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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百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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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试练,便是每隔一段时日,将弟子们放到荒山上,用万千魔物来检验修行所学,弄个榜,附上名次,对名列前茅者许以嘉奖。
至于设个赌局,众乐乐,那是另一说。
果然,试练的消息一出,七峰弟子均叫苦不迭,一边忙于备考,一边也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编排谁和谁了。
星落峰秦长淮有“天下战神”之称,时常外出降妖伏魔,是瀛洲于人间的名望所在,也素来是试练的监考官。遏云峰嵇长涭擅长音律,自创“逖听”之术,对天地间的一切声音有着超乎寻常的洞察力,辅助监察。
他二人被弄得措手不及,得知始作俑者是谁之后,一左一右在掌门耳边吹风,愣是把裴长清也给拉了过去。
裴长清顾此失彼,虽心生烦躁,但也很快随遇而安。他的闲散,非是他人纵容,而是自己有这偷懒的脸皮和本事,平常照旧什么都不管,只准备在试练那日露一露脸。
就是月支峰上的弟子们看到他家师尊在监考之列,一时振奋不已,嚷嚷着定要摘得榜首,为月支峰扬眉吐气,这事让他有些苦恼。
这原也怪他,教弟子没尽心尽力,每次试练都与百草峰轮流垫底。
可问题是,志气是一回事,实力是另一回事。
承明被众弟子寄予厚望,裴长清就顺势多教了他个心法。承明感激不尽,虽知师尊不重名利,可还是指天发誓,信誓旦旦地要为月支峰赢来荣光。
裴长清拍拍少年肩膀,语重心长:“无论何种情况下,自己安危最是重要,打不过就逃,实在不行,求其他师兄弟帮个忙也是没什么的,切莫心怀负担。”
承明:“……”
有个不争不抢的师尊,有时候也很愁人。
试练还没开始,赌局已经摆开。
日羽峰掌门亲传弟子承楚和星落峰战神座下大弟子承绛,一贯是榜首的唯二人选,也在赌局中赢面最大。
南棠与百草峰女弟子唠嗑时得知,掌门公务繁忙,对手下弟子疏于教导,曾将承楚送到战神手下历练,一年中大半时间在星落峰,也算是战神的半个弟子了。如此说来,这场试练,便是秦长淮两大弟子的角逐。
她听到这里,便觉得其他峰好黯淡无光啊。
但百草峰女弟子从不关心这些,她们主攻草药,垫底垫得心安理得,有时一不小心被月支峰抢了倒数第一,还会开心上许久许久。所以,若要问百草峰女弟子最喜欢谁,定然是月支峰上那位如谪仙一般淡泊的师伯。
南棠想起裴长清,想到他偶尔被自己气到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她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裴长清并非真就那般淡泊。
听说他近日出山去了。
除去掌门之外,在战神分身乏术之际,被指派接替他出山降妖除魔之人,应该也是战斗力仅此于战神的人吧。
至少比千里峰搔首弄姿的冷长溟、灵剑峰那话本鼻祖李长沣,要靠得住。
李长沣经常来百草峰串门,南棠来到这儿之后不久就见到了他。他与冷长溟一道来的,二人见到她一时没认出,盯她盯了足足半晌。
冷长溟见南棠没有朝他们行弟子礼,便以为是今年新来的这一批。他也不恼,扬扇笑问:“你是哪个峰的新晋弟子?”
“对啊,哪个峰的?”见倪妙商本尊容貌出众,李长沣也是十分好奇,一边问一边评,“模样长得还挺标致,不过怎么一来就受伤了?如今的年轻人啊,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弱不禁风,跟个小白脸一样……”
李长沣还特意回头问冷长溟:“是不是挺标致的?比我差不多了吧?如今的年轻人都长得这么好了吗?这以后我在瀛洲还怎么混得开呐?”
冷长溟却扯了扯他,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乍一听,李长沣也觉得眼熟了,便问:“你山头的?”
冷长溟摇头:“应该不是。”
适逢李长漪走来为南棠断脉,二人从她恭敬的举止言行中豁然明了,忙不迭地给师祖行礼。尤其李长沣,刚一时忘形,说了许多不敬的话,心中惴惴难安。
南棠看他们站没站相的,不禁正了正坐姿。她与他们可不一样。
关于师祖不会施展法术这事,他们应该是早已知晓了,所以对于师祖出现在百草峰的原因,多半心中早有揣量,待旁无弟子时,才开口询问。
冷长溟问:“师祖真的一点点法术都不会了吗?”
南棠心中淡淡不悦,这看不起谁呢!“刚学会了灵力暴击。”
冷长溟一愣,替她万分尴尬。“别的呢?”
“召唤术。”南棠道,“……还在学习中。”
李长沣见师祖问什么答什么,实诚得很,消了一些隔阂与不安,意欲挽救自身形象,问道:“师祖欲召唤何物?或许弟子可代为帮忙。”
南棠道:“慈恕。”
“哦……那个啊……那个弟子召唤不来。”李长沣笑容勉强道,“那个须得师祖亲历为之。”
“哦,”南棠想了想道,“还有守护咒。”
冷长溟自作聪明地问:“也在学习中?”
