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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   十、
      正始五年十月二十五,依节令,大雪。
      丑时三刻。
      飞絮殿的偏殿里暖暖的笼着雾气,清露坐在硕大的浴桶里,等待女官为她净身。轻罗推门进屋,朝女官们摆摆手,抓了把花瓣洒在浴桶里,亲手去执清露的长发。
      “……姐?”
      “嗯?”轻罗小心翼翼的掬水替她沐浴,手里的宝妆莲瓣纹檀木梳子细细的划过清露顺滑的发,口中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
      “姐?!”
      “……嗯?”
      柔软的缎子包着清露,轻罗将她扶出浴桶安置到床上,双手沾了专制的百花膏细细的抹匀她的身子。月华的肚兜绸裤,轻罗却执了大红的中衣给清露套上。
      “姐,”清露握住她的手,制止她,“正红唯有中宫可用,我们不敢违制的。”
      “无碍,中衣而已,”轻罗固执的坚持,“娘不在这儿,长姊如母,我只是希望给你,祝福——”
      清露定定看住她,眼角有流光潋滟,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
      轻罗安抚的笑笑,“就像寻常人家,你今日成亲,原该享有最好的。正红象征圆满,至于刺绣,你知道我女工一向不如人意,但上面的交颈鸳鸯,是我的心意。”
      “你心里有事,”清露看她的眼,循循善诱,“姐,我不是小孩子,你告诉我。”
      轻罗避开她的眼,“无他,原就是进宫前答应娘的,你只当给我们留个念想好不好?听话,穿上。”
      见她闭口不谈,清露也不再坚持,乖乖套上正红中衣,垂眸去看上面的绣样,极简单的绣法,还不及自己三分,却有浓浓暖意烫贴她的皮肤,说不出的舒适。
      诺大的殿里人影憧憧,都诡异的安静,各司其职,彼此间连眼神交流都欠奉。轻罗不用宫女,亲自执了眉笔粉饼,极用心的为清露上妆——肌肤吹弹可破,柳叶眉,双目含黛,樱唇一点……
      清露头发极密,轻罗往里垫了假髻,细细的梳了九个重叠的环髻。捡了支九尾金凤钗,恰与髻上九环一一相称。又挑了步摇流苏点缀其间,仔细打理整齐。
      清露看镜子,“这发髻不曾见过啊,不曾想姐姐手巧至此。”
      “自然,”轻罗笑纳,亦在镜中打量妹妹,笑意温软,“今日极重要,得与人一鸣惊人的印象才是。”
      清露失笑,“那这发髻可有名目?”
      轻罗拨弄了下流苏,懒懒的答,“既然有九尾凤凰,不若就叫‘九天’便罢。”
      清露浑身一震,下意识的去看轻罗,却不知是假髻太沉还是心意太重,到底不敢回过头去。
      轻罗却只是暖暖的笑着看她,亲自拿了正统宫装给她穿了,心里微念,清露本就该是九天之上的凤凰,
      九天之上的凤凰,岂堪折辱?
      待一应妥当,已是数个时辰之后,轻罗有意的等,迟迟不去开门。待到辰时正,太阳冲破地平线的一刹那,轻罗猛地凑近清露的耳,轻声道,“今夜皇上临幸你前,将床上的白绸藏好,待他睡下后着信赖的人送来给我,切记切记!”
      清露刚欲询问,轻罗却已亲自去开了门,只得收拾疑惑走出屋门,初升的阳光照在发髻上簪的金凤眼上,一时霞光万丈,四下吸气声一片。轻罗将身子隐进屋内阴影,轻轻的笑开来。
      浮云神色复杂,看轻罗的目光隐有探究,这般出神入化的技艺,可将常人化妆作美人,将美人化妆作仙人,何以她还是以清秀之姿容素面朝天?
      轻罗却像感觉到她的视线,偏了偏头,微笑道,“大姐莫急,我不过是想,皇上看到这样的美人,会不会心软放过她?”

      焚香、告祖、祭天……
      清露接过宝绶金印,带头跪了下去,浮云在她身畔,面色诚敬,二人齐声叩拜,“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轻罗静静的看着,良久,方与余下众人一道下拜,眼神悲悯,嘴角有些悲哀的翘起,
      他在你的宫里幸了你的妹妹,可如今只一纸诏书一方绶印,却换得你的虔诚叩拜真心以对,
      ——“出嫁从夫”?真不知是你的幸运,抑或你的悲哀?
      册封礼成,宫中大宴。
      偏房如易四夫人是无权入宫的,轻罗兴趣缺缺,告了假,自顾自回她的偏殿去。不用步辇,一个人,一路小跑,像个孩子。
      今夜星星这样的亮,明天该是一个好天气。
      她微笑,宁可回去逗馒头玩儿,也比留下来看他们虚情假意强。

      “众臣在函馆饮宴,清露此时定然不会在栖霞殿,轻罗何以一直望着那儿?”
      “大姐?”轻罗这才看见来人,“大娘难得进宫,大姐此时……我原以为大姐会多陪陪娘亲。”
      浮云眸光纠结思绪翻飞,偏偏理不出头绪。只得顺着轻罗的视线看过去,函馆在飞絮殿以北、含章宫东南,而栖霞殿却在含章宫正南、飞絮殿以西,如此一来,清露反倒是比自己离皇上更近些。
      轻罗瞥她一眼,心下已经了然。收回视线,低头去逗馒头。硕大的黑狗将头倚在轻罗膝上撒娇,喉咙里一连串的低吠,惹得浮云亦收回视线来看。
      “二弟最是没轻重,这样的畜生也敢往宫里头送。”
      “二哥他……”轻罗欲争辩,想了想却又咽下了剩下的话,岔开了话头,“大姐你瞧,栖霞函馆南北相望,一边是灯光黯淡,另一边却是华灯初上。
      “这宫中女子,人人都盼能得君王眷顾,可皇上终归只有一个。我既无意争宠,那总要找些物事来打发时光。”
      浮云仔细打量她,待人接物一向留三分心思的人,此时竟觉甘愿全盘相信这个无甚了解的妹妹。
      轻罗却只用鼻尖蹭蹭馒头,笑笑抬头,“更何况馒头可不是什么畜生,大姐不知,这世上,动物比人,其实往往更讲忠孝情义。”
      浮云不知如何接话,转头叫过朱槿温了壶酒。
      舌尖触到的尽是酸涩,浮云幽幽的叹,到底是自己的妹妹,那般国色天香承欢君前,说不嫉妒是假的。
      可感情失控,理智还在。
      所以杯酒也不过浅尝辄止,再不多碰一下。
      倒是轻罗无事人一般,用点心蘸了酒去喂馒头,一人一狗闹得不亦乐乎。浮云偏头看着,绷不住亦笑开来。
      轻罗的视线却越过她的头顶看进夜色里,
      分明是月上中天,良夜好景。
      却不知要有多少女子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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