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云深云浅

4、陪读

　　洛欣可讨厌她的乳名，这是她那对汉语一知半解的北朝鲜籍的、在她一岁多的时候便跑了的亲妈给她起的。自那以后，智力障碍的父亲便没完没了地喊她“小花”，因为那个女人的名字叫李顺花。
　　父亲小的时候因为贪玩从一丈多高的墙头上栽了下来，摔坏了脑子，从此变得呆呆傻傻。长大成人后，倒也能干活养自己，但没有任何女子愿意嫁给他。后来，大伯通过关系获得了一个途径，用五万块钱‘买’了一个北朝鲜过来的一个女人。这个李顺花嫁过来倒也消消停停地呆了一阵子。她几乎不说话，也不太做什么活计，但欣可的父亲却把她当成个宝一样。等她生了女儿，他就更是欣喜若狂了，整天傻笑着，把这娘俩几乎宠上天，同时也忘了哥哥交待的要好好看着李顺花的话。在欣可开始咿呀学语的时候，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李顺花不见了，永远失去了踪影。
　　父亲在失去妻子之后变得更傻了，在欣可六岁的时候，便因为偷偷去鱼池捞鱼被电死了。欣可成为了孤儿。依大伯的意思，就把这可怜的孩子接回家养大，这总是洛家的孩子嘛。但十岁的洛心瑜打着滚地哭，坚决不同意她一向讨厌的妹妹来家跟她一起住。大娘便顺水推舟，劝说大伯把当时还叫洛小花的侄女送进寄宿学校，由他们供养。每逢节假日或寒暑假才去他家住。
　　洛心瑜从小就知道欣可非常排斥她的乳名，因为她讨厌自己的身世，憎恨那个抛夫弃女的女人。但她总是故意叫她小花，总是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待她。她也知道这个堂妹不敢惹她，因为她得靠她的大伯大娘供养才能读书。心渝爸爸为自己的侄女起了学名洛欣可。洛心瑜不允许堂妹跟自己用同一个心字。欣可穿姐姐剩下的，玩姐姐剩下的，由着她随便欺负。一直到洛心瑜上了大学，她上了高中，二个人都长大了，关系才有所好转。
　　洛心瑜天资聪颖，不费吹灰之力就考取了这座重点医科大学，到了大学仍然奋力攻读，因为她的目标是当一名女博士，甚至出国深造，当一名行业翘楚。
　　欣可也非常用功，但成绩并没有那么好。有时候她会自嘲地想，堂姐鄙视自己也不是没有道理。论出身，长相，智力，自己哪点也比不上她嘛。高考的时候，她打算直接报个普通本科就完了，但大伯非要她把重点本科一栏填上洛心瑜的学校。她不想跟堂姐读一个学校，甚至不想跟她在同一所城市。可是她不好拂大伯的面，又想到反正自己也考不上，填也是白填，何必惹大伯生气呢？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超常发挥，压着线被录取了。
　　收到通知书那天，欣可真的是五味杂阵，百感交集，又想哭又想笑。挣扎了许久，她还是说服了自己。能考上这所学校的都是人中龙凤，自己能够在这所学校毕业，未来不是一片光明大好吗？离她洛心瑜远点儿不就完了？各忙各的学习，野心勃勃的堂姐怕是才懒得搭理她呢。
　　洛心瑜因为要抓紧时间考研，所以暑假在家没呆几天就返校了。得知堂妹也考上了医大，她表示非常高兴，并向自己的父母打包票，一定好好照顾这个堂妹。因为这，大伯还高兴地奖励她一块名表。
　　有肖昀在场，欣可把心头的不快压了下去，还不待说什么，敲门声响起，楼下餐馆的服务员送上来几个菜和饺子，热气腾腾，香味扑鼻。肖昀赶紧接过来，一边摆桌子，一边向欣可说：“小妹，你的经历心瑜都跟我讲了，真的很不容易。你很厉害的，简直是励志典范啊！不过你不用那么拘谨，以后在我们身边，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还有啊，我觉得你的乳名好可爱。”
　　欣可也在帮忙拉椅子，拿碗筷，听了肖昀温暖亲切的话，心里舒服了一点。只是，她不会让他们照顾的。自己已经长大了，完全可以独立了。大伯给的生活费也够了。自己除了努力攻读，还可以勤工俭学，做做家教，干点儿什么活，赚点儿零花钱。大学生活一定会是丰富多彩的，她已经憧憬很久了。
　　“谢谢昀哥。”她表达了谢意，但没有说自己不需要他们的照顾，也讨厌自己的乳名。
　　洛心瑜并不帮忙，自己去卧室换了便裙，又洗了手，像公主一样坐了下来，肖昀连忙给她摆好碗筷，又为她夹了几个饺子。
　　“肖昀，把啤酒打开，咱们喝点儿。”洛心瑜满面笑容，也为欣可夹了几个饺子。