南棠摇了摇头:“裴长清给了我心法秘籍,说过两天教我。但我都看不懂。”
冷长溟假客气道:“需要弟子为师祖讲解一二吗?”
“不必了。”南棠摇头,“在这里,不高兴想那些烦心事。”
众人:“……”
二人虽不觉得师祖可畏,但也真是应付不来。也许六百年前的人说话便是这样。他们又说了几句,然后借口告辞。
李长漪发现南棠灵脉之中尚存寒气,大概是这具身体在南离洞天中待了太久的缘故。
她自责道:“是弟子疏忽了。原以为时日一长寒气便会消散,可忘了师祖曾走火入魔,寒气更甚,还请师祖到后山温泉中沐浴静养,荡除寒邪。”
后山温泉?温泉?泉?
这个字很难让人不在意啊……
南棠小声问:“玉醴泉?”
李长漪一瞬诧异,解释道:“不是的……是百草峰上的三清泉,主要治伤治病,修复灵脉。”
说罢,她瞧了南棠一眼,因无知而亵渎圣水,也就这一人了。
怕师祖在别处闹笑话,想了想,李长漪还是多说了一句:“师祖说的玉醴泉是我派至圣,滋养岛上万物生机,一直由日羽峰弟子就近看守,所有人不得擅入。”
南棠脸色微僵:“……”她也不是想去玉醴泉泡澡的意思啊……
温泉是个好东西,不是谁都可以泡。温泉是个好东西,泡过了就知道。
温泉露天,白日脱衣什么的,南棠实在做不来,每每等到深夜,此地间天上地下独她一人,可临到脱衣,还是心怀障碍。她就只脱去了外衫,合着中衣,下了温泉。
南棠不会游泳,不敢往中间走,沿着岸找了一圈,寻到了一块水下石墩,便坐于此,背靠两方大石的凹处躺下,泉热石温,蒸得人昏昏欲睡。她从来不算着时间,何时醒了,何时回。
没几日,她的风评无限飙升。
愣是在全岛满心钻研本次试练、围绕赌局心潮澎湃之际杀出了一条血路,把倪上仙不矜不盈的美名,挂上了热议。
全赖着百草峰上女弟子的交口称赞,大力宣传。
她们说,倪上仙不仅平易近人,骨子里还非常地讲礼节、知分寸,当面一句不说,偷偷地只在深夜才去温泉,就是怕她们女弟子不方便。还特意穿着衣衫下水,再一路湿淋淋地回到住处,那么冷的夜啊,万一又着了寒邪可怎么好!
就连李长漪也特地来和她说过一次:“后山三清泉一带没有栽植草药,山上弟子一般不会前往,若师祖不放心,弟子便吩咐下去,让她们在师祖去时回避。师祖还是不要穿湿衣的好。”
裴长清说的不错,果然清者自清。
那些因为与他的流言而饱受的污名,终于被她行得端坐得正的一派风骨力压了下去。
她依旧是那位活了六百岁的、熬走了其他仙人的德高望重的本派师祖。
南棠在百草峰越发如鱼得水,在众女弟子心目中的地位节节攀升,大有超越裴长清之势。这个超越与否,对她而言,其实不甚重要,毕竟都是月支峰的人,长的也都是月支峰的脸。
她在意的,是以后,如何改投其他山头。
南棠疲怠,侧身趴在岸边大石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裴长清这次去的还是太平谷,还是为了降魔。
真正的魔域在地下,那里有数不清的魔物,魔谷不过是魔族打开的通往陆上人间的阙口。混迹于魔谷附近的魔物一般不足为惧,不过近日魔气升腾,附近仙山怕有意外,才来向瀛洲求助。事实上他轻而易举便铲除了魔物,离岛的时间都用在了路上。
披星戴月赶回瀛洲,一路风尘仆仆,加之体内魔气作祟,致灵脉有伤,他便独自来了百草峰,见夜已深,也就没叨扰此处弟子。
深夜万籁俱寂,唯有温泉咕咕冒泡的声音,热气袅袅升腾,浮在水上一如仙境。
裴长清解带宽衣,除靴褪袜,没有发现放在另一头的月色衣衫。
他赤倮着上身踩进了水中,拾阶而下,直至温流将他全身包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喟叹。
南棠似乎是听见了声音,被吵到了,咕哝了一句,动了动,却没能醒过来,趴着继续睡了。
可这声咕哝,轻微的动作推动的泉波,还是传到了清醒的裴长清的耳目中。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按理不可能是外人,可这个时候应该也不会有人。带着这样的疑问,他缓缓往前走了几步,水中行进受阻,这几步就走得极为缓慢。
淡月朦胧,山林皱影,光滑巨石背后,粼粼波光之上,水雾氤氲之中,一个单衣湿透、肌肤若隐、青丝如瀑、肩似削玉的人影,枕一截藕臂,露出皓腕凝霜,凝红霞于腮际,催出气息如兰。
一见,他便走不动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