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云深云浅

7、安心

　　半个小时后，云槿听到了敲门声。打开门，肖昀提着一袋水果出现在她面前。他的额头浸着一层汗水，呼吸明显急促不匀，眼睛红红的，透着毫无掩饰的迫切和激动。云槿请他进来，坐在窗前的茶几旁，把一瓶矿泉水放在他面前。
　　“对不起，昀哥，让你着急了，快喝点儿水吧。”
　　肖昀没有喝水，抬眼迅速打量了一下屋内的情况，不过是普通的大床房，大众水平的连锁酒店，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在云槿看来，在他心里，她能住得起单间或许也比之前设想好多了。
　　“这家酒店还是挺干净的，服务也不错，我住着还挺好的。”云槿坐在床边，笑盈盈地看着他。
　　肖昀点点头，视线停放在床边的几只行李箱上，那是云槿邮寄过来的行李。“也还好，呃……你打算住多久？要不然……”
　　“我还没想好住多久，看情况再说。什么时候想好了我告诉你。”
　　“那你……”肖昀搓着两只手，犹豫了一下，又坚定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的工资卡，你别介意，别嫌弃，你拿着，随便用，我心里……会安稳些。”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云槿眼眶红了，她知道，肖昀是在担心她的境况，他是真的在担心她。
　　“昀哥，谢谢你。我有钱，或者说，我穷得只剩钱了。”看着肖昀听了她这话愕然的神情，云槿微笑了，“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对你讲我的过去，不过你的确可以放心，我真的都挺好的，真不要惦记我。”
　　“我怎么能不惦记呢？”肖昀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当年，你不辞而别，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是我害了你，是我害得你失去了正常女孩该有的生活。这五年，我心里背负着对你的愧疚，不得不把全部精力用在工作上。别人都以为我是个工作狂，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夜深人静时，有怎样的心魔在折磨我。我日日夜夜地在想，你去了哪里？你怎么样？你是不是还活着……”肖昀哽咽得几乎说不出来话，双手捧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云槿坐在床边，一动没有动，但也早已泪流满面。
　　“那天在面馆见到你，我真的，我真的仿佛觉得上天为我开了一道光，我知道也许这辈子我不用带着对你的愧疚走进坟墓里，是老天爷安排给我机会，赎罪的机会。我看着你变得那么漂亮，心里想着也许这几年你过得挺好的？可是又觉得你肯定过得不好，如果过得好，怎么会一个人突然出现呢？又是一副懒散的模样。到了今天，我看到你的样子，我真的快要疯了，我恨不得把自己一刀弄死。不是我，你怎么可能会这个样子？不是我，你一定会在某所医院当着一名医生，过着忙碌又充实的生活，嫁个好人，生个小孩，过正常的生活。可是……”
　　云槿双手捧脸，将自己汹涌的情绪尽量压制住，抹去眼泪，舒了口气，轻声说道，“昀哥，过去的事情，我从来没后悔过。这几年我过得也挺好的。现在，我突然发现，我错了，我不该突然离去，不给你一点讯息。对不起，让你难受了这么多年。现在我回来了，抛离了我的又一个过去，这个过去，我会慢慢讲给你听的。现在，我想说的是，以后，你再也不用自责了，那一页就翻过去了，好吗？”
　　半晌，肖昀恢复了平静，抬眼望着她，“对不起，我失态了。你不想说的，我也不会逼着你说。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次回来是做什么？呆多久？是公务在身还是什么？你让我心里有点儿数可以吗？不然，我真的连觉都睡不着。”
　　云槿轻轻嗯了一声，“好的，昀哥。你知道的，从前我没有家人，也没有什么朋友。这几年，我仍然没有什么朋友。孑然一身，当我告别又一个过去的时候，我发现我完全不知道何去何从。重新开始，又从哪里重新开始呢？所以，我决定回到这个城市来，因为，毕竟，这个城市有你，你对于我来讲，就是亲人的存在。这个城市，给我的太多了，想忘也忘不了。”
　　肖昀再次泪流满面，“你是说，你要回来这里定居吗？”
　　“我不确定会不会定居，但至少目前，我想多呆一阵子，也许会找份工作，过正常人的日子。”
　　此时，肖昀的泪水中已经有了欣喜的成分，虽然泪还是流着，但他的表情已经由难受变成了激动，他站起来，往前踱了两步，“那真是太好了。那这样的话，你就不要住在这里了，我们先租个房子，慢慢看好了再买个房子。然后，你这几年干医生了吗？没干的话，你可以到我科室进修一段时间，然后应聘一下私立医院，咱们这里有好几家私立医院，待遇不比我们医院差。再或者……”
　　云槿微笑了，起身把矿泉水的瓶盖拧开，递给肖昀，然后示意他坐下，“昀哥，今天让你来，就是让你安心的，我怕你惦记我，我也知道你惦记我。你如今来了，知道我安好，就安心了，是不是？回去好好睡一觉，好好休息，好好上班。我这边，什么都不着急，等我想好了，再慢慢张罗不迟。这次我保证，不会突然跑掉，有事都找你商量，好了吧？”
　　“是我唐突了，对不起。”肖昀突然意识到了，眼前的女子，再也不是十年前来到他面前的、头一次来到大城市的乡下丫头，再也不是那个对自己百依百顺，万分崇拜的大学生，也再不是那个被自己伤到眼睛无神，默无声响的洛欣可了。虽然她笑盈盈地叫着曾经的称呼，虽然她就坐在自己一米之外，但他感受到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万丈天涯的距离。她再也不是曾经的她了，而自己，难道还是曾经的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