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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重逢(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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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秋意愈盛。
越来越多家长从不同的班级中走出来,看来家长会的正常结束时间是现在才对。
古心月紧了紧外套,扭头看着方嘉琪,说:“方老师,你也太懒了吧,现在才是家长会的结束时间吧。”
方嘉琪笑笑,然后蹙眉慎重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你这没良心的家伙,我一直在上面讲,你一直在下面睡!你以为我没看见吗?!要是给人看到你那窘态,我这班主任就当得太失败了!”
古心月看她有点儿吃瘪的样子觉得很好笑,于是干脆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不好意思哦,我还以为我这方法天衣无缝呢!!哈哈哈……不过你那句‘我一直在上面讲,你一直在下面睡’真的很老套啊,怎么每个老师都喜欢用啊,拜托,时代在进步啊,你也别落后嘛哈哈哈哈哈……”
古心月边笑边往前走,还不时回头揶揄一下方嘉琪,好像回到了她们的中学时代,一个活泼张扬,一个温柔宁静。这种感觉好久都没有感受到了,校园不一定是最单纯的地方,但学生时代永远是心底最纯净的一汪湖。
“哎呀!”古心月回头嘲笑方嘉琪的时候,没有留意到前面的状况,再回头时已经撞到了前面的人的后背上。
“不好意思!”古心月连忙出声为自己的莽撞行为道歉。她微微低着头,声音真诚而礼貌,眼光稍稍瞥向方嘉琪,只见那家伙有点愕然地望着前方,不分给自己丝毫目光。
古心月皱了皱眉头,觉得方嘉琪的表情有点古怪,她收回视线,慢慢地抬起头,目光在触及面前的人时也凝滞了——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高瘦的身材,俊朗的相貌,悠闲的着装,还有……狡黠的笑容。男人在被人撞了一下后,回头首先看到的是方嘉琪,然后视线落在低头道歉的古心月身上,脸色有点诧异,但眨眼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光里有点儿期待,本来准备说出口的“没关系”也收回了,随即狡黠的笑容爬上嘴角。
“一句不好意思怎么够用啊,阿古。”男人开口了,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
古心月窒了窒,上天真是厚待她啊,见到方嘉琪不够,还让她撞到了这贱人八公!突然有点莫名地想生气。对于一个从事法律工作的人来说,容易情绪化是大忌,所以她总是压抑着自己的一些情绪,总是表现得冷静犀利。在跟别人交谈的时候,她总是习惯性地把别人的话分析一遍,再整理自己想表达的观点。然而,对于面前这个男人,她总是无法继续这样的习惯,她总是容易被激怒的那一方。
男人看古心月迟迟没有答话,稍微低头靠近古心月一点,又补充了一句:“阿古,你该不会忘了我吧,嗯?”拉长的尾音带着点懒庸的气息,男人依旧嘴角含笑,虽已届中年,但魅力不减。
“死八公,离我远点!”古心月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话后,心底独自叹息,还是改不了啊……只要这家伙在,就有种想骂人的冲动……
她怎么会忘记他呢?不会,绝对不会。
初中三年,他们不仅同班,而且同桌。在某些方面他们是同类,他们是彼此最好的异性朋友。只有他,会喊她“阿古”;只有她,会当众不顾形象地喊他“死八公”“贱人”。在别人看来是针锋相对的抬杠,但只有当事人知道那是一辈子都不可磨灭的默契。唯有她,他愿意全力以赴不求回报;唯有他,她愿意不顾一切退缩忍让。只是,越是纯洁的异性友谊,越禁不起爱情的咄咄逼人。
方嘉琪看着俩人剑拔弩张的气氛,有点抚额,都多少年没见了,怎么一见面就不能正常点打招呼?于是,她走上前,在古心月的身边站定,用多年没见老朋友的语气跟男人说:“袁正,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出现在这儿?难道回来探老师?”
袁正无害地笑笑,一脸赖皮。传说男人不易老,帅气等级的男人更经得起年龄的考验。此刻的袁正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左右,凭着那一米八三的身高,在中年男人的标准来讲,外表实在是无可挑剔。
“我儿子在这儿上初中嘛,初一七班哦,数学特色班啊。我今天来开家长会。”袁正说起儿子,终于显露出一丝为人父亲的正经。
“哦……你儿子?!……”方嘉琪有点诧异,“我记得你跟我一样是二十五岁才结婚的啊,你儿子怎么和心月的女儿一样大呢?”
