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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一位衣着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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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顺着盘旋的楼梯匆匆而上,精致的鞋跟如暴雨般打在木板上,同时她浅棕色的眼睛里闪现着愤怒的火光。
“阿利亚小姐,我不明白,我和男爵一大早坐着马车来到这里不是来看你和罗伊管家的!”
阿利亚紧紧跟在女人身后,脸色冰冷如同北方冬天的风雪,“抱歉,亨德尔男爵夫人,子爵夫人今天不想见客,请您下去,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下午茶。”
说着她先行一步踏上走廊,直接挡在男爵夫人面前。
珍妮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一个仆人都敢拦住她的路吗?!
她对着阿利亚狠狠的说:“你听着,阿利亚!你,不过只是特洛伊的一个管家!而我,尊贵的男爵夫人来看望我的女儿,洛伊思,同样尊贵的子爵夫人,你,快给我滚开!”
女管家刚才在楼梯口没能拦住珍妮夫人,她深感失误,此刻绝不会再退后一步。不管男爵夫人如何发火,她都只是低着头站在走廊中间。
看着面前毫不退让的仆人,珍妮攥紧了手中丝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为了阿瑟,无论如何,她今天都必须要见到洛伊思。
珍妮放缓了语气,勉强扯出笑脸,“阿利亚小姐,为什么亲爱的洛伊思不愿见见她可怜的母亲?是她的身体不舒服吗?哦,那我更要去看看她了,我的小莉莉……”
阿利亚的神情并没有因为男爵夫人的柔和的语气而软化,依然冷如冰霜,“夫人并没有生病,而是正在处理一份重要的文件,不能接待您和男爵大人。”
“是吗?”珍妮用手里的手帕擦拭着说流就流的眼泪,“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重要文件,连自己的父亲母亲都顾不上……”
她一面说一面往回走,阿利亚松了口气,正要跟在她身后送她下楼,正在此时,珍妮夫人突然转过身一把推开女管家,“你这个狡猾的下贱女人!”
她恶狠狠瞪了她一眼,由此可见珍妮此刻有多憎恶这个挡着自己的女人,她甚至说出了完全不符合上流贵族身份的话。
男爵夫人此时有如泰晤士运河上满舵前进的船舰,气势汹汹地向前冲。阿利亚只好跟在她身后。
在珍妮夫人碰到门并推开的一刹那,她身上的气势完全消失,瞬间变成了一艘飘摇在溪流中的小船,慈爱的母亲——继母。
“洛伊思,我亲爱的女儿……”珍妮夫人迈着贵族夫人流行的小碎步优雅的走进书房。
洛伊思头都没抬都没看她一眼,先是不紧不慢的将桌子上的一份文件放进抽屉再上锁,接着抬起头看向珍妮身后的阿利亚,女管家在夫人的不带半分责备的眼神里更加自责;她最后才抬起头看向那个一声又一声,感情充沛喊着自己名字的“母亲”。
见洛伊思没有起身来迎接自己,珍妮夫人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可她脸上温柔的笑容依然不曾褪去,只是略显尴尬的停住脚步,站在屋子中央,关心的问:“洛伊思,你还好吗,阿利亚和我说你病了才没有办法来接待我们,是真的吗?”
洛伊思没有理她,而是对她身后的管家说:“阿利亚小姐,你做得很好,现在可以下去了。”
“是的,夫人。”
阿利亚向她屈膝,随后退下,带上了房门。
“洛伊思……”珍妮夫人此时仿佛一个慈爱的母亲面对自己不听话还调皮的孩子,语气里带着微微的责备,“我听阿利亚说你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无法下楼,我认识一个医生,医术非常高明,可以介绍给你……”
洛伊思冷淡的看向她,打断她的话:“抱歉夫人,我想你一定是听错了,阿利亚小姐告诉你的,是我正在处理文件,而不是生病,实际上,我的身体现在非常健康。”
“哦……原来是这样……”珍妮夫人脸上的笑终于没了一半,另一半还勉强挂着。
她借着这用尽力气才保留下来的好脸色,急忙开口:“亲爱的洛伊思,你的身体没事真是太好了,可是你的兄弟阿瑟最近就不是那么好了,需要一小笔钱……”
“哦?是吗,”洛伊思淡淡的说,“他需要钱,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珍妮夫人完全没想到她这次竟然这么绝情,神色开始焦急起来,“可是…可是他是你弟弟啊,洛伊思,他的血管里流着和你一样的血!莉莉,你难道不管他了吗?还有你的姐姐,凯瑟琳,你……你和他是一个父亲啊,尊敬的薇薇安会忍心看你……?”
