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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家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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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伽罗从客栈大门进来,齐腰的黑色卷发凌乱,火红的纱裙裙摆也沾染上灰尘,面容有些狼狈,脸色也阴沉着,不复之前的笑语嫣然。
这并不损她的美艳绝伦,绝世美人就算满身泥巴也是鹤立鸡群,从骨子里就透露出一种和凡人截然不同的脱俗气质。
她甫一入门,立马就吸引了大厅里食客的目光,有人悄悄打量,有人大肆直视,亦有人和身边人窃窃私语,打听此等仙子何名何姓,是哪门哪派的秾丽仙姝。
“怕什么?去问问名字怎么了?”
“是啊,大师兄仪表堂堂,又是有名的少年英才,和这位仙子站在一起可谓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说不定人家仙子正等你去问名姓的,大师兄,快去啊!可不能辜负美人深情!”
白袍的青年在师弟师妹们的起哄声中站起来,摆摆手:“好了好了,可别把我捧这么高,我哪有你们吹得这么好。说好了,我只是替你们几个小泼皮前去打听,并不是心存非分之想。”
他嘴上谦逊推辞,脸上却带着几分傲气。青年理了理袖摆,背着宝剑,风度翩翩地走到楼伽罗面前。
“这位仙子,在下是……”
“别挡道。”楼伽罗没好气道,声音不小。
大厅里骤然静下来,纷纷望向楼梯前的两人。
楼梯就在眼前,却上不去。楼伽罗掀起眼帘,眼珠子微上翻,不耐地瞅着人,青绿色的猫儿瞳寒光泠泠。
青年被哽了下,脸上的笑挂不住,还是强撑着风度,拦在楼伽罗面前,有意捏出低沉磁性的嗓音柔声道:“仙子可是遇见什么不虞之事?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告知在下。在下不才,虽只是小小的赤绳修士,但仙子一言,在下自当万死不辞。”
说着,他看似不经意地抬手,宽摆下滑,露出手腕上赤色绳圈的一角。
“居然是赤绳!这人年纪轻轻,已有此等修为?”
“果真是天才出少年,放眼三界,能有红绳以上的也不过千来人吧?”
“可别说,就算是中垣境,赤色也只有几百人,朱色不超过二十位,更别说殷红,那都是长老司和天官殿里深居简出的大人物,至于玄色……恐怕也只有那一位……”
听到旁观者的赞叹,笑容又回到了青年脸上,他不由地挺直腰杆,越发地自矜了。
如此天赋异禀的英才,面前这位妩媚动人的仙子却完全不为所动。
“知道自己不才还不快滚?”楼伽罗愈发暴躁,娇媚的玉容宛如凝了层寒霜,眼底的寒芒愈加凌厉。
青年本想着仙子不知道赤绳的超然,正想解释,对上楼伽罗的眼眸,心头一颤,宛如寒冬腊月劈头浇了桶冰水,颤身打了个哆嗦,背后泌出冷汗,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这位容貌超然的仙子,冷然瞪着人的时候,怎么莫名感觉……鬼气森森?完全是非人之物,像被丛林深处的野兽盯上,恐惧从灵魂深处油然而生,止不住战栗。
“你这仙子怎么回事?我家师兄好声好气地与你说话,你怎的如此无礼!”有师弟见师兄热脸贴了冷屁股,当即打抱不平,前来为师兄助阵。
楼伽罗眼眸轻轻扫过这弟子,微微活动肩膀,头颅转动了一下,颈椎发出诡异的“咔吧”脆声。她没怎么动弹,可肩胛处的肌肉有自我意识般鼓胀起来,微微颤动,青筋小蛇一样在薄薄的肌肤下游走,像是全身的骨头要顶破皮肤,直棱棱地刺出来。
她分明有张尽态极妍的脸,身形窈窕,裸露出的肩膀和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流畅,并不夸张,只觉得康健矫捷之美。
但这副姣美的皮囊之下,有什么岩浆一样的东西暗中流淌,只是泄露出一点,都足以焚灭魂魄,化骨成灰。
“我还能更无礼,”楼伽罗踏出一步,铃声细碎叮当,“你要不要见识见识?”