“车,人家先上车后补票不行啊。况且这八公二十二岁那年就跟老婆跑到S市去了,他跟我们讲二十五岁结婚,但没说孩子是结婚后才出生的啊。”古心月看方嘉琪一脸疑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出口了。
方嘉琪有点愕然地瞪了瞪眼睛,来回打量古心月和袁正,终于回过神来。古心月一早就知道袁正和他老婆的事,只是一直没讲。自己虽然也算得上是她的深闺密友,但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她始终比不上袁正在心月心中的位置。当年自己也喜欢袁正,但袁正对他的老婆一往情深,对于无望的爱情,她执着了一段时间后就放手了。她和袁正之间的纠葛,没有人比古心月清楚,因为即使自己不把这段感情告诉心月,袁正也会丝毫不差地把所有事情告诉她。在友情面前,她方嘉琪的存在就如第三者般碍眼,然而当她放弃对袁正的感情后,她曾经希望自己起码能成为袁正心中一个独特的存在,希望袁正能像对待古心月那般对待她,但最终她什么都得不到,古心月始终是古心月——袁正在友情领域里的独一无二。
之后,方嘉琪曾经感到浓浓的不甘,她会刻意对古心月冷嘲热讽,但古心月对此只是默不作声,仿佛听不出她的话中有刺。后来,她遇到了她现在的丈夫,一个疼她爱她的人,所以她最终彻底地放开无望的固执,重生为最初的那个单纯安静的方嘉琪。
袁正依旧一脸痞子般的笑容,他看着眼前两个女人,一个貌似对所有事情都了然于心却满脸不耐烦,另一个则貌似是诧异混着震惊,最后却不得不接受。
“现在因为儿子要在这儿读中学,所以我把物流公司的主要业务都转移回来了,也就是说我回来定居了。咱们都差不多有十四年没见了,今晚到我家吃饭吧,单妮主厨,怎么样?”袁正说得轻松也说得认真,他微笑地看着古心月和方嘉琪,但唯独古心月能感受到在那股笑意背后隐藏了十多年的愧疚。
古心月想拒绝,她知道很多,包括袁正和方嘉琪都不知道的事情。但是方嘉琪却先她一步开口,爽快地答应了。她说要去看看从没见过的袁正儿子和阔别已久的单妮。古心月只好独自叹气,认命地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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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明亮的客厅,每个角落都种植着一些小盆栽,给居室添了一丝生气与雅韵。袁正笑说那是单妮的喜好,他只负责偶尔浇浇水,然后看着它们长大。
这个大男孩般的男人,说起自己的妻子时,总是有点认真有点深情,与古心月记忆中那个无赖无法重叠。古心月心想,他过得很幸福,日子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小康殷实,够了,于他而言,真的太好了。
自从进了袁正的家门后,她们见到了袁正的儿子,一个长相很清秀的少年。少年叫袁聪,顾名思义他爸爸希望他聪明点,但这个解释一说出口,古心月就给袁正翻了个白眼——有够俗的!
袁聪不像袁正,他没有他爸爸那种狡黠的眼神和无赖的笑容,他更像一个认真低调却又干脆文雅的绅士,眼神清澈,笑容温暖。这让古心月不禁想起自己的女儿。有时她会想,幸好女儿在很多方面都不像她。而此刻,她也在想,幸好袁正的儿子不像袁正。
袁聪本来是想出客厅问妈妈数学题的,没想到家里一下子多了两个陌生的阿姨,有点奇怪又有点了然,想必是父母的朋友吧。而让他更为奇怪的是,其中一个阿姨相当脸熟——噢,天啊,那不是他们年级其中一位数学老师吗?!在袁正的介绍下,袁聪很快明白了状况。心月阿姨的女儿叫古欣,与他同级不同班;眼前的方阿姨的确是他们年级的数学老师。
方嘉琪看到了袁聪手上的数学练习册后,了然地笑笑,教师灵魂突然苏醒,说要给他来个免费辅导。袁正听后,一脸赖皮样:“哟,便宜不捡白不捡,聪,快谢谢方老师吧。”
袁聪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被方嘉琪推着回房传道授业解惑了。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古心月,袁正,单妮,三人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题。如果只有古心月和袁正,想必会和以前一样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但现在单妮在场,尽管大家十多年没见面,甚至没有联系,但很多想问想说的还是无法开口。
打破这一室沉默的是单妮,她笑着站起身,说要到厨房准备晚饭,然后便施施然地往厨房走去,没有回头,留下的还是一室沉默。
空气有点凝滞,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的声响清晰可听。
古心月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正准备说话找回以前没心没肺的话题时,一个声音突兀地插进了她的思绪。
“她……我是说……你的女儿……是叫古欣对吧。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啊……”袁正回想着方嘉琪说心月的女儿和他的儿子一样大,回想着刚才古心月向袁聪介绍自己的女儿时的情况,喃喃地出声了。
“嗯,她叫古欣。”古心月有点诧异他的话,但脸上还是一脸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她过得好吗?”
“她过得很好。”
“那么,我……”
“唉,真是的,虽然我和嘉琪都是客人,不过大家都是老朋友了,怎么说也应该帮一下单妮的忙,要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东忙西,我真过意不去。好吧,让本大状也来露两手吧!”说罢,古心月卷起了袖子,回头给了袁正一个狡黠的笑容,“放心,这些年来我的厨艺有进步的,绝对不会炸了你家厨房!”语毕,古心月便雄心壮志地往厨房迈进。
她不想再在客厅里和袁正扯谈任何关于古欣的话题。她面对老朋友最不想说的就是她的女儿,尤其是袁正,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而且,当年的事,她已经不想再提及了,即使袁正心里的内疚无法磨灭,她也不想揭开那段过往去告诉他:真的与你无关,请不要自责。
所以,她逃了,逃到了厨房。但她知道,厨房里的那一位,绝对不比袁正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