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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人世间 让你看看这 ...

  •   突然小李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讲:“不过有人说,昨晚上听见了喜乐的声音,吹吹打打的,夹杂着风声不是很清晰,但隐隐约约能听见,好像有人结婚,就从河这边传来。”

      林诺突然明白为什么阎王要借小李的口说这件事了。

      小李真的很有说书人的潜质,说这句话的时机和语气神态都太到位了,以至于林诺背后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林诺猛地看向阎王,阎王还是支着下巴,一副心不在焉,波澜不惊的样子。

      所以阎王早就料到这个渡江之人会死,所以他明知这是趟浑水还是要自己趟一遍。

      林诺有些恨恨地想,阎王当真是来让自己看看人世间有多好的吗?他这一路分明是来看人间有多苦来了。

      小李看林诺反应不对劲,还以为是自己失言,忙向两人道歉:“害,这话您两位也就当做笑话,算不得真的,影响了两位游山玩水的好心情可就不好了。”

      倒是阎王又说道:“没关系,我们的房间还能再续订吗?我们想再休息些时日。”

      小李自然是求之不得,跟阎王说只要两人有空,去前台办个手续就行。

      说完麻溜吃完和两人告了别,小李就去忙活了。

      林诺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自己的这碗粥,半晌才开口:“我们要拜访这位河伯新娘对不对?”

      阎王点点头。

      林诺侧过身,直直地看着阎王的眼睛:“你一早就知道的,对不对?”

      他仿佛是一定要从阎王眼里挖出那份绝情一样,刨根问底也要一个回答。

      阎王垂下眼眸,伸出两指一圈又一圈地在玻璃杯口上摩挲,良久,点了点头。

      林诺气急,激动了起来,逼问他:“那你还让我来做什么?”

      “我没有让你来,是你自己定下的。”

      “那你就让我来吗?”

      阎王这才抬起头,也直直地望回去:“我让你看看这人间。”

      林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荒诞的笑话一样,气极反笑。

      “哈?你让我看这人间?让我看这人间有多疾苦,然后连转世也不要吗?”

      阎王又开始沉默不语起来,林诺捉摸不透他眼底的神色。

      林诺知道这个比喻不对,但还是觉得阎王如同一尊佛一样,垂着一双悲天悯人的眸子。

      他觉得自己好像看错了,这样悲悯的神色怎么可能出现在铁石心肠的阎王脸上。

      那双眸子藏在浓密而纤长的睫毛之后,好像要把那丝代表着人性的悲悯也一起藏起来。

      林诺突然泄了气,委顿着,声音都小了起来:“我要是说这个混水我不要趟,这件事我不要管了呢?”

      阎王顿了顿,像是没想到林诺会这样问,轻轻举起了水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你要是走了,就不是你了。

      况且,你现在,也走不了了。”

      确实,如果林诺真的走了,就不是林诺了。

      他林诺有一颗该死的好奇心,他林诺有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正义感和莫名其妙的倔强。

      他就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一样的,看看这河伯新娘到底是凭什么可以草菅人命。

      而且河里出了这样的事,暂时停了往来渡船——横竖也不是什么要紧码头——非要渡河不可的人便搭着车绕远路去过上游的镇子的那座桥。

      他就算真的找到了肯载他的人,阎王也会有一万种方法把他留下来,让他走不成。

      林诺觉得自己可悲,自己就如同一个蝼蚁一样被轻易地拿捏。

      即使阎王有求于己,他想要的东西还是可以轻松达到。

      而自己好似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一般,竟然对阎王心动。

      可笑至极,他自暴自弃地问:“那么,你想让我怎么看这人间?”

      窗外的人还在喧闹着,有人忙着拉开警戒,有人拼着命要往里面看上一看,有人高声或窃窃私语地打听和议论。

      这些声音悉数入了阎王的耳,于是阎王道:“现在人多眼杂,诸事不便,不方便向那位河伯新娘打听,先去山上把土地叫出来吧。”

      林诺冷哼一声:“把土地叫出来做什么?你不是看一眼便知?何苦借他人之口告诉我?”