话音一落,威压如飓风,整个大厅瞬间被无形的手掌猛然重重往下一拍,四周的温度猝然飙升。角落处传来人的惊叫,居然是有名食客桌子上的酒壶毫无征兆地自燃了,熊熊烈火霎时席卷桌案,火舌燎上了天花板垂下的纱帘,眨眼间跳到众人的头顶,连成遮天蔽日的火烧云。
周围人顿时乱成一锅粥,狼奔鼠窜,楼伽罗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好似这一切都和她没关系。
“怎么,名门修士,济世安民,还不去救人?”楼伽罗皮笑肉不笑。
来搭讪的青年脸色一变。
“哎,你这人……”
他师弟还不依不饶,被青年面色凝重地一把拉走。
在座的不少都是修士,即使不是水灵根,也有人带了水系法器,火势很快得到遏制。
大堂一片混乱,四下充斥着焦糊味,素雅的房梁窗棂被火烧得黢黑,桌椅板凳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美味菜肴也散落一地,成了满地烂泥。
喧嚣过去,楼梯前的那一抹残火般的艳红,已然不见踪迹。
楼伽罗心里骂骂咧咧地上楼,推开房门,对着屋内骂出声。
真倒霉,什么东西都敢来她面前晃悠,也不找个镜子看看自己那熊样。
若是下属们随侍在侧,哪里需要她来威慑,早在那臭男人开口前就把人连桌椅带板凳扔出饭馆了。
她站在客房里双手叉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明艳的小脸上残余几分怒意。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拍拍手,走到桌前倒了杯热茶,刚把茶杯举起来,正要将杯沿凑到唇畔,手腕骤停。
奇怪,她三日没有回来了,又从不许店家进她房间,这茶水怎么是烫的?
房间里不止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楼伽罗手腕一翻,茶杯如同疾射的羽箭朝身后掠去,破空声猎猎,帷幕翻卷,屋内顿时掀起呼啸吹哨子样的狂风。一息已过,茶杯却没碰到实物,像是被什么深不见底的东西吞进去了一样,掷出去了便了无声息。
她心中警铃大作,踮脚在地上一旋,火红的裙摆在空中转成一朵灼目的熠熠红莲。从身后袭来的劲风堪堪贴着楼伽罗的腰侧擦过,她腰间立即火辣辣地疼,楼伽罗咬牙,身姿若无骨蛇般一扭一挪,落花般轻灵飘逸地落到房间对角。
不等她转身看清来者何人,下一击紧随而来。楼伽罗是体修,在纯粹肉搏一向占上风,可这人偏偏知道她心中所想,总能准确地猜出她下一步动作,见招拆招。
看不到敌人,就算是神祇也吃亏。楼伽罗不断拧身过来,可那人跟背后灵似的,一直贴在楼伽罗身后,不管她怎么转圈都瞧不到此人,简直是见了鬼了。
攻击总被躲下,对面也不下死手,还见不到人,楼伽罗烦闷又暴躁。
她不再留手,攥拳肘击朝后,双臂肌肉偾张,这一下足以撞碎一头牛的头盖骨。紧缀在她身后的那人躲闪不及,一道金戈碰撞脆响,楼伽罗的手肘拄到了刀面上,她浑身蛮力,刀居然止不住她的力道,硬是被抵着刀继续往后疾冲。她感觉到刀撞上了人的□□,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人也溢出轻微的喘息声,听不出男女。
楼伽罗本想把人撞飞,用了八成力量,没想到这人居然硬生生挺下来了。
这下她武痴的性子被激了出来,开口雀跃道:“你是谁?要来杀我?你学的什么功夫?体修?还是剑修?我有个刀修的朋友,也能接下我几击,不知道你和她比如何?”
来者没说话,楼伽罗料此人也说不出话来,就算不被她揍飞,这人肯定受了内伤,能站着都算绝代天骄了。
楼伽罗反手去抓来者的手,那人只调整了两息就恢复大好,利索地避开,可身上受了伤,还是慢了一步,被楼伽罗捉住了手腕。
入手微凉,腕骨纤细而不纤弱,肌肤柔滑但不算细腻,掌根有磨出来的茧子……楼伽罗愣住了。
电光火石之间,那人反客为主,回握住楼伽罗的手。一股大力从那只手上传来,胳膊被扯得微痛,一阵天旋地转,楼伽罗跌进床榻,脸狠狠地砸进了柔软的枕头里,鼻子酸痛,差点流出泪来。
楼伽罗面朝下趴在床上,后腰压上来一条腿,那人用膝盖顶住楼伽罗的腰,把自己的体重压在楼伽罗身上,抓着她的手腕,反剪胳膊摁在背后。
楼伽罗试着动弹,没挣脱开,手被翻扭着,力气不小,稍微动一下,过度弯折的筋骨便酸胀着抽痛。要不是她从小体修柔韧性好,现在怕是呲着大牙很没面子地哭嚎了。
一只茶盅轻轻地放到枕边,杯中的水面肉眼看不出变化。那只手指骨纤长,象牙色的皮肤,薄薄的手背上有两条淡淡的红痕,是反抓楼伽罗的手时,被楼伽罗的指甲划伤的。
楼伽罗扑腾了几下,跟跳上岸垂死挣扎的死鱼一样,接着就不动了,头一歪开始装死。
压在她身上的人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桎梏,起身下了床。楼伽罗没立刻爬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胳膊,颤巍巍伸出手去摸茶杯,撅起嘴趴着喝了一大口,温度刚好。
楼伽罗一口气干完整杯水,叹了口气,带着点讨饶的语气道:“小星辞啊,我不过是扛着烟花筒开炮的时候不小心波及到你了,无心之举,你怎么就动用家法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