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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话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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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仙复活一次已是匪夷所思,复活两次,无异于咄咄怪事。
李长漪为求甚解,对南棠的身体分外上心,每日早晚两次往返月支峰与百草峰给她请脉,每次一炷香,她都觉得自己耽误了瀛洲的进账。
毫不夸张地说,百草峰峰主是整个瀛洲最忙的人,比日理万机的掌门、神龙见首的战神都要忙。不是每天都有数不清的要务需处理,也不是每天都有其他仙山处理不掉的妖魔作祟,但百草峰制药从未停歇。
岛上神芝仙草经玉醴泉滋养,药效更佳,是以百草峰出产的药物自古便深得广大修行人和凡人的信赖和喜爱,是瀛洲赖以生存的根基,养活了岛上大批大批的弟子。
修行人于人世行走,没钱亦是寸步难行。
所以,修行可以偷懒,挣钱不行。
至于其他峰主,天鹿阁三万仙典听着吓人,但晒书不过就是个体力活。守山阵需严阵以待,可魔域宵小觊觎的多,真敢犯境的少。燧人台之火一般用来炼化厉鬼和恶魔,无用时就是一座石柱。灵剑坑虽需灵力维系,但因其本身至炎,生灵不可靠近,也没有被毁一说。是以,裴长清、嵇长涭、冷长溟、李长沣都是仙山上的闲人。
但为何只有裴长清闲散之名在外?
大概是因为其他三位行事作风都过于招摇。
嵇长涭为着守山,总要围岛巡视,实则闲逛,冷长溟本就性喜卖弄风骚,李长沣热衷搬运岛上流言,话本鼻祖之名不是盖的,他们虽不怎么做事,但总时常出现于人口中眼前,就营造出了一种他们很忙的错觉。
但裴长清不会,他就只待在自己的山头,一亩三分地的地方,连自家弟子都不怎么待见。
裴长清的确是在刻意避开南棠,说躲或许更准确。甚至为着心底那些刚冒出来就被他果断掐灭的晦涩心思,他还闭关了。
月支峰峰主闭关,本是常事,不寻常的是,很快他便出了关。
彼时承明正在做烤鸡,肥油流出来,香气扑鼻,裴长清推门进去的那一刻,突然就忘了要说什么。
承明从灶台下抬起脑袋,惊讶了半天:“师尊?”
裴长清愣了愣,回过神:“找你半天,你在这里做什么?”
承明立刻起身行礼:“回师尊的话,适逢百草峰送来了一只鸡,弟子就赶紧烤了给师祖吃。”
裴长清嗓音平平:“哦,倒是听话。”
承明怕裴长清不高兴,小心翼翼地问:“弟子只是想尽心照顾师祖,好免去师尊后顾之忧……那就不做了?”
后顾之忧?裴长清一听这话,心里莫名地就起了火气。他兀自按捺了片刻,也逐渐想起了来找承明是为着什么事了。
“为师闭关之前交给你的心法,可有练会?”
承明明显一愣。
裴长清不无痛心疾首,他好好的一个大弟子生生地被一个饭桶给耽误了。
承明难堪道:“弟子愚笨,还未参透要领……”
话音未落,裴长清已拂袖而去。而承明看着烤鸡犯难,烤也不对,不烤也不是。
路上,有弟子陆续看到裴长清,无一例外露出了讶色。裴长清心头闪过一丝狐疑,和一丝不满。不过闭了个关,怎么他的弟子就都不沉着了呢?
尤其是新来的那个弟子,清静之地跑来跑去的,承明还没教会他规矩吗!
裴长清把那弟子拦下:“何事如此慌张?”
小兰崖被突然走出的人吓了一跳,一看是裴长清又来一惊:“师尊,你这么快就出来了吗?”
裴长清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为师是在问你,遇上了何事?”
小兰崖把怀中一摞话本册子掂了掂:“弟子正给师祖送东西去,师祖催得急。”
“哦,”裴长清视线下移,扫了眼最上面的册子名,很有灵剑峰俗不可耐的风格。“你刚刚说,为师这么快就出来了?”
小兰崖乖巧点头:“承明师兄说,师尊闭关一般三个月起。”
裴长清微怔。洞天之中无日月,人专注于修行,往往石火光阴,一弹指顷。按着各人境界,即便不刻意计算时间,每次也总是差不多的。不过听兰崖这话,这次不是这样。
他问道:“如今过去多久了?”
小兰崖道:“三天。”
裴长清:“……”
此次闭关,实为收心。可浮躁难去,扰乱了修行,他一直不得其法,度日如年,可又不能真地放任外界一众弟子不管,是以无果出关。原以为出得关来,已过半载,没曾想只有寥寥数日。
可再进去……算了,心思不定,不论进去几次,都是徒劳无益。
裴长清恹恹而去。
小兰崖不敢跑了,跟在裴长清身后走了一段,见他进屋后才快步往前走。
“师祖,师尊好像不开心呢。”小兰崖一进屋就喊。
“你师尊不是闭关了吗?”南棠从话本里抬起头,疑惑道,“他出来了?”
