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参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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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了很久很久，久到你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醒来的时候，很多人围在你床边看着你，交头接耳说着一些你听不懂的怪话，手里还拿着黑漆漆的木棍子，表情又诧异又惊恐。
在这一众陌生面孔里，你见到了唯一熟悉的一张脸——与你成婚不久的郎君，草原阿诗勒部的鹰师特勤，阿诗勒隼——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你的表情与其他人一样惊恐交加，仿佛你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而且他的头发剪得好短，衣服穿得好奇怪。
你歪了歪头看他，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但因为身体太久不动，这个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或许甚至有些丑——否则为什么他竟害怕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别怕。”你这样说，许久不开口的嗓音沙哑异常，僵硬的手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一声巨响在耳边怦然炸开。
一朵血花在你肩上轰然炸开，你好奇地用手触碰伤口，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痛。
“阿隼？”你疑惑地看向少年。
他似乎也愣住了，对着身边的人急切地说了什么，然后似乎最终与他们达成了某种一致——然后他靠近你，小心翼翼地向你问话。
其他人把手里的黑色木棍收了起来，但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看着你，仿佛只要你一有动作就要像刚才那样在你身上多开几个窟窿。
阿隼跟你说了很多话。
但你一句也听不懂。
你也试图向他问话，可他同样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最后他自暴自弃般长长叹了口气，对你伸出手，似乎是要扶你起来的意思。
他总算不像刚才那样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你了。你高高兴兴地把手搭上去，站起来时，却发现自己之前以为的床，其实是一副棺材——
而你现在所处的这个巨大的密闭空间，比起宫殿、闺房或者草原上的王帐，更像是一座墓室。
所有人都在打量你，好奇的、惊恐的、厌恶的、敌意的……
你有些害怕地拉住了阿隼的衣角。
他试图从你手里把衣角扯出来，但几次尝试无果，也就随你去了。
他们这一行人好像有着某个特定的目的，并且不是为你而来，因为在阿隼说服他们让你跟着他（你猜测应该是这个意思）之后，他们就在这个墓室里搜刮了一些黄金珠宝闷头赶路。
你心里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因为你朦朦胧胧记得自己好像确实是已经死掉了。这个墓室处处按照你在大唐熟悉的房间布置，还增添了一些婚后阿隼为你添置的用品摆设，直觉告诉你，这是属于你的地方。
可是你现在能走能跳能说话，俨然一个大活人，要据理力争说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好像有点站不住脚。
罢了罢了，跟着阿隼就好，他总不会害你的。
这一些人在墓室里穿梭游走，一路被各种陷阱机关绊倒，好几次差点造成伤亡，当下你也顾不得之前与他们的嫌隙，出手把他们救了下来。
被救的人接触到你的手，一个个面如菜色，仿佛自己碰到的不是人，而是妖怪——但也有人在一刹的惊讶之后，用还算友好的语气对你说了一句话。虽然你听不懂，但你猜她说的是谢谢。
于是你也对她弯唇一笑。
阿隼一路都在不停地打量你，但当你回头看他，他又马上移开视线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可真奇怪，从前只有他目不转睛地含笑望着你，直到你害羞地跑开；而今他的面貌虽然没有变化，却好似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单纯又青涩。
再后来你们离开了这座巨大的地下墓室，入目一片茫茫黄沙，灼眼的阳光刺得你眼睛生疼。
阿隼带着你回到他们落脚的地方，他们住的都是帐篷，但比起他作为特勤的身份应该拥有的帐篷，眼前的这些实在是太小了——你看不出那都是什么材质，只觉得花花绿绿的，毫无审美，又窄又小，就算是普通牧民，怕是也瞧不上这样的帐篷。
他递给你一瓶水，你说谢谢，想到他现在听不懂，你又好笑地自己摇了摇头。
你身上还穿着阿隼送给你的竹绿色坦领半袖与藤黄间色裙，肩上挽着一条大团窠羽翼四狮连珠纹的帔子，不过现在已经被血染红了。素来喜洁的你想扔了它，可一想到这是阿隼送的，又舍不得。头上的金钗花钿有些乱了，可这里没有镜子，你也没有办法打理自己。
