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拨不断 ...

  •   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昭德三年初,京都城郊雁西山的行宫不复宁静。年初避寒,一呆个把月。送走刺骨严冬,迎来绚烂媚春,此处又成了清修胜地。春光不复烈日炎炎呢?又是避暑山庄。
      简而言之,山河突变,江山易主后,皇太后老老实实窝在这个山头一动不动。有年有节,皇城孝子贤孙依例上山朝拜,礼数一点也不少。只是,江山乃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不起,老人家还躲不起吗?毕竟,不管皇帝是谁,总是范姜家的子孙,她皇太后的头衔跑不了。一把年纪,没有精力争些什么,保住荣华,保住贵命,如此就行了。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无关。
      硕大榕树,遮阳蔽日,换得几分清闲。
      然而,这分清闲,都难以维持。
      一大清早,文安宫外已有人等候多时。据宫人报,这位娇客跪在宫外,任谁都劝不动,满脸泪痕,怪可怜的。皇太后柳眉微颦,已猜出来者何人。便唤宫人,带其到谐香殿见驾。
      歪坐凉塌上,偌大蒲扇左右开工,方为闷闷的暑日带来几分凉气。而殿下的玉人儿,却不为所动的继续跪着,泪水已冰化了淡妆,楚楚可怜也动人。
      “雪儿,这么急来见哀家有何事呀?还不快起来。”皇太后有点心疼的示意左右过去扶她。
      “太后,雪儿不起来,雪儿惟恐没办法给您尽孝,以报答您的养育之恩,就让雪儿跪会儿吧。”范姜雪梨花带雨却话中有话。
      端仪公主范姜雪母亲早逝,自小和皇后的侄女琉玉在皇太后的福华宫长大。在众姊妹中与皇太后、皇后感情最深。由于风云突变,林家满门俱损,琉玉也出宫返乡,太后眼前只有这一个孙儿。
      “是呀,荏桔和琉玉都不在了,好在有你陪着哀家。快起来,你要是伤着了,哀家会心疼的。”皇太后示意掖庭将公主扶起,摆手赐座。
      “皇后娘娘和琉姊姊没尽的孝道,孙女儿愿意替她们尽到。太后要是怜惜孙女儿,就请启奏圣上,收回成命,不要将孙女儿嫁到燮国。孙女儿舍不得太后。”范姜雪估计时机差不多,顺水推舟落座,说明了来意。
      “女孩儿大了,能不许人的吗?傻孩子,你能呆在哀家身边一辈子吗?别说傻话了。”皇太后笑言,眸中尽是了然,她猜得一点也不错。
      “可是,孙女儿不要到燮国去。那里民风野蛮,君王强横,孙女儿怯然。”范姜雪低头拭泪,声音已有些嘶哑。
      “道听途说,焉能全信?尔未来过燮国,不要听别人乱讲。”这个理由太后自己说得都不气势。多年临国,谁什么样儿谁不知道。
      “可是,燮国路途甚远,雪儿惟恐再也见不到太后了。”这才是真正的证结所在,皇太后能不懂吗?懂与不懂,已然没差。
      “雪儿,你是范姜家的女儿。做人要有大志。为国远走他乡,此乃贤德之志。古有昭君出赛,文成入藏,这都是皇家的好女儿。你也要以其为榜样呀。再而言之,燮王年少有为,不失为一个好国君,也是你的福气。”皇太后谆谆善幼的劝说着。
      “太后,念在雪儿陪您多年,承欢膝下,您就不能成全雪儿吗?”范姜雪的希望像烟花,逐渐消逝。
      “做事当以大局为重。”皇太后长叹一声,“这就是女人的命呀。”
      “雪儿明白。”泪,不会再落下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明白就好。今后要善待自己,不要做傻事。”皇太后的老泪也在眼眶中回荡。
      “雪儿知道。雪儿想尽尽孝道,多陪太后几天可好?”范姜雪期盼的问着。
