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色起意》山并

5、山姥 在镇子里逡

　　在镇子里逡巡了半日，离开时，二人的行囊里不仅有上好的金疮药，还有烧鸡猪蹄和白面馒头。他们还各自换了一身行装，莫少泱仍是一袭天青色长衫，背后跟着个墨绿衣裳的关琪。这镇子处在往来通衢上，出了城便是官道。关琪想了想，扯着缰绳把马引向远离官道的乱石岗。他依稀记得，翻过了乱石岗便是一条大河。顺流而下，可以坐船到襄州。关琪的记忆很是奇特，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能牢牢的记住。可跟他有关的过往，他却几乎连个大概都说不清楚。说不清便说不清吧，反正莫少泱话少，也没问过他。他们一直走到天黑透了，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是迷路了。关琪这下傻了眼，牵着马撑着腰，面对一片诡异的石林说：“奇了怪了，以前这条路不长这样啊？”

　　莫少泱仍在马上，今天赶路赶得狠了，显得脸色很不好。关琪撒开手往石林里走了两步，转回来说：“咱们今天就在这儿歇着吧。”莫少泱点头，撑着身子下了马。关琪四处找来些枯树枝，就在石林边缘生了一把火。难得包袱里都是吃食，关琪很惬意地吃了个肚儿圆。吃饱喝足他没忘了要给莫少泱换药，轻手轻脚地，像是怕把人弄碎了。莫少泱凑在近处看他，说：“把你的伤也处理一下。”

　　关琪说：“用不着。我只要吃饱了，伤好的也就快。”他的眸色很淡，映着火光，透着股子天真无邪。莫少泱静了一阵，又说：“抱歉，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用离开青云山。”关琪稍稍抬起脸，笑开嘴角道：“是啊。可是我喜欢和你在一块，刚救下你时没感觉，现在越来越喜欢了！”他丝毫不吝于表达情感，快乐便笑，不快便沉默。莫少泱心中一震，又想起他说过喜欢自己那些话来。关琪蹲的累了，干脆就在莫少泱跟前坐下。他们膝盖碰着膝盖，很有种促膝长谈的感觉。他接着刚才的话说：“我都想好了。你不愿意跟我结拜做兄弟也没关系，等离开中原武林，至少我们可以做邻居。我们可以把房子盖在一块，这样我想见你的时候，总是能够见到的……”

　　猛不丁的，石林里起了一阵风。关琪回头看了一眼火堆，突然便握住了刀。他半蹲半跪，整个人如绷紧的弦。莫少泱也持剑在手，听见石林上空，传来一阵吃吃的笑声。笑声分不出男女，夹杂着只言片语道：“你们，还真是，有趣。莫家庄，怎么就出了个，爱招男人的？”那话音忽左忽右，关琪听得耳根子发麻。他用刀去挑火堆，带起一道光，照亮了黑黢黢的石林。只见一个瘦高的人偶挂在一扇石壁上，被火光一照，竟忽的飞了起来。它在空中仿佛没有重量，落地时，却啪的砸灭了正熊熊燃烧的火堆。四周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关琪听声辨位，急急地退了两步。他方才所在之处腾起一股青烟，烟气中夹杂着一股刺鼻的腥味。关琪知道那烟有毒，却竟然暗地里松了口气。他往烟气来处追去，薄刃刀斜刺横劈，一连出了七招。

　　这套连招是关琪所剩不多的杀手锏，逼得那暗处之人，不得不现身抵挡。对方是个矮小的老头，脸上没有胡子，遍布沟沟壑壑的皱纹。关琪照例想不起来他是谁，决定还是不要冒进轻敌。他绕开对方正面，刀锋如电刺向那人后腰。小老头看都不看关琪一眼，一抬手，竟不知道从哪儿又扯出一个人偶。那人偶和纸扎店里的差不多，只是没有画上五官，更显得鬼气森森的。关琪和那人偶一碰，立马便知要糟。人偶身上有油，忽的一下烧了起来。关琪离得太近了，只能侧身撞开大火。不曾想人偶会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了他。那双手上的纸烧没了，露出底下两把刀锯。关琪避无可避蹭了过去，很是生气的心想：这一身可是新衣服！他气得什么也不顾了，一把撕了人偶，抓着火往那小老头身上扔。小老头轻飘飘地闪躲，口中又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刀法，很好。我，之前，见过。你娘她……”

