎已然看到了尽头。
      这般似水流年,终只能付与宫禁城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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