小兰崖把话本搁在她手边:“看样子应是刚出来不久,还不知道自己只进去了三天。”
“这么短的时日,又不开心……”多半是闭关没有成效。南棠叮嘱他,“这几日你就别去你师尊眼皮子底下晃悠了啊。”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你是你师尊手下最差劲的弟子,上赶子凑过去不是找训呢么。南棠笑了一笑,虚伪道:“你大师兄不是教了你一门心法么。你悄悄努力,然后给你师尊一个惊喜。”
小兰崖用力点头:“嗯!”
小兰崖刚入瀛洲,被分到月支峰,就去服侍了上仙。起初敬畏神明,他不敢有丝毫放肆,连眼神都规矩,逐渐发现上仙其实和气得很,慢慢地胆子也大了,二人经常一道唠嗑,颇为投缘,现在更是一道追话本,一道深度探讨人性的光辉与更光辉。
师尊教他修行,师祖教他做人,小兰崖觉得自己命真好。
南棠能遇上这么个单纯好糊弄的小弟子也合该是她命好,不像承明那样怎么也唠不起嗑,还不懂话本是什么。
她是这样解释的,“虚构几个人,杜撰一些事,使载于书册,可交相传阅,文字通俗,意蕴深刻,能叫人拍案叫绝最好,至少也得为人津津乐道,通常到故事最后折射出的人性之光,就是我们一生应当追求的母题。”
她承认这么说时有几分托大了,但大差不差,承明不懂是见识少,小兰崖懂是识趣味。
南棠让小兰崖收集的话本都是陆上各地对于倪妙商这位世间仅存的上仙的各种编排,与瀛洲上总是纠着她和裴长清那别具一格的祖孙情的流言不同,陆上话本更多的说的是六百年前的倪妙商降妖伏魔的故事。
这种故事有很多,说的都有鼻子有眼儿的,真真假假无人知,但既然能有这么多的故事,至少说明一点,用于编纂的历史遗留素材多。
由此可见,当年的倪妙商确实有名。
有人说他少年得名,五岁修行,十五岁入道,三十封仙,是名动一时的天才修行人。有人说他第一次入世降妖便一举斩杀了引起沿海十六邑涝灾的深海妖兽蠃鱼。有人说他与昆仑山的韶阳上仙是莫逆之交,但天涯两端、东西相隔,得青鸟传信,才作得一世知音。有人说他那一辈的瀛洲各位师祖与罗酆山鬼帝因玉醴泉而起了大战,瀛洲伤亡惨重,鬼帝被迫堕入了轮回……
历史之远,能远过多少代人的记忆,宗祠内的一块牌位,野史上寥寥几笔,勾勒不出一个留下传奇故事的先者的模样。
但也绝对不会是像她如今这样。
这一点,南棠读过一遍话本,就心中有数了。
瀛洲上下当她是自己人,对她的无知、弱小、多话、不上进,多有宽容,可外人不会。马上就是胥长渊的寿宴,各仙山来的人都是为了看她,而她现在这副模样,断然是撑不住场面的。
她不想给瀛洲丢脸。
这个想法随着她所看话本的渐高而渐浓。原本裴长清闭关,她还想过去找战神或者嵇长涭,再精进一下法术,这会儿他都出山了,自然还是用熟人方便。
南棠思定,这便准备去找裴长清。
正好这时承明带着烤鸡来了……
承明疑惑道:“师祖这是要出去?”
南棠摇头晃脑企图错开诱惑,奈何眼珠子就跟扎进去了一样,始终拔不出来。
她退了一步:“也不急。”
南棠打发了承明,关上房门,敞开了大快朵颐,正啃得津津有味,刚退下的承明突然折回,吓了她一大跳,生怕他破门而入,看到她满嘴油光的样子。
承明在外声色紧张道:“师祖!师尊不好了!”
承明是月支峰上一众弟子中最像裴长清的,沉着、寡言、冷静,是在裴长清闲散之余能顶起一半传授之责的大弟子。
他都这副样子了,南棠根本不用细问裴长清怎么个不好法,果断弃了手中鸡腿,满手的油随手擦在了衣衫上,就直奔去了他的房中。
如她所料,裴长清又一次入了魔。
这次,承明是跟着南棠一起进去的,也看见了裴长清浑身魔气的样子。南棠见他没有多问一句,便知他已不是第一次见了。
承明看她迟迟不动,难免慌张:“这次师祖也救不了师尊了吗?”
南棠拍拍他的肩膀算作安慰,张了张嘴,说出口的是:“容我先回去换身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