      “圣上答应哀家,哀家寿辰之后才行大婚。距今还有段时日,尔去准备嫁妆,和众姊妹叙叙姊妹之情吧。不用陪哀家了。”皇太后善解人意的挥手。
      “是。今后不能侍奉太后左右,望太后多多保重。”绝望如绳索,套住范姜雪的颈子,勒住她的声线。谙哑的声音从喉咙中发出,陌生而奇怪。“雪儿告退。”
      瘦弱的身影渐渐在殿中拉长,减淡,消逝。窗外艳阳正好,却有一种极致的哀伤。皇太后深深的看着那个身影,刻在心中,藏于记忆里。与她幼年的回忆一起收藏入匣,焚烧殆尽。
      待回过神来,左右宫人不知何时离去,另一个娇俏的女人出现在她面前。
      “母后。您在想什么,这么入神?”范姜鸢瑜接手侍女的工作,用蒲扇帮皇太后驱热,看样子已经站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
      兰陵公主范姜鸢瑜是皇太后的幼女,与已故的金陵公主为同胞姊妹。芳龄二十,却已守寡两年。皇太后怜她命苦,特接到行宫同住。
      “有一阵子了。刚才是雪儿吗?她来求您?”范姜鸢瑜看看外面,手中的扇也慢了许多。
      “那个可怜的孩子,求哀家帮她讨圣旨,不想嫁到燮国去。”皇太后叹息。
      “母后答应了?”范姜鸢瑜瞅着皇太后问。
      “没有,哀家哪能答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皇太后苦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女儿真怕母后一时心软,答应了雪儿。”范姜鸢瑜拍拍胸口如释重负的叫道。
      “放心好啦,哀家记得和圣上的约定,不会食言的。”皇太后拉女儿坐在身边宽慰道。
      “不是女儿不相信母后,只是雪儿乃母后一手带大,女儿担心母后不忍心。”范姜鸢瑜拉住皇太后撒娇道。
      “雪儿的确可怜,但是哀家分得清轻重。你是哀家身上掉下来的肉,再怎么也比不上你亲呀。是哀家当年识人不清,让尔年轻守寡,哀家更心痛。”皇太后怜惜的说。
      “不关母后的事。若不是四皇兄……嗯,胡恩战死也是始料未及,是女儿命苦。”范姜鸢瑜不禁垂泪。
      “孩子,苦了你了。这一次哀家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也要让你如愿以偿。”皇太后拉着女儿动情道。
      “母后不必如此悲观。女儿下嫁玄武城是为国为民的好事。玄武的历任城主夫人,都是咱范姜家的女儿。这一次当然无法例外。玄武炎是个精明强干的城主,女儿相信他会给女儿幸福的。而且雪儿的事母后恐怕也无能为力,请母后不要为此自责。”范姜鸢瑜体贴的帮皇太后拭泪。
      “是呀,后宫能嫁的公主只剩她了,她只有认命。”皇太后摇摇头。虽不出行宫,皇宫动太其掌握大半,这也叫本事。
      “嗯,璃儿已许了人,珂儿又年幼。而绢儿……”
      “绢儿不提也罢。”
      “女儿是担心出些什么污秽宫闱的……”
      皇太后忙捂住范姜鸢瑜的嘴,慎重的摇首道。
      “你乖乖的呆在哀家身边,等着做你的玄武夫人,其他的事不要插嘴。”
      “只是,……嗯……女儿明白。”范姜鸢瑜点头遵命。
      范姜绢,一个惹不起的马蜂窝。

      六月的天气如孩儿脸,说变就变。午时还是艳阳高照,酷暑难耐,炽阳嚣张的不可一世。谁知刚近黄昏就落下了瓢泼大雨,浇得路人纷纷避走,躲也躲不及。大雨一下就几个时辰,直到子夜时分,才有了停歇。
      本来圣上要到上书房与他那些内阁大臣议事,没我什么事儿了.可以偷得半日空闲,回我的绫绡阁品茶看书睡大觉.怎奈人欲走,天不成全.一场大雨坏了我的计划,只得乖乖在养德殿呆着,呆到雨停为止.