　　“小妹可以吗？”肖昀边开酒边问。
　　“她？”洛心瑜哈哈大笑了，“你可不知道，这丫头才有量呢。每年过年，我爸都让她陪着喝酒。这与生俱来的酒量也不知道像谁。”
　　“是嘛？那我今天领教领教。”肖昀哈哈大笑。
　　“就你？十个也顶不住她一个。就是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她的长处？”
　　二个人说笑着，欣可却再次感受到了洛心瑜的敌意和蔑视。她对自己的鄙视是透在骨子里的，就算自己一样考上了重点大学，也不能扭转什么。可是，她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接到这里来呢？要表现她作为恩人一样的堂姐的大度吗？
　　肖昀为欣可满上酒，热情地说了许多欢迎她的到来的话，洛心瑜也没再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不停地给堂妹夹菜。欣可连连感谢，却只喝了一瓶啤酒，坚决不再喝第二瓶。肖昀并不强迫她，只当是她累了，想早点休息，便又劝她多吃点儿菜。
　　“你太瘦了，一定要多吃东西，脸色才能好起来。”
　　肖昀的温暖让她妥贴了些，想着这难捱的时刻总算要过去了。这时候，洛心瑜说话了。
　　“吃得差不多了，咱们开始正题，我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讲。小花，明天我和肖昀送你去报到，我会跟你们辅导员说，你不住校，按通校生处理。以后，你就跟我们住在这儿。”
　　“住在这儿？”欣可大惊失色，连连摇头，“我不要。我要住在宿舍里，那样才更方便。我……”
　　“你听我说，”洛心瑜打断了她，“我要全心全意准备考研，所以宿舍是不能住的，必须出来租房子。你住过来，一方面是省下了住宿费和伙食费，为家里减轻负担；另一方面，你才一年级，有的是时间，能照顾我们，打扫，洗涮，做饭，这样我们俩才能全力以赴备考。”
　　洛心瑜深深地盯着堂妹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这是你大娘的意思。”
　　这是大娘的意思？怪不得她考上了医科大学她们都那么开心呢，原来是指望自己过来当保姆的？本以为考上大学，她就可以脱离了曾经，可以获得自由独立，可以展翅高飞了，不想仍然逃离不了那张网，那张她不得不依附的又极想摆脱开来的网。
　　“姐，我可不可以不住在这？”欣可可怜巴巴地说，“我不想在这儿妨碍你们，你们不讨厌我这个电灯泡吗？我觉得我还是住校为好。我保证可以随时过来帮你打扫洗涮和做饭。住校的费用我会尽量节省，我还可以做家教赚钱，假期的时候，我会出去打工，我想……”
　　“不行，你必须住这儿。”洛心瑜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反而觉得她不懂事，“小花，我觉得你该高兴才对。跟我一起住会比你低声下气地辛苦打工要糟？说实话我这里能有什么重活要你干的？在这里吃喝能比学校食堂差？难道我会要你吃我剩下的？你会有很多清静的时间学习。洗澡，看电视，都非常方便。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居然还想拒绝。我也是够了，这要是让你大娘知道，不知道会怎么生气呢！”
　　肖昀见状，也连忙说：“小妹，你不要想太多，我也相信你住在这儿会比住宿舍好的。我保证，我会自己洗衣服，我不会增加你的负担的。卫生我也会和你一起打扫，你只要照顾一下你姐就行。心瑜不太会照顾生活，学起习来饭都想不起来吃，到时候你多担待些。就别推脱了，你不知道你考到这儿来她有多高兴呢！否则她都不同意跟我一起租房子的。”
　　洛心瑜的脸上已经很不好看了，‘狼心狗肺’、‘不知好歹’等词汇在她的嘴边仿佛已经呼之欲出了。
　　“那我先试试好了。如果我做得不够好，我就再搬回学校去住。”
　　此时，欣可知道自己根本推辞不了这个差事了，如果她再坚持，等待她的将不仅仅是洛心瑜的冷脸，恐怕大伯大娘那边的电话轰炸她也抵挡不了，就只好答应了。心里侥幸地想，万一自己做得不好，洛心瑜或许会把她赶出去呢。
　　晚上，洛心瑜让欣可把她的帆布包拎过来，把里面东西都掏出来查看，一边说着，“知道为啥没给你置办行头了吧？我这里啥都不缺，又没人送你，所以你提着这个包刚好方便。我挑出来的东西你就放在左边的柜子里，其他的都扔掉。你好好表现，以后我慢慢帮你置办。也是的，比我矮那么多，要是身材差不多，是不是就捡我的衣服穿了？”
