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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转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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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查子的身后赫然是被魔徒俘获的瀛洲弟子,此刻见了她,他们都像找到了依靠,纷纷喊起了“师祖”,一声叠着一声,哭爹喊娘似的。
瀛洲太大了,弟子分散,她很难百无一漏,可还是从人群里面认出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来,顿时气得磨牙。其实说不上认得,只是方才将他圈在保护咒里时匆匆打了个照面。所以啊,不好好待着,还出来乱跑什么!
“如今你瀛洲弟子在我手上,上仙最好不要轻举妄动。”阿查子抱臂上观,嘴角泛起一抹诡异的笑。“上仙若束手就擒,我便饶过这些弟子,如何?”
“不要。”南棠毫无迟疑地拒绝。
阿查子一愣,笑容裂开,对她的反应措手不及,修行人不都总喜欢将别人的生死揽在自己身上么?
“……你说什么?”
为了救她、给她当了肉垫的那个弟子这时终于慢悠悠地爬了起来,刚想对魔徒说两句狠话,不妨被南棠一只手拨开,连退数步,跌跌撞撞入了保护咒。
“我说,不。”南棠无所在意道,“若我死了,身后这群弟子,无一可活。还不如舍小保大。”
“谁说我要杀你了?”阿查子狡辩道。
南棠嗤了一声:“不然还把我请回去,当座上宾,给你们魔族光宗耀祖吗?”
阿查子被怼得哑口无言。好吧,屠尽修行人,本就是每个魔族人一生的宗旨,这个没什么好隐藏的,也压根藏不住。可是……
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眼身后筹码:“你就当真不管他们死活了?”
“我倒是想管啊,可问题是,”南棠冲那边抬了抬下巴,“也要他们肯让我管啊。”
阿查子面露疑惑。
南棠道:“若因一己之失连累满门,我想他们肯定会比死更难受吧。”
这话一说出来,所有人都震惊了。
阿查子迷惑地想,这话不就是在告诉这些瀛洲弟子,倘若被擒最好就以死谢罪么?这话,不是他们魔徒才会说的吗?
那些弟子都是意气风发的修行人,初识天下,以苍生为己任,眼见山门被毁而无能为力,莫不满腔愤恨,亟欲复仇,却沦落为俘虏,被拘在方寸之地,无不以为大耻,如今得了师祖的点拨,纷纷扬起了决然的面孔。
阿查子见过一惊,总算晓悟了南棠的险恶用心,这传说中的上仙,原来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伪善之辈!”
南棠见了更惊,她只是不想任人拿捏,故意摆出一副考虑大局的模样,可不是真的不管他们死活啊!
阿查子一边观察着南棠神色,一边斟酌着轻重缓急,怕弟子死了,当不成筹码,也怕南棠使诈,让她因小失大。片刻后,她转身,扬起黑色长剑,架在了一个瀛洲弟子的脖子上。
反正筹码她有很多个,杀一个也不算什么。若堂堂上仙真能对弟子之死无动于衷,她再退而求其次,商讨先得了玉醴泉再说。
剑华寒冽,尖上一点铓辉刺痛了众人的眼睛。
“住手!”
最后一刻,阿查子等到了她想听到的话,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上仙耍得一手好诈,我差点就信了呢。”
南棠缓缓走上前。她很清楚自己的一次妥协会带来什么后果,最不幸的,因瀛洲人而活,为瀛洲人而死,于她,倒也不冤。
可在所有人都为了瀛洲竭尽全力、准备豁出性命的时候,她也深受振奋和鼓舞,沉寂了数十年的心跳于此刻无比清晰,鼓鼓地张扬着她曾一知半解的那个世界。
修行的世界里,没有软骨。
也或许是她的这副躯体在引导她成为一个真正的修行人,即便那位上仙的魂魄已散,但重新滚烫的血液里,也早已刻上了仙家的气魄。
南棠环视一众弟子,深深地看见他们的眼睛,严肃警告:“不管待会儿发生了什么,都不准出来!记住,这是师命!”
“师祖!”
弟子们仿佛看到了她的结局,声声急迫地唤着。
阿查子无所动容:“你们修行人啊,最容易对付了。往往三分本事,偏长七分气性,动不动就妄议苍生,舍生取义。真的很对我胃口呢。”
尾音骤降,黑剑已然脱手,朝着南棠急速而去,惹起瀛洲弟子一片惊呼。
南棠摒住了呼吸,弃了保护咒,一动不动地任那把杀意凛凛的长剑穿过她的身体。因为她很清楚,阿查子要的不是她的仅不还手,而是要她的命。
“师祖!”
“师祖!”
“师祖!”
一声更比一声高。
剑势带着她的身体往后飞,胸膛的钝痛四散开来,立刻撅住了她四肢百骸所有经络。她倒在地上,看到了瀛洲的天空,一如她刚来那日,青蓝灼灼,天日如新。那时她便想死在这里来着。
而今,以瀛洲上仙之名护卫瀛洲弟子而死,也是理所当然。倘若侥幸……
弟子们一直在哭哭啼啼地唤她,淹没了她念召唤术的咒语。也是灵光一现,如果保护咒能被她使出来,那召唤术呢?
