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云深云浅

6、心病

　　洛欣可自从走进洛心瑜为她安排的生活，倒也没受什么委屈。大学的课程很轻松，每天课时不多，通校生也不必上晚自习，因而她有大量的闲余时间。如洛心瑜所说，三个人的生活确实没有什么琐碎杂务，不过是打扫卫生和洗衣做饭。洛心瑜一心扑在学习上，学校、图书馆、家三点一线，油瓶子倒了也不扶，什么也不管，只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肖昀不一样，他住的小房间从来不用洛欣可打扫，他的衣服全都自己洗。时间合理的话，他也会帮她做饭和拖地。相处之中，他总是轻言细语，极尽温柔。对洛心瑜他百依百顺，爱到了卑微；对洛欣可，他总是彬彬有礼，温柔呵护。
　　洛欣可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也慢慢喜欢上了这种日子。洛心瑜虽然嘴上厉害，生活上却不刻薄。尤其是她专心学习的时候，对外界竟是不理不睬。这个临时组合起来的“三口之家”，竟然是由洛欣可做主了。除了打扫卫生和做饭，她不过是多洗一个人的衣服，谈不上什么负担。这些都做好了以后，她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做自己的事了。
　　慢慢地，她甚至感觉，洛心瑜是个外人、客人，她跟肖昀是这间房子的主人了。这种感觉让她日益欣喜，逐渐依恋起来。
　　肖昀并不完全执着于学习，他喜欢运动，也愿意给自己休闲放松的时间。这样，他的成绩略逊于洛心瑜一筹，给女朋友一点骄傲，刚刚好。因而，他会有时间跟洛欣可聊天，有时候，他会陪她买菜。两个人一起做饭或打扫卫生的时候，常常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肖昀发现，这个从小没有家的、由大伯供养长大的、住校读了十二年书才得以上了大学的柔弱的小姑娘并没有常见的那种阴暗、偏执，她是个爱笑的、阳光的且博学广识的女孩子。洛欣可对他说，这得益于她从小大量的阅读。读书让她学会判断是非，看待世界，正确成长。
　　只有在洛心瑜面前，洛欣可才会表现出自卑、寡语、紧张。肖昀都看在眼里，悄悄对她说：“心瑜就那样的性格，你别往心里去。其实她还很不成熟，你别怪她。她一心奔着她美好的前程呢。我想，等她真正长大了，才会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吧？才会回头看看，自己年轻的时候做错了什么，错过了什么吧！可是，我就是爱她那个劲儿，高傲的劲儿，还有那个聪明厉害的劲儿！”
　　转年春天，喜讯传来，洛心瑜和肖昀都如愿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洛心瑜修生理，肖昀修病理。两个人已经习惯了当下的生活方式，决定继续住在那间给他们带来好运的公寓里，继续与洛欣可同处一个屋檐下。
　　洛欣可也不再是新生，不用再参加校内班上各种各样的活动，除了上课，什么事儿都没有。班上的同学们大多来自四面八方，住在女生宿舍，以宿舍为单位，一群一伙结成好朋友、好搭档，自成结界。洛欣可做为来自外省的学生，却成了个独行独往的通校生，从始至终也没有与大家亲密沟通的机会，除了上课，她几乎没怎么在校园呆过，以至于，一年下来，她竟然连个好朋友也没有。
　　但她竟然完全没有在意这件事，她早忘了自己的初衷，忘了自己曾经对大学生活的规划，她爱上了眼下的生活，爱上了与肖昀和洛心瑜一起的生活，一心一意地守护着这个家。
　　她爱这个家，是因为有肖昀在。他就是这个家的阳光，他就是她的太阳。她不再任肖昀自己打扫房间和洗衣服，她想为他做一切事儿。她抢着打扫他的房间，悄悄为他刷球鞋，做饭时总是依着他的口味。生活在他身边，每天可以看到他，跟他说话，得到一点他的关爱，她觉得，这是她生存的全部意义。
　　她知道，她得病了，她得了一种阴暗的心理疾病——单相思病。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她也不指望有药可救，她因为这个病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和快乐。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却并不痛苦。因为她并无觊觎之心。自己怎么配得上肖昀呢？洛心瑜从来没有猜忌过她，那么放心大胆地让肖昀跟她独处，不就是因为自己实在太配不上他了吗！
　　她甚至感谢堂姐对她的蔑视，是她的蔑视才让她有机会跟肖昀那么轻松愉快地相处。她并无它求，只要让她呆在他身边就行，就让她看着他，体会他，就足够了。
