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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眷之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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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云阔,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草原渐渐恢复生机。
阿诗勒隼就像他所承诺的那样,每隔几天就带你外出游赏,那些曾经被冰雪封冻过的、在牧民口中被歌唱过的美景,就这样一点一点展现在你眼前。
而先前送了你小羊羔的阿诗勒涉尔被派遣到长安去与唐皇交涉两国之间的相关事宜,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没有再见到他。
只有那只昔日骨瘦如柴而今肥美蓬松得像团云朵的羊,会让你偶尔想起他。
阿诗勒隼将你的时间占得满满当当,他带你去看草原盛大的篝火舞会,带你听悠扬婉转的马头琴,为你在月下吹奏筚篥,原本萧瑟悲凉的乐器由他奏来,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温柔缠绵。
当他将你拥入怀中的时候,你才知道,不是他的曲子消退了筚篥的悲凉,而是他眼底的情意融化了你层层的心防。
你原是不在意男女情爱的,也不想被婚姻束缚,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后宅妇人。
可他用行动告诉你,和他在一起,你只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快乐。
少年精壮有力的臂膀将你托举起来,单手抱住,另一只手扶住你的腰,让你从高处眺望夕阳下金灿灿的辽阔草原。
你搂住他的脖子,望着半沉入地平线的落日惊叹道:“好美……!”
“是,很美。”说这话时,他没有看灿烈如火的夕阳,一双盛满了光的眸子只看着你。
你回头对他笑,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我走过半个大唐,见过许多美景,而草原——是我最留恋的景。”
“那是自然。”少年弯唇,“你最喜欢的人就在草原,草原自然令你流连忘返。”
你捏住他的脸嗔道:“真不害臊。”
“看,我还没有说是谁,你就承认是我了。”他眼里浮现出计谋得逞的狡黠,捏过你的下巴在你唇瓣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你恼得伸手去锤他,被他捉住手腕牢牢禁锢在怀里。
阿诗勒隼的声音自你头顶传来,带着爽朗的笑意:“我这一生,从未像如今这般快活过。”
“我很小的时候便没了父母,是阿伊儿将我捡了回来,视我如己出,将我抚养长大。”
“可王庭好像不许我就那样轻松简单地活下去。我苦练武艺骑射,想长大以后保护我阿娜,想和涉尔做一辈子的兄弟,辅佐他成为未来的大可汗。可父汗为了制衡我,将我阿娜留在王庭,又抓走涉尔的小狼剥了皮制成箭筒送给我,令我们兄弟反目……今时今日,我虽身为鹰师特勤,却连见我阿娜一面都难。涉尔恨我入骨,凡事都要与我争个高下……我不敢再表露真心,我害怕总有一日,这把火会烧到我在意的人身上。”
“还好……还好我遇见了你。”
“我会保护你的。”
他这样说着,拥着你的手臂渐渐收紧,似乎想从你身上汲取力量。
从前他展露在你面前的只是骁勇善战、智计卓绝的一面,好似他真的处在耀日光辉之中,生来便不沾染任何阴霾。
而今他愿意同你坦白自己的过去,愿意将自己的伤疤摊开供你打量,这比任何礼物与情话都更有分量。
你听得有些鼻酸,你不知道自己心爱的少年是那样长大的。
“阿隼。”你抬头,认真地看向他,许诺道:“我会给你一个家。我会让你和你阿娜团聚。”
其实你也想改变他与涉尔之间的关系,但带走阿伊儿对于延利可汗来说已经是失去了掣肘阿隼的利器之一,涉尔的事只能往后放一放徐徐图之。
他怔了怔,伸手揉了揉你的发顶:“我说这些不是想要你为我操心的。你等一等我,明年开春我就去长安提亲,待我们完婚之后,我便向父汗请辞,求他让我们带阿娜一起隐退……”
延利可汗将阿伊儿放在王庭,正是为了能稳稳当当握住阿诗勒隼这把刀。他害怕这把刀割伤自己的手,但也不希望这把刀那么早就被收入鞘中。
你明白他说的这些不过都是最好的设想。
这个傻子,妄图以一己之力保护所有人,把所有风雨都挡在自己身后,把所有重担都扛在自己肩上——这样是不是有点太瞧不起你了?
你心里有了主意,但并不打算现在就告诉他,等着在来年他的生辰那日送他一份大礼。
第二年春,在长安羁留数月的小可汗终于回到了草原。
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一道来自大唐皇帝的诏书。
延利可汗接过诏书,在大帐独自踱步沉思,煌煌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后来他将阿诗勒隼召来,问他愿不愿意为了阿诗勒部与唐国的邦交娶一位来自长安的贵女。
阿诗勒部遭遇天灾,元气大伤,又兼受过唐国人的恩情,此时此刻,两国之间自然交好为上。
唐皇愿意将宗室的女儿嫁到草原,自是诚心一片,可这个女儿索要的聘礼只有一样,那就是恢复阿诗勒隼养母阿伊儿的自由身。
这段姻亲定下之后,阿诗勒部与大唐的商贸往来便会更加顺畅,两国之间至少三十年内不会再起战事。
种种条件权衡之后,延利可汗终于决定相信自己的养子,将手中制衡他的棋子抛掉。
在听见两国和亲的问询之时,阿诗勒隼先是皱起眉头,当即便想要拒绝。
可当延利可汗将那位贵女的要求说给他听之后,他心里陡然升起了一个猜测,一个令他欣喜若狂的猜测。
当他将唐皇诏书中提及的贵女与你对应上之后,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到了你的帐篷前。
“谢谢你,谢谢。”素来骄傲的少年红了眼眶,一遍又一遍地对你重复着这句话。
他原以为自己要抗争到遍体鳞伤,才能从夹缝中换取那么一丝两全的机会。
可你就这样直接将他身上的桎梏大大方方地打破碾碎,在他做好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时,将他裹进温暖柔软的裘毯中,告诉他没事了。
你笑着张开手投入他的怀抱,用手掌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我们是要共度一生的夫妻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必同我道谢?我只愿阿隼一生平安喜乐,所爱之人万全,所惜之人俱在——如果能帮你做到这些,那么我大抵也会算是一个合格的娘子了吧?”
“你是,你一直都是。”他在你掌心之下闭了闭眼,压住涌至眼眶的热流,“我阿诗勒隼向天狼神起誓,此生定当爱你护你,敬你重你,绝不叫你受一丝一毫委屈,绝不负你——若违此誓……”
你捂住他眼睛的手立刻下移至他正开合的唇:“后面的我不要听了。”
“有你此时此刻的心意,于我而言已经足够。”
于是少年不再说话,只俯身在你唇上落下一吻。
尽管他的誓言并没有完整说出口,但他用自己的余生对你践行了自己的承诺。
在你们成婚后的几十年里,草原与大唐从无战事,边民往来和乐融融,商旅通行络绎不绝。
阿伊儿和你们住在一起,有时候她来了兴致,会给你梳草原姑娘的发式;你学会了,便先用阿诗勒隼练手,等编得熟练了,再给自己的女儿打扮。
谁也不知道在外威风凛凛叱咤一方的鹰师特勤,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居然连自己的头发也不能做主,堂堂九尺男儿竟要生生梳个少女发髻。
不过你也不敢经常这样戏弄他——白天欺负他的代价,都会在晚上被讨要回来。
谁说草原男儿最是心胸宽广?他分明睚眦必报小气得很。
罢了罢了,谁让他是你自己选的夫婿呢。
便是一直纵着他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