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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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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单一个侧影,便让裴长清如遭雷击,猛地避开头去,却一时无可逃脱。
身后人似乎又咕囔了一句什么,他也听不真切了,他只知他这辈子就没跟人共浴过,还是、还是……他似有不确定,小心翼翼又看过去了一眼,终于将那人的脸看得清楚,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人是倪妙商,是个男的……
等等——
倪妙商???!!!
裴长清再次看过去,将人从上至下地打量,这样一个尤物,竟然是倪妙商?!
顿觉不可思议,更恼恨方才的失态,幸好人未醒,没看到他对着一个男人犯了魔怔。裴长清按捺下心底各种想法,端出一副无懈可击的寻常姿态,出声喊了一句“师祖。”
南棠正做着美梦呢,不妨遭人恶意唤醒,梦中一凛,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蒙着一层薄雾,双眼仍似迷糊,微微张着的嘴,恰如红绽樱桃,露出贝齿几分,诱使人心窥探。
裴长清悚然一惊,忙将奇怪的眼神和想法连根拔起,一脚踢出百草峰。他看了眼她那双没精打采的眼睛,微微偏过身,沉着嗓子又喊了一声。
“师祖。”
也许声音过大,惊着了那半醒人,南棠眨了眨眼,睫毛上凝着的水珠一颤,没入越来越清明的眼眸。
那一双眼,仿佛被水气洗过,清亮如月华。
南棠终于清醒过来,看到水里突然多了一个人,登时一吓,立马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手忙脚乱地躲避。
手捂之处,衣襟大敞,一览无余的春光……
呃,也是一览无余的……平坦。
南棠停下动作。一个大男人,这样的反应,是不是太恶心了点?
她觑了眼裴长清的脸色,果然黑了。
裴长清没料到对面人会是这番反应,简直把他当作了那意图不轨的恶狼,多多少少戳中了他方才的腌臜心思。
水下一双手悄然握紧,他微微挑了一侧的眉梢,似笑非笑地盯了过去。
把一仙风道骨的传奇活成平易近人的长辈,已是她装腔作势的极限,如今一不小心还越活越回去,南棠是彻底无地自容了。她堪堪放下手,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肯定是很难看的……不然,裴长清的脸色怎么会更黑了。
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不说话的话会更尴尬的。
南棠一边坐直了身子,一边顾左右而言他:“裴峰主这么快便回岛了啊,也来这里解解乏?真不巧,我这泡的差不多了,再泡就得头晕了……下次!下次有机会再和裴峰主一起,嗯?”
裴长清动都没动,一个鼻音都没搭理。
好吧,南棠承认,这顿唠嗑一点水平都没有。
她默默地且小心翼翼地从石墩上滑下,还没站稳,突地脸色一变,整个人往一侧歪了过去。
温水没顶,溺水的恐惧兜头罩来,随即胳膊被人一拎,她又重新站着了。
南棠心有余悸,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感觉胳膊上那只手即将松开,她没多想,反手一把握紧。
裴长清盯着她的手皱眉,在他动手甩开之际,南棠忙道:“别动别动别动!”一连三遍,心急如火。
他握紧了拳,耐着性子,等她下一句。
南棠满脸是水,眼睛里也是湿漉漉的,可怜兮兮地望着他道:“脚麻了……”
裴长清眼角一抽:“师祖何时来的?”
南棠想了想,没想明白,只好道:“这里的弟子睡下之后。”
裴长清又不知道这里的弟子何时睡下,当然也就没听明白,无奈叹了声,道:“师祖还能走吗?”
“不能。”南棠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你先别动。”
被压住的那条腿麻痹如万蚁咬噬,根本不能用力,只能虚虚提着,任其漂在水中。再看裴长清脸色实在不好,不敢麻烦他太久,就想着赶紧恢复过来,赶紧离开这个让人尴尬的鬼地方。
南棠低下半边身子,沉到水下,欲去揉捏那条酸麻的腿,以助其活血。裴长清见她动了,目光顺势移下去,看了一会才明白她的意图,又准备将目光移开。
可她那低下去的半边身子上,原本沾湿紧紧贴在身上的衣裳,在水中复又鼓起,露出了一大片凝脂白玉。
裴长清再也绷不住了,登时转身要走。
他可是倒霉的溺水人唯一的浮木了,南棠怎么也不会把他松开的。裴长清甩她甩得有多狠,她抓他的力道就有多大。
这么一甩一抓的,她半边肩膀的衣裳就彻底滑落了。
两人双双怔住。
南棠只是小小地怔了一下,衣裳落下去的瞬间,本能地想去搂住,结果手下摸了个空……哦,她现在是个男人了,咬咬牙,露就露吧。
裴长清可没那么镇定,大片大片被泡得泛粉的肌肤仿佛刺痛了他的眼,只觉一股莫名血气直冲天灵盖!