      回到绫绡阁已近子时,不料有一位不宿之客在那里等我很久了。
      “绢妹妹,很久不见,不认得雪姐姐了?”绫绡阁大堂贵妃椅上,正襟微坐,一脸端庄文雅的正是准燮王妃,范姜雪。
      难得,从出式至今,范姜雪找我的次数比天上下红雨还少。除了一些正式场合要和皇后、皇太后到各位皇子,皇女处露露脸,表表亲情深厚而己。一是自小由皇太后养大,自然而然站在嫡出那一方,与我这种庶出宠姬之女不在一个层次上。另一方面是,我是痴儿,她没事来找一个痴儿做什么,又不是大脑进水,猪在天上飞。不过,这种奇观还是会出现,譬如现在。
      “雪姐姐。”随口应着,我自然的拉出椅子坐下,眼睛又飘向窗外。
      雨后并未天晴,黑沉沉乌鸦鸦的黑云峥嵘而起,缓慢的但又毫不迟疑的向已偏西的残阳压去,仿佛要再次闭合封锁整个刚刚见晴的天空。
      “书到用时方恨少,情到别离方知浓。过去咱们都在一处,触手可及,也未想过别离之苦与骨血之情。现在姐姐要离开了,才体味到这种苦痛。绢妹妹,姐姐真舍不得你。”长叹一口气,美人凝眉淡愁中,让人看得不舍而心怜。
      只是,太言不由衷的话难为她说得如此煞如其事。
      强忍住大笑的欲望,我把视线努力停留在窗外的阴云上。她一定有事相求,才肯牺牲到这种地步。
      隐隐的雷电,金线火蛇一样闪击着云幕,却并不出头。远处林梢一阵阵唰唰地响去,凉云卷着浮尘隔着重重宫院袭来。
      “唉,你年纪尚幼,难以体会到姐姐的哀伤。”自己找台阶下,找得也理所当然。见范姜雪叹气快叹得吐血了,我怜悯的把视线往这边移了移。绫绡阁是我的地方,真冒出摊摊血迹来可不好看。
      “绢妹妹,嗯,”范姜雪似乎受我行为的鼓励,想要说些什么。然而顾及左右的望了望侍奉在旁的碧锦,欲言又止。
      “奴婢告退。”识相是一个侍女的本份,何况是掖庭呢。我敢打赌,她会偷偷在外面听个详尽。
      见外人均离去,场地清理干净,范姜雪长吸一口气。如同戏目开场前,锣鼓声煊染的紧张气氛,我静候第一折戏的开始。
      “绢妹妹,只有你能救得了我,姐姐求你了。”扑嗵一声,范姜雪席地而跪,狼狈的模样与平时营造的温文高雅大相径庭。
      然后呢,我知道会有下文,一双明眸期待的望着她。或许在她眼中,我目光中的含义是怜惜。
      “我不要嫁到燮国去,也不能去。你可知燮国是多么可怕的地方,多么阴森可怖,一入倒再无生还,比人间地狱还不如。”也许是面对痴儿,范姜雪也没什么顾忌,把心中所有的恐惧一骨脑讲了出来。“前任燮王端正,乃被其子活生生憋死在病塌上;继任燮王端明,残暴无情有目共睹,竞胜夏杰殷纣一筹。还有……还有现在的端泽……”
      我明明看到她的嘴唇在颤动,脸色略显发青。
      忽然间,天门天处,黑云的缝中,闪出一道金光,寒人肝胆,提人灵魂。金线火蛇映衬下,范姜雪的恐惧更为甚之。
      “他,他亲手扼死了……身怀六甲的妻子……一尸两命……只因南诏的一封联姻书。而且……不待人查觉……放火烧了王府。一夕之间,偌大宫院毁于一旦,繁华昌盛,变成炭灰焦土,干尸烟尘……与燮王得意的狂笑……”
      霹雳一声,天地为之昏时间暗,如山崩,如地裂,如大厦倾颓,如巨木摧折。弹子一般的雨,弛骤纵横,布满天宇。
      “啊!我不要,我不要嫁到那种地方,我不要!”范姜雪尖厉的叫声伴着雷声响起,恐慌哀怜之泪顿时流泻出来,与窗外风声雨声互相呼应。
      “我会死的,我会像那个燮妃一样死得无影无踪。我嫁过去就是为了我的死亡,为了葬礼那时的名正言顺,为了南诏讨伐错待公主的燮国这面大旗,为了那些人的野心与利益……我一定要死的。我不要,我才十六岁,我的生命才刚刚开始,风华正茂未到人老珠黄,我还没有活够……”
