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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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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棠占据的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是天下地下唯一的上仙,这样至尊的身份,就意味着,她没有办法从这里销声匿迹,辗转别处悄悄去过自己的平静人生。
事实上,她只有待在瀛洲,才会得到真正的平静。
所以她很认真地尝试过了,也很认真地考虑过了,她于修行确实没有天赋,执着于此道,恐怕就要一直当一个废物。
可她不甘心当一个废物,只能另求他路。
比起修行,她更喜欢医术,况且还有前世的底子,若有机会,她想搬来百草峰,重拾旧业,医治众生疾患。
而且,来了百草峰,还能天天泡温泉,多美的一件事啊。
事先疏通,博取欢心,上上下下都被她哄了个高兴,不过都是为了自己将来能多一条路可走。谁知突然在这里发生了这么一件丢人的事……至少,一时半会地,她是不会想要提起这茬了。
此时此刻的她,一直纠结着“上仙是个泡澡都会淹死的废物”这个笑话会被瀛洲弟子记上多久,她以为这便是她人生的低谷了。
不!这只是小巫!
避了两日,终于鼓足勇气出门迎接各种嘲讽的、不屑的目光时,南棠突然发现百草峰的弟子们看待她都很友善。莫不是行医之人大都心善的缘故?
就是那笑容里满含了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意。
很多人看她都是这种奇怪的笑容。为了弄明白了这种深意是什么,她便躲了起来,暗自偷听。
一路过的女弟子道:“方才见着上仙笑得如沐春风,焉知落水不是福。”
南棠撇撇嘴——这福气你要哦?都给你。
另一女弟子道:“难道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倪上仙和裴峰主……他们……”
南棠把耳朵凑过去——都已经在私下里嚼人舌根了,何必还要谨慎地凑到一起咬耳朵呢。
“啊!不会吧!”先前那个的女弟子惊讶道,“裴峰主看着不像那样的人啊?”
南棠很聪明地听出了另外半句话——倪上仙看着就像是那样的人。关键是,那样?哪样啊?
后面那个女弟子道:“大半夜的谁会一个人跑去泡温泉,若说不是蓄意而为,我可不信!”
南棠不开心了——这位女弟子,过分了啊,当初说“师祖讲礼节、知分寸,默默地穿衣衫下水,生怕他寒夜中寒邪”的,也是你们。
然后她还听到了许多隐晦的词,但一听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词,她气得浑浑噩噩,已经分不清哪句是哪个女弟子说的了……
“一个寂寞了几十年,一个无主了几百年,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看容貌,整个岛上能征服上仙的,恐怕也就裴师伯一个了吧。”
“也不好说,咱们裴师伯清心寡欲了这么多年,不一定就心甘情愿。”
“也是哦,裴师伯修的是太上忘情道,若是动了情,也会有损修行的吧?”
“裴师伯刚伏魔归来,来去那般的快,应是修行未损。反倒是上仙,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声音逐渐远去,南棠停留在原地,仰头迎风欲流泪。饶是浑浑噩噩如此,她还是很在意地想,为什么她就一定是无主、被征服、心甘情愿、动了情、损修行的那个?
静了一阵,南棠准备离开这伤心地,谁知蹲的久了,脚有点麻,站起来伸展之际,又有人过了来。
置身这么个犄角旮旯,一看就鬼鬼祟祟的身影,于她此时身份极为不符,南棠迟疑了阵,那边人已走近,她错过了离开的时机,干脆就……再躲一会吧。
靠近时,她们已经说了半天,没头没尾的,但南棠还是一下听出和自己有关了。
——“你自己好生想想,那么个地方,做什么会体力不支,还晕了过去?”
——“啊……你是说……”
——“诶,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这就是大巫!
南棠觉得,应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不会想要往百草峰来了。
执果寻因,她为什么要脚麻!!!
凭着百草峰上女弟子的三寸不烂之舌,愣是在全岛满心钻研本次试练、围绕赌局心潮澎湃之际杀出了一条血路,把倪上仙与裴峰主温泉月夜的美事,挂上了热议。
彼时,南棠已经回了月支峰。
平心而论,月支峰上的异样眼光很是温柔。承明忙于备赛,换了个刚入门的小弟子前来伺候,十二岁左右的年纪,尚不谙世事,听不懂流言,像每一个初初识得她的人,总会有些许敬畏。
裴长清待她一如既往,端着、供着、无事则避着。他借口准备试练之事,也不来教她法术了。于她求之不得。毕竟这会儿要她装作无事发生,虽然事实上真的也没发生什么,她也是决计做不到的。
到了试练那日,裴长清终于找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荒山。她说不要,他就没问第二遍。
这一日,虽说不是瀛洲最重要的日子,但为了给与弟子们最大的鼓励,各位峰主都会前去观赛。裴长清来请她估摸着也是这个意思。
她才不去,去了还不是被人当话靶子。留在岛上,至少还可享受一下宁静。
就是今日的瀛洲,似乎太宁静了些……
南棠下了月支峰,在山间平地行走,偶尔会遇见几位弟子,也都和她一样脚踏实地地靠双腿走路。
原因无他,试练是瀛洲弟子晋升的一大关卡,岛上弟子但凡能争一争上榜的都会前去,而被留下的这些弟子大多灵力不济,自然少有人会御剑飞行。
走了大半天,见了许多人后,南棠觉得,还是有必要学一下御剑飞行的,省时省力不说,也能将一些她不想听到的流言蜚语甩在身后。但若还是由裴长清来教她的话,又与她修炼御剑术的目的相悖……
哎!愁人!