手上用劲,一下挣脱了南棠的钳制。
下一瞬,没有依靠的人,目露惊恐,身子晃了几晃,跌落在了泉水中。
从裴长清这个高度看去,只能看到他在水中宛如菊花一般四散开来的一头青丝。
等等!菊花?!
……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菊花?!
这个念头只有一刹,水里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起来,还蹲在下面瞎扑腾,间或伸来一只手……乱摸!
在他腰上胡乱抓几把也就算了,竟还来——
裴长清脸上一烫,忍无可忍,一掌拍开了那只作恶的手,怒道:“你扯我裤子做什么!”
裤头的带子被她扯开,险些掉落。他一口气提上来,匆匆系好,转身就逃。身后的人还在玩水,也不知道水有什么好玩的!
裴长清恨恨地走开几步,渐渐觉出了不对劲,身后扑腾的水花声弱了下来,几近于无……
他停下来,转过身:“师祖?”
那边已经彻底不动了。
裴长清暗骂了一句,赶紧扑了过去。
宁静的山室里,四下无人,唯有午后蝉噪,远远地唤醒了梦中人,但闻药香扑鼻,深深一吸,便忍不住皱了眉。鼻间还有火辣的余痛,昏过去之前惨遭溺毙的记忆也就随之而来。
南棠陡然睁眼,入目罗帐甚丽,藕荷色双层荡下的薄纱随风摇曳,这是她在百草峰上的住所。榻边玉鸭熏炉吐出袅袅白烟,药香便是由此而来。
又一次大难不死。不得不说,她的命真的好得有点遭人妒忌了。
就是觉得很有些丢人。
天上地下唯一的上仙,差点淹死在不足他身量高的温泉池子里。这事要传出去,必将成为天上地下最大的笑话。
……不会已经传出去了吧?
南棠劫后余生,只觉懒散无力,索性继续躺着,等送药弟子发现她已醒来,再去通报了李长漪。
李长漪携药箱而来,望闻问切一番,断她无大碍,不需吃药,静养即可,却见师祖心里仿佛藏着事,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
她会意,遣散众人,只身留下,道:“师祖有话不妨直说。”
南棠先问:“是裴长清救了我吧?”
李长漪竟诧异道:“师祖知道?”
南棠一愣,就算她没看到,可不用想也知道是裴长清救了她呀。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李长漪道:“幸好长清师兄深夜去了一趟,不然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一切就都晚了。”
裴长清难道没有说发生了什么事吗?怕担上谋杀师祖的罪名?所以就让人误会是她自己溺了水?
她是有多蠢啊!一个人好端端地在那么个浅池子里溺了水!
可是……南棠看向李长漪,她这副表情,显然也没有怀疑过什么。
她们是有多蠢啊!竟真地相信有人会在那么个浅池子里溺了水!
南棠叹气。她如今是师祖了,有辈分了,不能和小辈太过计较。虽然一开始见死不救,但最后还是好歹救了的,欺师灭祖这种罪名扣下来,就算是裴长清,恐怕也担待不起吧?
邻里邻居的,就……算了吧。
南棠隐晦地问:“回到这儿,都有谁救过我?”
李长漪以为她想当面致谢,婉拒道:“弟子救师祖是应该的,况且师祖还是在百草峰出的事,弟子难辞其咎,只愿尽心尽力服侍师祖。”
听她这话,好像是她一个人救的。情况还不算太坏。
过了片刻,李长漪又道:“其他弟子也都很担心师祖,如今听闻师祖醒来,总算可以放心了。”却见师祖脸色五彩纷呈,迟疑地唤了一声:“师祖?”
南棠脸色一僵,十分糟心。“没事。”
李长漪满腹疑惑,这会儿的师祖看着一点也不像没事,但也不敢多问,这便行礼告辞。
“等等!”
南棠突然想到一事,喊住了李长漪:“谁给我换的衣服?”
李长漪递过来一个安抚的笑容:“师祖放心。”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南棠可一点都放不下心。
李长漪见师祖目光灼灼,似乎一定要一个明白的答案。她便回道:“我山头女弟子中,仰慕师祖的确实不在少数,但师祖放心,弟子不会由着她们胡来。”
可师祖的目光仍盯着她,顿了顿,她又继续:“当时夜已深,为数不多的几个男弟子都住在半山腰处,喊上来太过惊动,弟子就请长清师兄为师祖换了衣。”
南棠早有预感,摇摇欲坠的心脏瞬时冻结,又顷刻碎成了渣渣,息列索落地在她的世界里下起了冰雹。
砰砰地砸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