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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生枝 鹿隐棠的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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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隐棠的车刚驶出大门,陈樱桃就悄悄从后门离开了。她提着菜篮子,去了英国菜市场,市场门前人头攒动,陈樱桃被挤得东倒西歪,陈麦芒从她身后幽魂一样冒了出来。半月不见的陈麦芒已经染上了陌生的市井气息,他又长高了不少,脖子上挂着一个帆布包,正在兜售香烟。陈樱桃又气又急地问道:
“你又闯什么祸了,先生在到处找你!”
“姐,你身上还有多少大洋?”陈麦芒抬起帽檐,露出一张黑乎乎的小花脸,额头还缠着一圈绷带。陈樱桃捧住他的脸,惊道:
“谁打你了?”
“还不是茂晟赌馆的那群王八蛋,”陈麦芒啐了一口,继续道:“先别管这些了,姐,把你身上的钱都给我,弟弟找了个赚大钱的好活计。”
“你欠了多少?”陈樱桃急促地喘了两声,带着哭音:
“麦芒,跟姐回去吧,我求求先生,念在这五六年的情分上先生也不会——”
陈麦芒冷笑一声,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沓马票,展示给陈樱桃:
“你以为鹿隐棠会放过我,我这身伤有一半都是他的人打的!姐,你看看这是啥。”
陈樱桃看着那花花绿绿的纸片,她跟着先生学了不少东西,券上的字也识得几个,她用手指着字,一个一个费力的念出来:
“赛、马、会?”
陈麦芒神秘兮兮地笑了起来,将马票收入书包:
“这些都是我仿的,后天在东局子有一场赌马,届时我将这些马票卖了挣一票大的,咱俩就去南京,你快把身上的钱都给我,我都快饿死了。”
陈樱桃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男孩有些陌生,她不知道钱能彻底改变一个人,大洋压在怀里沉甸甸的,可是她的心比大洋还要沉。她是个没主见的人,只能眼瞧着亲弟弟带着大洋缩入街边深巷,一去不回头。
年前,鹿隐棠在东郊密林里买了一套农家大院,改建成一处小作坊。闲来无事时,鹿隐棠常在此处做瓷器,一呆就是半个月,他时常以艺术家的身份自居,偶尔揽镜自照,感慨自己生的一张电影明星般的好容貌,却偏偏靠手艺赚钱,关键是手艺也好的要命,真真是天资聪慧,活该家大业大。
感慨归感慨,活还是要干的,即便是家大业大如鹿老板,也逃不过烧窑的宿命。鹿隐棠精心选了张唱片放进留声机,在桌旁站了片刻,待钢琴曲缓缓流淌出来,他才优雅地挽起雪白的袖口,从架子上取出一只浸过釉的素胎。林深做的笔洗不够完美,还要他亲自操刀。釉粉比例是他多年摸索出来的,选用了上等的玛瑙矿石加入金属锡等微量粉末,烧制后的釉质光亮,色泽柔美。
鹿隐棠将卷发束在脑后,左眼眶里卡了一枚单片眼镜,细链子缠在脖颈上,胸前挂着只油彩斑驳的帆布围裙,坐着一只高脚凳,左手握笔刷,右手执素胎,他的手腕轻悬,每一下落笔都稳且准,上釉不能急躁,先涂后刷,涂刷工艺对蚯蚓走泥纹的形成很重要。
他是左撇子,也只在做精细活计的时候才是左撇子。半天做了七八只,还顺手捏了几只惟妙惟肖的小兔子,自己一只,大宝一只,二宝一只,樱桃一只。他兴致勃勃地给兔子捏了一顶礼帽,想起樱桃就想起陈麦芒,鹿隐棠微微翘起的嘴角垂了下来,他失去兴致了。