　　欣可也不作声，从小这个姐姐就在她面前肆无忌惮，不管是好话赖话，听着都不那么受用，她早都习惯了。
　　当洛心瑜铺好床单指示她一起睡的时候，欣可才惊讶地问道：“为什么我睡在这里？不是你们俩……？”
　　洛心瑜把食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我答应跟他一起出来住，可没答应跟他住在一张床上。我是他女朋友，又不是他媳妇。我怎么能保证将来我一定会嫁给他？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非要你住这儿了吧？”
　　欣可简直惊掉了下巴。她怎么也没想到，堂姐还能保持处子之身，不肯与肖昀同居。找自己过来竟然是让自己充当挡箭牌的。她不由得对这个一直不喜欢的堂姐生出一点敬佩来。
　　洛心瑜看着她那目瞪口呆的样子笑道：“瞧你那样儿！是不是有人追求你你就会献身啊？有没有敬佩我啊？说实在的，这些年，从我上小学开始，追求我的人海了去了，我都懒得理他们。燕雀焉知鸿鹄之志？我不会让任何人耽误我的学业的。在我心中，我的丈夫要极其出类拔萃，无论是才华学识，容貌地位，都要配得上未来的我。我的理想是把我自己交给我未来的丈夫，绝不是随便的某个男人。”
　　“可是昀哥已经很优秀了啊？”
　　“是啊，他确实很优秀。他家条件不错，人长得也好，学习成绩仅次于我，性格也适合我，重要的是他爱我。这些方面都很令我满意，所以我才答应他跟他谈恋爱，跟他出来一起住的。但是——我大学才念完四年，我还要读研，也许将来会出国读博。我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哪里知道他会不会半路上掉队啊？他最终能不能成为我的丈夫还是个未知数，太遥远了。”
　　欣可听着堂姐的长篇大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匪夷所思，十分的离奇。可是，自己又没有什么感情经验，别说谈恋爱，就连追求她的人都不曾有过，她有什么权利对人家的感情品头论足呢！
　　肖昀在客厅里喊她们俩喝睡前酸奶，洛心瑜才停止了她的宣言，拉着堂妹出来。肖昀已经把吸管插好，讨好般地递过来。洛心瑜不客气地接过来喝起来。洛欣可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肖昀硬是把酸奶塞进她手里。
　　“每晚喝一个，对身体好。你不要客气，我爱心瑜，所以我会当你是亲妹妹一样的。”
　　肖昀还是那么温暖地说。欣可突然觉得他很可怜。明面里是跟女朋友合租房子，可却连边儿都摸不着，他还要心甘情愿地照顾她。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的力量吧？
　　“小花，以后你就好好在这儿呆着，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你昀哥。我跟你讲，你其实都不用去上课，你昀哥当你老师都足够了。还有，我们过什么样的生活你就跟着一样的，绝不会亏待你。所以就把你那小心眼儿放下好了。”
　　洛心瑜喝完酸奶，大摇大摆地回屋睡觉去了。
　　“你也回屋睡去吧，我来收拾。我是夜猫子，早上起不来，所以有什么活我都晚上干。不过我不会搅扰你们的。”肖昀亲切地说。
　　“我也能熬夜。再说，我来这儿可不是享福的，我来打扫吧，昀哥你去学习吧！”
　　“你坐了好久火车，肯定累了，听话，去睡觉吧！”
　　肖昀亲切的声音里带着温柔和真诚，让人心里妥贴得很。欣可很庆幸他是一个这样的人，这至少是她能够在这儿呆下去的一个因素。
　　她坚持跟他一起打扫了客厅，都收拾整齐以后才回到卧室。洛心瑜卧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还在等她。
　　“总不能第一晚就不管你自己睡了。”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来是亲热还是嗔怪。
　　“姐，以后你别再叫我小名，我会安心住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