不过就算打理了，也与这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你拿着他递给你的水，却并没有喝的欲望，只是慢慢走上了一座小沙丘。站在高处眺望这一整片沙漠，竟觉得这沙如海一般，浩荡连绵，没有边际。
这里是阿诗勒部吗？曾经的草原已经变作了沙漠吗？那么大唐呢，你的家乡，是否还安好？
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天灾人祸，阿隼他们才不得不改装易服四处躲藏吗？
你心里担忧异常，却又不知道怎样才将这些忧虑转告给阿隼。
沙漠的风吹过你的衣裙，一瞬间，你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拉住了你。
他冲你笑了一下，像是私底下练习过很多次似的，笑得有点僵硬，对你比划了一下示意你跟他过去。
他找了个背光又背风的角落，用手指在沙粒上一点点描画，你看着有点眼熟，但又不敢确定。
“黎簇。”他张口，指指自己。
这是他现在的名字吗？你眨眨眼，学着他的发音念出那两个字，得到了他欣慰的笑容。
于是你又写下了“阿诗勒隼”四个字，指着他。
他摆摆手，又指着那两个字，对你重复：“是黎簇。”
“阿隼。”你固执地看着他，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露出一副头疼的表情，继续教你他写的那两个字。你瘪瘪嘴，用手指画下了你自己的名字，教他念。
这回他倒是看得很认真，也记住了你的发音，他念一遍你的名字，你就应一遍，于是他不厌其烦地叫你，你也无有不应。
叫了十来遍，他忽然注意到了你染血的肩膀，于是拉着你回到帐篷里坐下，让先前你救过的女人来帮你处理伤口。这一回他紧张的样子倒是和从前有些像了。
再后来你跟着他在沙漠里走了很久，他又教了你很多字，你们终于能做一些简单的交流。
他不是自愿进到这个沙漠里来的，可现在除了跟着这些人，他别无他法。遇到危险，他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尽管你很奇怪他的武功为什么会消失不见，但你还是向他许诺不用害怕，你会保护他。
当你们好不容易离开沙漠，外面的一切却令你比在沙漠更加无所适从——高楼、铁皮怪车、五颜六色的灯、会出现人像的屏幕……
而最重要的是，阿隼说他要去上学。
在这里他好像有一个父亲，但他从没有回来过。你住在阿隼家，破旧拥挤的一间房子，向他讨要了一些繁体的书看。
然后你知道，大唐早已灭亡，朝代更替流转不休，时至今日，应该叫做“解放后的新中国”，政治制度、生活条件以及风俗习惯已经与你所知道的截然不同。
得知现在已经是千年以后，你心中一片茫然。
你不知道为什么你还活着，但阿隼显然已经不是从前的阿隼。
也许你是为了保护他才存在于世的吧——安逸的日子没过多久，他又进入了沙漠，而这一次，他是自愿的。
与他一起的还有两个同龄的少年，按大唐的说法，应当是他的同窗。此外还有一个大夫姐姐——好吧，以你的出生年份来看，这个“姐姐”叫你老前辈都算显你年轻了。
不过现代的女子可以自由选择职业，成为一名医者，这可真是令人高兴的事。
作为队伍里唯二的女性，这个名叫梁湾的女孩也与你很是亲近，一会教你护肤，一会跟你分享心事。碰到你冰冷的脸颊，她玩笑地嘟哝了一句：“怎么冷得跟尸体一样。”然后还把自己的外套分给你穿。
你摇摇头，心说你本来就该是具尸体，而黎簇却在这时走过来，把他的外套给你披上，把梁湾的还了回去。
“晚上冷，你们是女孩子，都多穿点。”他说。
梁湾与他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他羞赧地笑笑，然后便离开了。
活着真好啊。可以触及你根本不敢再期盼的东西。
望着群星闪烁的夜空，你这样想。
这一次比上次还要凶险，不仅有人心叵测，更有你从未见过的毒虫猛兽——为了护他们周全，你被蛇咬了好几口，身上还有九头蛇柏抽打过的痕迹，好在有衣服的遮掩，平时也看不出来。
这一路行来你已经察觉到，这片沙漠里不仅表面危机四伏，内里更是暗流汹涌，好几拨势力在这里明争暗斗、互相博弈，而黎簇似乎是某个人布局中的重要一环，他所有走过的路、做过的事，都在一种无形的牵引之下进行。
到了真正的古潼京之后，里面的种种怪物迫使你们只能分散逃开，等你找到黎簇的时候，他已然陷入绝境，从包里拿出了一只C4炸药想要跟那些怪物同归于尽——那一刻你顾不得更多，纵身一跃将他扑倒，用身体将他牢牢挡住，为他抵御爆炸的冲击。
你的身体本已经是强弩之末，到了这一刻，终于再也撑不住，汩汩鲜血止不住地流淌，染红了黎簇的衣服，也弄脏了他的脸。
饶是如此，他也被炸得不轻，只来得及在你扑向他的那一刻露出了一个惊诧的眼神，便再也不省人事。
你费力地抬手，想要摸摸他的脸，但生机一点一点从你体内抽离，死亡的气息蔓延开来，你知道自己这一次恐怕再也无法见到他了。
一滴泪混杂着鲜血砸在地上，你合上眼，心里对他说抱歉。
——只能保护你到这里了。
——愿这一世你能摆脱纷扰，平安喜乐，别再遇到我这样的人，许下承诺却又无法做到。
漫长的寂静在狭长的地道里弥散，整个古潼京都在因为爆炸而震动，只有这里，苍白得只剩下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参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