　　小老头的话被莫少泱打断，一柄长剑，白练似的划破黑夜。他的剑招极稳，势如破竹般刺向小老头颈项。小老头身形一晃，避开剑路后突然张开双手，从他左右两侧各飞出一只人偶，直楞楞地往莫少泱身上撞。莫少泱稍稍后撤，剑光暴涨，削去了人偶的脑袋。剩下的人偶身子还在向前，砰的一声撞到了一起。和方才不同，这回的人偶没有起火。关琪看见那俩脖腔子里冒出一股黑烟，被夜风一吹，倒向下风处的小老头。他倒是也不躲，张开的手一挥，就此驱散了黑烟。火光再次落下之际，关琪的刀和莫少泱的剑，同时朝那小老头掠了过去。

　　黑暗中金戈交鸣，关琪只觉手中一震，薄刃刀险些脱手而出。他怕自己看不见误伤了莫少泱，站定脚步，侧耳去听那人的声音。正在此时，一股大力忽然缠上了他。关琪被拽的向后倒去，脖颈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双手。那双手又冷又硬，根本不像是活人。关琪扭头去挡，只听噗的一声，刀刃刺穿了一层纸。这又是个人偶，却既没有起火，也没有冒烟。关琪正在纳闷，背后风声突至。一柄剑破空而来，几乎擦着他的头皮过去。关琪以为来得是莫少泱，定睛一看，没想到竟还是纸扎人偶。人偶手持长剑，像摸像样地出了几招。关琪心想这点本事可伤不了自己，却没料到，他整个人突然失了力气、动弹不得。他直到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刚才掐着他倒地的人偶，应该是淬了毒。毒性在关琪身上慢了半拍，还是足以令他一时失去抵抗。持剑人偶趁此机会，上前踩住关琪，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胛。

　　这一剑直接把关琪钉在了地上，他疼得几乎晕厥，身体依旧动弹不得。另一边莫少泱闻见了血腥气，心中顿时漏跳了一拍。他被三只人偶围在中央，剑招所至，既不能杀伤对方性命，也无法逼退它们。操纵人偶的小老头隐身暗处，要想打破僵局，必须得把他找出来。莫家剑贵在以巧克拙，莫少泱想了想，突然拔地而起。他引得三只人偶齐刷刷抬头，纸扎的身子，飘飘荡荡便要追上半空。不等它们有所动作，莫少泱已将一张剑网，密密麻麻地压了下来。他有伤在身，却硬是咬着牙，一个吐息之间，刺出一百二十余剑。剑尖撕破人偶，剑光笼罩之下，小老头正站在一旁做壁上观。他万万没想到关琪还能再爬起来，幽灵般的将刀架在他喉咙底下。小老头不善言辞，死之将至，还是说不出一句整话。他侧过脸去看关琪，道：“你娘，你娘……”

　　关琪说：“你娘了个腿！”薄刃刀一划，带出一道血花。小老头倒在前面，关琪喘着大气，倒在他后面。血流的太多，他只觉天旋地转，看什么都带着重影。莫少泱伤口崩裂，只随意看了一眼，便要去扶关琪。没想到关琪整个人一缩，红着眼睛喊道：“你别过来！”他在地上蛄蛹着往后退，一直退到莫少泱碰不到的地方。张嘴吐了一口血，关琪安慰似的对莫少泱说：“我没事，歇歇就好了……”莫少泱不敢再上前，却也不信关琪说的歇歇就好。他从包袱里取出伤药，对关琪说：“我不动你，你伤得这么重，不用药不行！”关琪已经没力气摇头了，只一味地说：“没事，我没事。”他抱着手压住伤口，不一会，便在地上积了一大滩血。莫少泱恨不得强迫他把药敷上，手心里捏着一把汗，说：“你这样，会死的。”

　　“不会的，他们关着我那段时间，把我切开，再缝上，我都没死，还有，很多其他的法子。我不会死的，怎么样我都不会死……”关琪的声音弱下去，没多久就听不见了。莫少泱衡量再三，还是过去把那人扶了起来。他小心地不去触碰关琪的血，另外找了块布，替他扎紧伤口。关琪的自愈能力他亲眼见过，可还是不放心地喂他吃下最后一粒六神丸。药是秦殇留下的，莫少泱眼前，再次浮现出那张脸。那人的一切都无比清晰，以至于莫少泱根本没有理由不恨他。两个时辰后，关琪醒了。他把自己从一片狼藉中收拾出来，惊恐地发现，莫少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