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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唤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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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瀛洲弟子都看到了,他们清心寡欲的裴峰主,一直抱着德高望重的倪上仙。
明知不合时宜,目光还是震了一震。
好在另两位峰主的实力不是盖的,即便少了裴峰主一个,他们也还是很快抓住了阿查子,擒拿了离散魔徒,轻松扭转了颓势。
可是,裴峰主一直抱着倪上仙啊。
任清光霜影掠过眼前,裴峰主的眼里只有身下那俨如沉睡的脸,任刀山剑林呼啸耳畔,他也一直没有松开怀中已不省人事的上仙。
虽然大家都懂,晕倒的弟子可以搁在地上,上仙金贵之躯不行。但弟子们还是从裴峰主舍不得放下的举止里,发现了二人情根深种的端倪,此前种种传言由是坐实。
只有南棠最清楚,裴长清才不是什么舍不得放下,他只是受到了极大极大的震动。
战后,秦长淮一众走上前来,他们对裴长清的异常举止也很疑惑,虽也啃了一点他俩的风流韵事做漫漫修行路上的乐子,但并未真地信以为真。退一万步讲,就算有过怀疑,那也是和胥长渊一样,肯定不是对他的怀疑。
秦长淮道:“师兄,弟子们都看着,还是——”想了想,他自己也不想抱,目光一移,落在了李长沣身上,“——让长沣代劳吧。”
李长沣登时不满地看去一眼,在更有威势的眼神逼迫下败阵。他上前,不情不愿道:“那个……长清师兄,还是我来吧。”
闻言,裴长清缓缓地抬起了头,露出一张略显愕窒的脸。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了素来淡泊的月支峰主身上,二人皆感不妙,再看向他怀中人时,莫不大吃一惊。
南棠的魂魄就站在一旁,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幕。她自己也很震动,挺过阿查子的致命攻击,她真就以为这是不死之躯了,可怎么到最后还是死了?
秦长淮立刻扫视山头,大声道:“百草峰弟子何在?”
“弟子在。”立刻有人应了。
一个宫妃色装束的女弟子疾步上前来,见了战神尚未褪去的威慑之气,怯怯了喊了声:“秦、秦师伯?”
秦长淮用眼神点了下倪妙商的身体。可她刚动一步,就被裴长清侧过的身躯挡住了。
裴长清脸上神色已经很淡,声音一如往常不带情绪:“不必了。”
不必了?!
南棠不可思议地眉间一皱,什么叫不必了?一起住了许久,互有救命之恩,就不能放下几分冷静,哪怕是为着安抚不懂事的弟子们,让人再给看上一看?
裴长清判定道:“气息全无,灵脉尽散,回天无术。”
秦长淮和李长沣也相继沉默了下去,也不见得多难过,但都没想着再确认一下。
李长沣朝女弟子挥了挥手,女弟子顿时哭成了泪人,其他弟子见此,纷纷效仿。日羽峰上烈日洋洋,顿时笼罩了愁云惨雾。
南棠的手忍不住追着女弟子而去,她觉得她还是可以再抢救一下的……
被嗷嗷哭丧,被歌功颂德,南棠一点也不感动,她只觉得这群弟子莫名其妙,平日也不见得与她有多交好,这会儿倒真像死了至亲。
她在吵吵闹闹里等到了随后回归的瀛洲弟子。胥长渊和李长漪是她最后的希望了。但李长漪也只是探了她几处灵脉,就断然地朝众人摇头,胥长渊见此便默然几瞬,拧眉扼腕,权且做了对她的哀悼。
南棠欲哭无泪,她真地觉得她还是可以再抢救一下的……
倪妙商的身体被裴长清抱回了月支峰,就搁在了主殿内室那张宽大的榻上。南棠立马凑合着躺上去,想将自己的魂魄重新装进那具她曾百般看不上的身体里。
秦长淮、嵇长涭先去修补防御,冷长溟忙着安抚人心,其他四位峰主都在这里,开始商讨起了她的后事。
李长沣叹道:“师祖来得突然,去得仓促,届时掌门师兄大寿,外人问起,该如何说啊?”