      范姜雪疯了似的拉着我的裙摆,痛声哀号。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无饰,一样失声。我的心颤了。我以为我的心已冰冷麻木,没想到面临死亡威胁下的她,我居然心颤了。
      “绢儿,只有你救得了我。只有你。没有人肯救我,没有人怜悯我这无母孤儿,没有人拉我一把。我的好妹妹,姐姐过去对你不好,你看在咱们血脉相连的份上,看在咱们同是女人的份上,看在我死去母亲曾抱过你的份上,你就救我一次吧。帮我向圣上求求情,贩夫走卒,七品小吏,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只要别要我嫁到燮国去,变成追封的端仪公主,让我嫁给什么人都可以。求你了……”
      我僵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张口。她抓我的手劲奇大,我看到她的青筋暴起,也看到青筋暴起的玉手微微在颤动。
      ***
      “不该答应她。”
      帮我拉上帷幕的碧锦,低声责备道。
      “我该怎么做?”我拉好被子,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碧锦该有的反应,无可奈何。
      ※※※
      养德殿
      例行公事的清早报道,抱着一张古琴或者几本古书熬日,直到深夜收工返家。不想今日圣上似乎等我已久。禀退四周,未唤大臣上来晋见,静静的坐在我身旁,与我开局下棋,而且心不在焉。
      “她去找过你?”沉默很久,圣上才似不经意的问道。
      “嗯。”我不会好奇,毕竟身份特殊,身边哪方的人都有,圣上消息灵通到这种地步也不足为奇。
      “你答应了?”继续问道。
      “嗯。”快到重点了。我耐心候着。
      “为什么?”这才是重点,我隐约看到圣上脸上藏的不是很好的怒意,以及背叛。有这么严重吗?我失笑。
      “不为什么。”轻轻的答道,同时看到圣上的凝眸。
      “哦?”是不可置信,是不满意,不想听近一步答复。
      相处这么久,聪明敏锐如圣上,心里比谁都明白。唯一不明白的,只有面对我这张让他心动的脸,而扰乱的神智。
      “是我答应而已,不是圣上答应。”学不会围棋的下法,总是无章法的乱走,现在亦是。一颗黑子丢在远离同伴的穷乡僻壤,不知何时派上用场。
      “嗯。”这句话明显安抚了他。
      “不情愿的棋子,会坏大事。”我又丢出一颗。完了,又被围住,算了吃掉就吃掉,又不是第一次被杀的血本无归。
      “嗯?”皇上心中一惊,这倒是一个盲点。对呀,得好好思量一下。只是,她怎么?
      狐疑的目光在我的身上逡巡。
      “输了。”双手奉上残兵死将,我停手。
      圣上也低下头,目光停下我拎起的坏棋。
      “他的错。”圣上微笑了。看到我有些忿忿的脸,很开心能看到生动的表情。或许,偶然吧。“没关系,朕再陪你下一盘。这次,轮到你把朕杀的片甲不留。”
      “谢陛下。”如君所愿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并为自己的险生而微笑。
      人生如棋,棋如人生,如是而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