阿查子难掩激动地跳上前来,她杀了上仙,不仅可在天下扬名立万,更可坐稳魔域一方宝座,百年后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这么想着,她就更要亲手砍下上仙的脑袋,做她的战利品。
彼时南棠已经念过了三遍召唤术,但慈恕依旧不出,便是失败了。
她心里一叹,运气这事,也不是从一而终的。
阿查子不屑地看她:“上仙?也不过如此!”
剑带着血,重新回到了阿查子的手中,泛着妖异的光泽。南棠盯着剑尖,心里盘算着,徒手对抗剑刃有几分胜算。
刚才那一剑,她没有死,也非将死之时。
从空中摔下来的那时,她就隐约察觉到了她这具身体的不同,只有一瞬的疼痛,而与她一道滚落的那个弟子可是歇过好久才勉强爬起来的。
似乎上仙之体,不易受伤。而要害之处中了一剑的她此刻还没死,便是明证。
阿查子还是太年轻了,其实只要看看那些保护咒还完好如初,就不该这么轻视她的上仙之力。
南棠举手握住剑刃的那一瞬,疼痛并未因上仙之体而有所削弱,她真真切切地痛了,想死过去的心都有了。可她看到阿查子惊诧的眼,也就惊醒了,握住剑刃猛地下扯,连带着将阿查子扯了个趔趄,登时脚上一踹,阿查子就重心不稳扑身倒了下来。
便是此时,阿查子毫无着力之时,南棠一举翻身,将她跨在身下,使出一个暴击就往一旁傻愣着的魔徒身上砸去,并一个保护咒,甩在了被俘虏的那些瀛洲弟子身上。
受伤让南棠的动作迟缓,生生挨了阿查子的两掌,也让她失了准头,那保护咒里还有几个魔徒。
她忍痛朝那边喊:“别傻愣着!里面的你们自己解决!”
外面的,交给她。
然后凝聚暴击,迎向阿查子攻来的第三掌。
两掌相接,二人都被逼出了一口血,显然受伤都不轻。
南棠被这掌力反噬,人往后弹起,手连臂皆巨痛。她总共挨了阿查子三掌,前两掌是她为了救下瀛洲弟子必须付出的代价,后一掌存的也是自损一千歼敌八百的心思。阿查子三掌皆全力以出,此刻南棠即便不死,也和死差不多了。
所以当阿查子携怒举剑再次砍来时,她根本没有力气避开。
“锵——”
千钧一发之际,但见白光一闪,似有什么东西打在了阿查子那把剑上。
南棠定睛,一把通体雪白的剑就凌空竖在她触手可及的跟前位置,犹自嗡鸣不息。
这是……她召唤术成功了?
来剑气势汹汹,在场诸人无一人认得,不由得怀疑起这就是六百年前那把名动天下的宝剑。
魔徒中有人问出一句,“那是慈恕吗?”立刻搅乱了远征的军心。再见南棠一掌握住,直指天际,气宇摩天,势如彍弩,再没人镇定如初。
“是慈恕剑!”
剑气引风,剑势如虹。
但南棠没有掌控它的力量,一挥过后便脱了手,她是真的累了。可抬头看天色,明晃晃的烈日仍当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他们回来的时候。
阿查子跟她半斤八两,快撑不住的时候,仍不忘命令魔徒来杀她。而那些被她禁足在保护咒里的瀛洲弟子,这一刻都罔顾了她这师祖百般告诫的师命。
为首之人暂退,底下人开始厮杀,又是一派乱哄哄的局面。
慈恕围绕在南棠身侧,时刻保护,她是无碍,可这些被留下来的瀛洲弟子本就比魔徒羸弱,对战之时并无优势。
南棠难过地想,怎么还是办砸了呢?
情绪至此,一滴泪从她眼中滚落,又很快被风吹干。湿湿的痒痒的触感折磨人,她抬手轻拭眼角,好端端地做什么在这种时候哭……
但,怎么会有风?
南棠抬头遥望,定定地朝着被山头挡住的另一边的方向,一种带着希望和拯救的预感越来越强。
一个黑影越过了山头,天下战神秦长淮御剑而来。
底下弟子顿时爆出一阵欢呼,在他们的欢呼声中,南棠看见一队御剑之人如迁徙的雁群,挡住了头顶一半的太阳。
魔物莫不溃逃奔散。
裴长清跃到山头地上,掌风震开了一群魔徒,几步就朝着南棠跨了过来。
他见南棠浑身浴血,又惊又忧:“师祖可还好?”
南棠咽了下干涩的喉咙,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个音。
裴长清神色罕见地有几分担忧:“师祖?”
南棠艰难道:“接着我。”
“什么?”裴长清皱眉,以为自己听错。
而下一瞬,南棠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