胥长渊将话接了过去:“长沣师弟糊涂了。本就不是我要办的这个寿宴,如今我们瀛洲出了丧事,自然是不能办了。人也可以都不用来了。”
南棠一骨碌坐了起来,没能带动倪妙商的身体,恹恹地又躺了回去,再起……
“也是。”李长沣顿了半晌,“但事情还是会传出去的……”
“大哥这是说的什么话。”李长漪有些动气道,“师祖为保护瀛洲而舍身,是行大义,这份大义,外人可以不记着,我们不行。”
李长沣委屈道:“妹妹,我哪是这个意思。师祖虽来去匆匆,但与我们颇为投缘,我当然不想眼见着师祖去后还言论纷纷。咱们岛上出了一位上仙,蓬莱、方壶早有不服,其他仙山端的什么心思来看的,你我一清二楚,如今上仙的人尚未瞧见,却告诉他们就这么没了,如此匪夷所思的事,传出去谁肯轻信?怕只怕他们都认定了我们的上仙从头至尾都是个谎言。”
南棠听得一阵唏嘘。
在他们看来,她救瀛洲之举是大义不假,他们感恩尊崇之心也真,但这一点都不妨碍“她死是因为弱”的事实。她刚活过来没多久,顶着一副上仙之体,就被一个只能说还过得去的魔徒晚辈击杀,这事不容易教人相信。但凡一个峰主都能力挽狂澜的事,到了她这里就变得尤为艰难,还为此付出了性命的代价,这事也不好教人理解。
她死是死了,但死成了一个笑话。
胥长渊听了李长沣的话后,眉间泛起了淡淡的忧愁,目光一转开,便见着裴长清站在窗边,始终一言不发。
“长清?”
裴长清闻言回首,眉目比身后远山更远,淡淡的,仿佛不识哀伤滋味。
胥长渊宽慰道:“师祖一直住在月支峰,与你走动最多,如今人去,你万莫太过心伤。”
南棠一下停了不断躺起的动作,转头看向胥长渊,狐疑他年纪轻轻怎么眼神就不好了。从头到尾,裴长清哪有一分难过。再看裴长清,他一个字都没说就又转了回去,宁愿去望那些不会与他走动的远山,也不参与最后能给她尽孝道的后事。
南棠撇了撇嘴,继续躺起,不再去管他们那些能气得她想掀棺材板的话,不见棺材不掉泪地重复着自救的动作。
“倪妙商。”
冷不丁地,裴长清喊了一声。
南棠一愕,不知何时,裴长清已经从窗边来到了她的榻前,正定定地瞅着她。那眼神耐人寻味得很,心虚之下,她不敢随意动了,只拿一双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
四下里这么一瞧,难怪呢……
室内已经没有别人了,所以就原形毕露了?连浮于表面的尊敬都不做了?
裴长清一字一顿道:“你回来。”
南棠怒从心起,登时就坐了起来,朝着他龇牙咧嘴。讽刺谁呢!仗着她肯定回不来是不是!
“你——”
裴长清陡然睁大了双眼,不防死人会动,微微往前伸出的手定在了半空。南棠也惊呆了,他如有实质的目光望过来,仿佛能撩动她的心潮隐约澎湃。
二人面面相觑了一阵。
南棠低下头,抬起自己的双手,翻过来覆过去,看着分外认真,可还是不确定,于是一巴掌甩了出去。
“啪——”
有清脆的声音。
南棠当然不可能一巴掌打在裴长清的脸上,打人不能打脸。她就是打了下近在咫尺的他递上前来的那只手,她发誓她没用力,可他的脸色还是黑了……
但是有声音诶!!!
她真地活过来了?
就真这么被裴长清给喊回来了?
所以,他说的“倪妙商”、“你回来”其实是连在一起的,他直呼其名,非关嘲讽,他说的“回来”,其实是在唤魂。
可唤魂术多难啊,他一个金丹上期怎么可能会?南棠看见裴长清双瞳之中仿佛被震碎,显然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他会吧。
南棠心中感激,又对吓着了他很是抱歉,很轻很轻地唤道:“裴长清?”
裴长清身形一晃,往后退了两步才止住,神色变幻莫测,闪烁了几下,竟豁然转身而去。
南棠:“……”
她没有死成一个笑话,难道他不开心吗?
不出片刻,南棠又一次同时见到了七位峰主,也许这是她只有死过一次才能得到的殊荣。
李长漪号脉良久,不得其果,问道:“师祖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南棠下意识地看了眼裴长清,他在众人身后沉默,远远接到了她的眼神,不由微微一愣。
众人也都回过头去。
裴长清一脸茫然:“看我做什么?”
南棠看他的样子,好像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会唤魂术,可她也不能说是自己看到的,那就只能装傻了。
“好像睡了一觉,醒来就看到……”她迟疑地往裴长清那处看,“……他了。”
对于裴长清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会唤魂术一事,南棠是可以理解的。
生死古来有秩序,大造之下有平衡。不死,永生,其实是破坏了这种秩序和平衡。
据传,许多年前的昆仑山掌门因心怀慈悲而广施蟠桃,引得地府冥界轮回混乱,罗酆山鬼帝怒火中烧,亲赴人间,毁了昆仑圣树。由此,昆仑一派元气大伤,逐渐式微。
据传,也是从那时起,瀛洲才对玉醴泉戒备森严,为的就是不想引得鬼帝之怒,而让瀛洲步上昆仑山的后路。
传说暂且不论,只看后世中,修行界一众入门人,老君山上的炼丹者,都求长生,而未得长生,便是人力逐渐有所不逮。这样的时候,若有人能唤魂,必是人心所向。
人心所向,固然是好,但它另一面是,众矢之的。
想必也是因为这些诸多的顾忌,才让裴长清无法坦然相告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