“你不配提我母亲的名字!”洛伊思猛然从座椅上站起来,上半身往前倾,愤怒的吼出这句话,随着她的起身,桌子边缘的一瓶墨水被前移的文件抵下桌。
砰的一声,砸在实木地板上,一时墨水四溅。
珍妮夫人吓得面色发白,忍不住倒退两步。
洛伊思闭上眼睛,缓了两秒,睁开双眼,恢复了刚才的冷漠,“很抱歉,夫人,您作为我父亲的继室,一个糖果商人的女儿,还没有资格和艾瑞特子爵夫人说话,如果有什么事,请让你丈夫来说。”
“哦……洛伊思……”
珍妮夫人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你……”
“洛伊思!你怎么能和你母亲这样说话!”门大力被男爵推开,他刚好推开门,就听见自己的女儿竟然在侮辱自己的妻子,气得立马上前,大吼女儿,又看见地上破碎的墨水瓶,更加生气,揽住妻子,眼里满是怒火,“你要干什么?要用这个砸你母亲吗?”
洛伊思冷眼看着珍妮夫人泪光盈盈挽着男爵的手臂,竭力控制着泪水不落下来,哽咽着说:“莫兰,我没事的,莉莉只是太激动了,这只是个墨水瓶,并不是火焰毒药什么的,你用不着这么紧张……”
说到火焰,男爵立即想起这个女儿曾计划着烧死自己的妻子和大女儿,现在不仅愤怒而且更加厌恶甚至憎恨她,“洛伊思,你看看你的母亲对你有多宽容,你不仅不知感恩,还再次伤害她,你和薇薇安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高傲又自大,永远不明白什么叫善良……”
洛伊思实在忍受不了他这样说自己的母亲,根本不像一个丈夫,而像一个仇人,她控制不住的喊出来:“闭嘴!你也不配提我母亲!”
“洛伊思!”男爵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像在看什么咬了他一口的宠物狗,珍妮立刻拉了丈夫一下,她是来为自己儿子要钱的,不是来吵架的。
被拉住的男爵心疼的看了身边的妻子一眼:这几年来,她眼角皱纹越来越多,不省心的儿子和没有爵位就不嫁的女儿,令她苍老了许多,而早年间的几次流产也让她身体时而异常衰弱……瞬间他的心就柔软了,对这个深恶痛绝的女儿也能包容了。
洛伊思再次闭上眼睛,这次她过了很久才睁开,“爸爸,珍妮夫人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北方公爵的小女儿——薇薇安夫人,她早在我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男爵听到这里,脸色阴沉,可声音倒是很柔和,“洛伊思,确实是这样,可是珍妮也是你的母亲,在你母亲死后,都是她在照顾烧伤的你,而且在你体弱多病的童年时期,少女时期,你生病,发烧,摔伤都是她在照顾你,所以你得尊敬她,而你呢,对待薇薇安身边的一个女仆都比对你的继母尊敬!你甚至想过烧死她!”