烧制的时候火候是关键,鹿隐棠坐在窑口边,专心致志地盯着炉温,他靠听声辨温。即便被高温烤的汗流浃背,他依旧不动如山,觉得渴了就饮驴一样的灌水,直到喝干壶里最后一滴水,他才喊着大宝加水,喊了几声不见林深,昨天打一顿都没记仇,今天只是一巴掌,怎么就闹别扭了呢,这些小王八蛋没一个让他省心的,鹿隐棠骂着,跳下高凳给自己打水去了。
林深一直在门后站着,象尊兵马俑,他看先生刷胎、烧窑,那手又白又软,听先生呼唤自己名字,声音温婉亲切,林深不理他,看先生无奈的表情,林深心里暗暗得意,又升起一丝哀愁,他爱鹿隐棠,可是鹿隐棠却说他是王八蛋。
鹿隐棠还有个白白胖胖的二徒弟马成功,人称马屁精,马成功为人八面玲珑,虽然学艺不精,但在拍马屁方面颇得鹿隐棠赏识,荣升为奇货斋二掌柜,林深不在的日子,就由他看店。但他有个酗酒的毛病,被鹿隐棠揍过几次后,嘴上说改掉了,也却未有人再见过他喝酒,只有那肥圆的鼻头时常暗搓搓地发红,油光腻亮,让人看了不禁发笑,只要他不误事,鹿隐棠也随他去了。
林深对马成功是有敌意的,这种敌意就像浅海的暗礁,风平浪静是假象,一旦触礁便是船毁人亡。马成功像是嗅到了危险,躲得远远的,直到林深随鹿隐棠去了东郊,他才放心大胆地坐在掌柜专属的玫瑰椅上,他从腰间摸出只扁扁的锡壶,小酌一口,便一发不可收了。
马成功当家第一天——醉意滔天,恰好有人上门,欲出手一件凤鸟摆件的青铜器。马成功眼珠子亮了亮,这对凤鸟看上去是三代铜器,所谓三代指的是夏、商、周,具体是哪朝哪代,他也不太清楚,那人要一百二十大洋,马成功细细看了半个时辰,从那鸟首下刻绘的兽纹来看,大约是西周时期的,市价可以叫到八百大洋,马成功见那人也不是太懂的样子,一口价压到六十块,成交。
凤鸟摆件用玻璃罩子罩住,摆在奇货斋最显眼的位置,马成功用抹布将罩子擦得晶莹剔透,这是他的战绩。几个小伙计围着他调侃:
“马哥,这三代铜器可不多见呀!”
马成功放下抹布,随手端起青花三才碗,胖手捏起盖子刮了刮浮沫,啄了一嘴,随即睥睨着店里的伙计们,摇头晃脑道:
“那是,整个京津也不出三件,咱这叫春风得意马蹄疾——”
可惜,马成功的戏还没唱完,一辆沃克斯豪尔嘎达嘎达地停在奇货斋门前,后面跑着小队的直鲁军。
沃克斯前门打开,迈出一条穿着军靴的长腿,那腿似乎是出了车才得以大展宏图,待那军官的上半身也探了出来,一下子衬得沃克斯娇小了许多,军官身材高大,上身套着美式翻领皮衣,也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腰身勒的紧,裤带上挂着枪套,军帽檐低低压在眉毛上,鬓角剃得发青,驼峰鼻梁上架着副雷鹏墨镜,他仰着头自言自语地念奇货斋的牌匾:
“斋,货,奇,哦,奇货斋!”
他身后跟着跳下个十六七岁的学生装女孩,她梳了两条的麻花辫,面若银盘,两弯新月眉,翘鼻头提着略厚的上唇,微微露出点门牙,有种少女的娇憨,她一眼就看到玻璃罩的凤鸟,随即操着变声期的破锣嗓子喊道:
“哎,您看看,这像话吗!”
“没大没小,叫舅舅!”军官两步迈进店里,凤鸟摆在百宝阁最上面,他伸手便拿了下来,招手道:“把那小子带进来!”
副官押来一名刀疤脸男孩,马成功心下一凉,这男孩正是那天卖给他凤鸟的人,这小子该不会是来销赃的吧?果然,那军官将凤鸟举到男孩面前:
“是不是你卖的?”
“长官饶命,是他们指使我偷的!”
“胡说八道!”马成功被气得鼻头火红。
军官在店里转了两圈,大马金刀地坐在玫瑰椅上:
“你们店老板哪儿去了,我得问问他,奇货斋到底是古玩店,还是销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