远处天上飞来一御剑弟子,南棠忍不住羡慕地多看了两眼。看着看着,那弟子却一个不稳,从半空跌落了下来。
万急时刻,南棠想出了从底下施展保护咒给他托一把力的妙招。奈何,仓促间她使不出来。
于是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弟子“砰”地一声,沉闷地摔在了草地里。
瀛洲幅员辽阔,仙水滋养,花花草草长的就是比别处茂盛。那弟子一摔下来,南棠连他影子都看不见了。她大步跨过去,扒拉了许久的草丛,才将人找到。
那弟子看着与承明差不多岁数,显然摔得狠了,动弹不得,但还有气在,低低地发出了一些含糊的声音。
南棠不敢耽搁,跪地上探他灵脉,居然断了。按理从这样的高处摔落,顶多受一些皮肉骨伤,于灵脉应不会如此致命才对。她当下便伸掌按在了他的胸口,灌入灵力暂时护住他的灵脉。
半晌后,小弟子终于从混沌中找到了片刻的清醒,呆呆地看着南棠:“师祖?”
南棠将他扶了起来,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他紧张地握上了南棠的手:“魔族犯境!师祖快去救救他们!”
南棠浑身一凛,心下有些害怕,面上仍镇定地问:“来了多少人?”
小弟子咳了一下,嘴角流出好多血,不自顾道:“很多,很多,各处都有,算不清楚。”
南棠又问:“可有传信给各位峰主?”
“一早就传了,可是……”小弟子一急,剧烈咳了起来。
南棠一边给他抚背,一边问:“是不是传不出去?”
小弟子已经历了一次追杀,也许看到了更可怕的事,面色一崩,似快要哭了一样。
“是!”
特意挑了各大峰主都不在的时候前来,魔族必然是做了万全准备,若是大军压境不到片刻,各峰主就携弟子赶回救援,那他们的这次侵犯就毫无意义。
她也终于找到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怪异之处——今日的瀛洲太过宁静,连海浪声、风声她都听不到了。
一定是魔族在这里竖下了结界,将这里变作了他们的屠宰场。
南棠心里快速转动:“魔族有没有透露此行的目的?”
如今留在岛上的弟子都是微末的修行人,杀光了他们也动摇不了瀛洲的根基。他们特此来犯,必然是为了其他的实实在在的目的。
小弟子迟疑地想了许久,仍想不出个结果。
南棠换了个问题:“他们都往什么方向去了?”
小弟子转着脑袋往那方向上看去,一瞬脸色发白。“日羽峰?”
南棠懂了,那是日羽峰的方向,但小弟子想说的恐怕不是这个,而是日羽峰上的——
“玉醴泉。”
南棠最先的反应是退缩,她并不认为只会一个灵力暴击的入门法术的自己去了能帮上什么忙,可是这个小弟子看她的眼神啊,就像在看一尊救世的神明。
她是他的希望,也许也会是其他弟子的希望。
南棠张了张嘴,下定决心道:“还会飞吗?”
“弟子已经受伤——”
南棠打断道:“现在没时间为你修复,我护住你的灵脉,传你灵力,你来御剑,可行?”
小弟子面露疑惑,师祖为什么不自己御剑而往?
南棠催道:“可行?”
小弟子燃起希望,不想乱七八糟的了,咬了牙,重重一点头:“行!”
玉醴泉由胥长渊派专人看守,这些弟子并未在试炼的今日稍离。但他们只负责防止本门弟子擅入,被选拔出来也不是为了抵御魔族的。
南棠落在日羽峰上时,局势已经于他们很不利了。瀛洲弟子溃不成军,仍苦苦支撑,饶是如此,她还听见有一弟子道,“集合各峰弟子齐聚日羽峰,师尊们不在,我们一定要守护好瀛洲。”
万幸地想,还好,她没有成为一个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