      阎王摇摇头:“我是阎王没错,可我并不是全知全能,更何况我在阳世会被压制,本领不能施展万一,向土地打听会方便许多。

      而且我如今也不能直接用雷霆手段收了这位河伯新娘。”

      阎王看了一眼林诺,又解释道:“她不同于孤魂野鬼,她虽然作了一些恶,但是庇佑一方,受了供奉和香火,就成了一方守护神,我轻易不能动。

      所以我得等入夜的时候召她来见,在此之前,不妨去询问土地。”

      “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阎王伸手轻轻拽了拽林诺手肘处的袖子,像只猫儿一样。

      阎王像只猫儿把柔软的肚皮露出来一样,把自己的弱势展现在林诺面前。

      林诺敏锐地察觉出来,这是他作为阎王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与低头。

      于是林诺叹了一口气道:“等我吃完就出发吧。”

      林诺也没什么心情继续吃,只是胡乱扒拉了两口,就上楼收拾了一下,出门的时候顺便办了续订的手续,才和阎王向山上走去。

      如果不提河里刚没了一条人命,此地依山傍水的,应当煞是好看。

      此时虽是冬季,但不同于老张那座山,这里多长着一些长青的松树,所以并不是光秃秃的荒山。

      青山映衬着绿水,本来应该是一片福地,此时不是因为年关将近才喧闹,而是因为意外的人命而嘈杂,显得风景都薄情起来。

      林诺与阎王行至半山腰,见远了人群,应当没有人发现,阎王便捏了一个同上次一样的诀,召了土地出来。

      这次的土地与上次的不大一样。

      上次的土地矮矮胖胖一脸慈祥,活像西方的圣诞老人。

      这次的土地虽然个子也没有多高,但是非常精瘦,看起来是个很精明的老头。

      土地照例拱手行了礼,听了阎王的来意之后,伸出两指捋了捋自己灰白的胡须,眯起双眼摇了摇头。
      “他们供奉的这位河伯新娘,确实和其他地方的河伯不同,并不是正经小神,而是被献祭给河伯的新娘幻化而成的。

      而且也并不止是某一位新娘的冤魂,而是历年来那些新娘的冤魂集体附在了一位身上。”

      林诺抢问道:“那些?”

      土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是啊,从清朝那会儿起一年就会至少献祭三五个河伯新娘,如此长年累月下来,谁晓得这条小河沉了多少尸体?”

      林诺不敢算这笔账,一年就是三五个河伯新娘,这个陋习哪怕只持续了十年,也是三五十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林诺还有一个疑问,犹犹豫豫却还是问了出来:“不是说建国后不准成精,这位河伯新娘怎么还有这样强的念力。”

      土地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嗤笑了一声:“是,建国后是不准成精,可她建国前就在了,至于这念力,以前是靠源源不断的死去的少女的冤魂,后来没人供奉河伯新娘了这个来源就断了。

      可是她还有新的来源,除了信徒和供奉的香火之外,这里的女性遭受的压迫每多一分,怨气每增一分,她就会强一分。”

      这句话无疑是当头棒喝。

      林诺只见这小镇表面其乐融融,哪里又想得到这些女性背地里的压迫能使河伯新娘怒意至此。

      林诺想起张爱玲的那句话:“人生是一袭华丽的袍子,里面爬满了虱子。”

      人生如此,人间也是如此。

      他看老张家里和睦,背后却是钱嫂和小瑾的血泪。

      他看这座小镇一派祥和,往上数却是吃人的地方。

      林诺只觉得恶心。

      怎么能把被吃的人奉作神明向其祈求庇佑呢?

      如果没有这一位“集大成”而“显灵”的河伯新娘,那是不是还会一直年复一年地献祭更多的少女?

      河伯新娘不一定每年都淹死几个人,但是这里的人却敢为了虚无缥缈的保佑每年都献祭上至少三五条人命。

      林诺觉得河伯新娘都没那么可怕了——她不过是要求单身的男人系上红绳就可以一笔勾销,这里的人和当初的河伯,可从来没给过那些被献祭的少女选择,就联手葬送了她们的青春。

      甚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把被害者供奉起来,把龌龊的东西镀一层金,就可以标榜自己从来干净吗?

      后来这样明目张胆吃人的习俗是没有了,可是背地里还在做着吃人的勾当。

      虽然说人丁更迭,这里的人早就不是当初献祭河伯新娘的人,但是说到底,本质都还是一样的欺软怕硬恃强凌弱。

      从前河伯强,便为了河伯献上少女。

      后来河伯新娘强,便忌惮于此不再献祭少女,要单身男子都栓着红绳,却还是压迫着女性。

      活剥是吃,吸血便不是吃了吗?

      林诺眉头紧紧地蹙起来,他只知道这里曾献祭过河伯新娘,才会有今日这位娘娘,却不知道背后有那么多白骨沉江。

      他只知道这里过去吃人,却不知道这场旷日持久的“盛宴”时至今日还未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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