洛伊思冷笑着听完,没有打断男爵一句话,为什么他不想想自己身上的伤疤为什么不能消失;为什么他不想想童年、少女时期的那几次生病、意外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他不想想一个七岁刚刚从丧母之痛中缓过来的小女孩,看见一个比她还大的“姐姐”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他不想想一个九岁的孩子为什么会不惜一切代价想要烧死她们……
她凭什么要尊重这个女人,这个抢走自己父亲,差点害死自己,已经害死自己母亲的女人?她又凭什么不尊重阿利亚,那个现在世界上唯一还全心全意爱着她的人……
但她什么也不想说了,她已经厌烦了自小到大在男爵面前无数次对珍妮夫人和她女儿的控诉,也不想再看到他不信任的眼神,厌恶的眼神。
不要等待不可能的爱意与温暖。洛伊思早就明白了。
“洛伊思,”珍妮柔弱的打断自己丈夫的滔滔不绝,希望把谈话拉回正途,“阿瑟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一句话恰到好处的提醒了男爵,也提醒了洛伊思。
她立马回到那个得体大方的贵族典范——艾瑞特子爵夫人的状态。
“哦,是吗。”
“是的……”珍妮夫人与男爵脸色都柔和下来,“亲爱的,你难道不帮他一把吗?”
“嗯,真是抱歉呢,夫人,约瑟芬来找我要钱已经太多次了,而且,我现在是艾瑞特家族的女主人,不仅仅是洛伊思,没有办法再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来给他,毕竟安德烈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可是,洛伊思,我们在来的路上已经见过安德烈了……嗯,当然,我们是担心你,听说子爵在王都很过分,你父亲和我是去警告他不要冷落你……”
洛伊思微微一笑,“哦。”丝毫没有再继续谈话的意思,“说了这么久的话真是累啊——对了,城堡里有从王都送来的东方茶叶,还有庄园里秋收采摘的新鲜水果,夫人男爵贵为特洛伊的上宾,就由我来带领两位去品尝一下吧。”
她说着就走出桌子,站到桌子面前伸手请男爵们离开,仿佛一位待客有失,心急火燎就要弥补回来的子爵夫人。不过是因为她不能先客人走出书房,毕竟这里许多文件,虽然都上着锁。
两人都站着不动,珍妮更是脸色苍白,说不出话,倒是男爵缓缓开口,“莉莉,我可爱的小百合花……你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弟弟深陷欠债的泥沼吗?你要看着亨德尔家族破产吗?你要看着你母亲坐过的安乐椅,用过的梳妆台被抵押给银行吗?”
洛伊思背过身,双手撑着桌子,不敢说话。
趁着她的沉默,男爵乘胜追击,“我知道你不会这样的,还记得你的小时候,纯洁美丽得像是上帝赐给我的一朵小百合花,脆弱无害,永远在找爸爸……”
回忆戛然而止,男爵的声音嘶哑起来,他真诚的说:“洛伊思,我很抱歉,显然我在很多地方没有做好,可是原谅我吧,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也帮帮你的弟弟,安德烈确实太过分,有阿瑟在,你就还有一个能为你拿起□□男人……”
洛伊思压抑住眼底涌上来的泪水,沉默片刻,随即俯身从拿出一叠支票本,拿着钢笔刷刷写完,撕拉一声撕下来转身递给父亲,“这些足够了吧,别再让他玩马赌博了。”
她冷眼看着脸色蜡黄的男爵接过支票,点了点头,要说什么,她不等他回答,立马说:“那现在请亨德尔男爵和你的夫人马上立刻离开特洛伊!”
珍妮脸色微变,男爵叹了口气拉着她离开。
两人刚刚走出门,洛伊思就快速走到门边,在关上门的瞬间听见珍妮夫人不满的声音。
她扶着男爵,柔弱的说:“支票我马上就让仆人送去王都,莫兰你不要着急……”
男爵轻声不知说了什么,然后是珍妮夫人的叹气声,“她是阿瑟的姐姐啊,为什么这么不情愿……你的病已经这么严重了,还要你来求她……现在就赶我们走……夜晚的路那么危险……”
洛伊思看见男爵点了点头,她不想再听见来自父亲的打击……
洛伊思合上门,疲惫的靠在门上……
三分钟后,马车像来时一样离去,阿利亚回到书房,轻轻敲门,“夫人,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