　　上了研究生以后，洛心瑜和肖昀都要跟着自己的导师做课题，又要带大一大二学生的基础实习课，时间上错落开了，再无可能成双入对。洛心瑜已下定决心出国读博，因而更加努力地学习英语，在外面报了学习班，还交了几个留学生朋友，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洛欣可与肖昀单独接触的机会便越来越多了。肖昀非常喜欢这个小妹，仿佛他跟她才是亲戚，洛心瑜是个外人。洛心瑜不回来吃饭的话，肖昀便舍不得让欣可做饭，总是带她出去吃。他们会吃洛心瑜鄙视的街边小摊，也会吃洛心瑜坚决抵制的高热量的汉堡或红烧肉。当然他们大多是吃打卤面，每次都是黄瓜肉卤和茄子辣椒卤。两个人的口味出奇地一致，又仿佛因此更亲近了一些。
　　肖昀热爱运动，常常骑自行车满城里大街小巷地逛，因而哪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都知道。他很想带着洛心瑜去体会那些乐趣，放肆地闹，放肆地嚼，放肆地笑。无奈洛心瑜根本没有兴趣，除了重大场合，比如谁过生日，会去西餐厅高雅一回以外，基本上都留在家里，宁愿吃妹妹做的家常便饭。
　　因而，若时间允许，肖昀就会载着洛欣可骑行很远，跑到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就为了吃一顿羊肉汤，一顿手擀面。然后带着她欣赏这个城市边边角角的风景，犄角旮旯的热闹。这是洛欣可求之不得的幸福和快乐，因而她总是尽量放飞自我，尽情地笑闹，尽情地陪着肖昀疯狂。有时候，在寂静的长街上，两个人会在自行车上放声高歌，引得偶尔路过的行人回头张望。许多时候，店家会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用目光询问他们的关系，肖昀总会亲热地说：“这是我小妹。”“我又带我小妹来吃饭了。”
　　是的，肖昀现在基本上不叫她的名字了，而是亲热地喊她‘小妹’，他是真心把她当妹妹看了。欣可也知道，肖昀对她好，首先是因为她是洛心瑜的堂妹，然后是二个人极合拍的性格和思想观念。他对她就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好，完全没有别的意思。是啊！他怎么会对自己这样相貌平庸的女子感兴趣呢！
　　读研之后，肖昀很希望洛心瑜能跟他住在一起，事实上，他们已经可以结婚了。但洛心瑜坚持要跟洛欣可住在一个屋，坚持要等到二个人都把博士考上再说，这让肖昀很难接受，二个人的矛盾慢慢地激化了。
　　“你根本就不爱我！你从来都没爱过我！你如果爱我，就不会拒绝跟我亲热，除非你是个冷血动物。你当我是什么？我是男人，我没有病，我有生理需求。你不爱我，大可不必答应我跟我谈恋爱，跟我出来住。以前，你怕这怕那，我理解，毕竟大学还没有毕业。现在我们研一都快读完了，别人都领证结婚了，你还是不让我碰一下。你说，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那天，肖昀和洛心瑜终于爆发了大战。洛欣可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二个人正在客厅里争吵。肖昀站在窗前，脸色十分不好看，脖子上的青筋迸得老粗。洛心瑜坐在沙发上，却是十分地镇定。
　　“当年我答应你的时候就有言在先，我一定守身如玉，给我未来的丈夫。我一定要去美国读博的，我相信我一定能做到。倒是你，不够努力，我怀疑你能不能跟上我的脚步。如果可以一起考去美国，我会嫁给你的。如果你不能去美国，那我想，我们的前景就太渺茫了。有一点我要说明，我爱你，也许不如你爱我那么多，但已经是我的最爱了。当年，你还以我的理想为荣，怎么现在就变了呢？如果你要求更多，强求于我，那我无能为力。”
　　洛心瑜冷静地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她的意思，肖昀气得脸上发青，却是找不到一句来回击。又见洛欣可回来了，也不好太发作，干脆摔了门走了。
　　洛欣可早都躲进厨房了。之前随便聊天的时候，肖昀也在随意中提到过这件事。他对洛心瑜不满，不满她不让他碰一下。同时他又非常珍惜她，觉得当下里，女孩子能有这样的信念实属不易，真是一个难得的宝贝。他爱她，所以他愿意无条件地纵容她。可是，他也是个正常的男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守着女朋友，碰也不让碰，又怎会心甘呢？如今他终于发作了，尴尬的气氛尴尬的话题实在让她这个“第三者”尴尬，只好躲进厨房，摘菜做饭。
　　她听见门砰地一响，然后洛心瑜推开门说道，“你不用给我们做饭了，他肯定不会吃了。我也走，今晚不回来了。肖昀回来以后告诉他不用惦记我。我不回来不是因为跟他吵架，是确实有事的。”
　　“知道了，那你注意安全。”洛欣可叮嘱。
　　洛心瑜收拾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洛欣可看着门发呆半晌，决定还是继续做饭。万一肖昀回来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