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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半魂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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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蛋,是沈云谏!
白星辞眼前一黑,瞧那言笑晏晏的模样!熟悉的人都知道,沈云谏笑得愈是灿烂,便愈是憋着一肚子火,说话格外阴阳怪气。
白星辞本想带着随身神兽去镇场子,可奉伊提鼻子闻了闻,一脸厌恶,说什么也不肯上楼,凑到一边卖糖人的摊贩处看热闹。麦芽糖在日光下炳焕似黄金,又散发着香甜迷人的气息,奉伊难得没再折腾。白星辞只好给了摊主几块碎银,请人画几个有趣的图案,先稳住这个小祖宗。
她自己忐忑不安地上了楼。并非是畏惧沈云谏,只是楼伽罗方闹了这么大乱子,她身为楼伽罗的朋友,处于一种见到谁都低人一头的畏缩状态,她替人尴尬的老毛病又犯了。
好在她天生一张棺材脸,内心的纠结外人无从窥探,只觉得仙子当真是沉稳内敛八面威风,走路的姿势格外潇洒矫健──其实是白星辞防止过于紧张而腿软,有意绷直了肌肉。
“坐。”沈云谏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白星辞落座,朝阿索拉俯身问好。
座上美人花颜艳骨,眉眼深邃,翡翠眼眸极具有异族风情。她一袭灿金广袖裙似牡丹花怒放,金灿灿的乌发如云,皓腕似雪,藕节般的臂膀上绞丝金镯环佩叮当,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艳光四射。
只凭外貌,白星辞根本猜不出此人多大年纪。这位绝世美人给白星辞一种熟悉的感觉,这种若有若无的即视感自她进入上三垣后如影随形,白星辞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忆过。
“看来少君殿下相当信任此人,让她来旁听。”阿索拉上下打量白星辞,笑弯了一双媚眼,“这位道友亦是少年英才,我们家青宝若是能有道友的半分风采,我这个当娘的也能安心许多。”
“青宝是……”白星辞客气地和人拉家常。
“我儿子,你们见过,他大名叫唐钰。”
白星辞一愣,她实在是无法把唐钰和眼前的异域美人联系起来,除了发色,这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
“孩子像他爹,没有遗传到我的半分美貌,唉,真叫人头疼。”阿索拉扶额。
白星辞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想起之前在论坛里刷到的八卦轶闻。据说这位阿索拉公主在嫁与唐家家主后,夫妻感情并不和睦,公主不爱夫婿又善妒,几十年来丧命于她刀下的红颜多如牛毛,就连唐家家主也被她砍伤过,家主早早去世也有一部分是受伤的原因。
思及此,白星辞不由得正襟危坐,半分马虎不得,生怕有哪里疏忽冒犯,这位看起来和蔼可亲的公主殿下暴起砍人。
片刻后她又想明白了,自己一不是负心汉二不是勾引她死鬼老公的狐媚子,她这么紧张做什么?
沈云谏和阿索拉哪知道短短一盏茶的时间,白星辞的内心戏演了一部黄金八点档的都市家庭狗血剧。她老神在在地捧着茶发呆,望天望地望被楼伽罗炸出来的窟窿,注意力完全不在两人的谈话上。
“少君没找错人吧?”阿索拉的视线从白星辞身上移开,“这就是那个人极为关照的孩子?”
沈云谏一言不发。
“我看少君是后悔了。”阿索拉笑道。
沈云谏皱着一对长眉:“我……只是觉得可以换一种方式。”
“保证结果是我们想要的便皆大欢喜,我只想要那个人死,而少君想要天乾盟。少君是否改变了计划,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
沈云谏颔首:“自然。”
“不过呢,”阿索拉的美眸轻飘飘地落到自顾自喝茶的女孩身上,“少君腹中柔肠百转,可别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若东窗事发,对方不领情,刀戈相见,少君又打算何为?”
沈云谏也看向白星辞,拢在广袖下的双手暗暗攥紧。
即使被两人一起凝视,白星辞也没受到半点影响,两耳不闻窗外事,瞅着奉伊那边,倚在窟窿边看摊主烙了一整条龙。
金毛小子得了糖龙,兴高采烈,举着有自己半张脸大的糖左瞧右看,居然舍不得吃,只放在鼻子边闻。白星辞瞧他那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乐了,茶也不喝,想着喊他一声逗逗他。
手里的茶杯突然被人夺走,白星辞的视角余光只来得及扫到一只肤白胜雪的手,捏着骨瓷茶盅,几乎要和素洁的杯面融为一体。她顺着那只骨节修长的手往上看去,沈云谏没好气地望她,秀眉轻蹙,脸上又是烦闷又是焦躁,仔细看居然还有丝气急败坏的埋怨。
又怎么了?白星辞搞不明白是哪里得罪了沈云谏。
沈云谏重重地将茶盅磕在桌面上,刺耳的脆响,白星辞险些以为茶盅被他敲破了。这骨瓷茶盅薄如蝉翼,捧在手里轻如纸,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要是少君大人一气之下砸坏了杯子,把他们三人卖了都赔不起。
阿索拉饶有兴致地瞥向沈云谏,一时间众人视线焦点从白星辞变为了沈云谏。沈云谏脸色面沉如水,憋了许久,挤出一句:“别光喝茶,吃些点心。”说着别扭地把一碟子牛乳糕放到白星辞面前。
白星辞心大,沈云谏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这牛乳糕闻起来滋味醇厚,还夹杂着杏仁露的香味,她老早便想尝一口了,碍于有客人在,她没好意思动手拿,没想到沈云谏这人还挺上道的。
玄衣少女低头吃糕,白袍少年郎托着下巴,面色古怪地看她吃糕,有气发不出来,两人间蔓延着无声的沉默。他们像是吵架,彼此都爱答不理,看似性格和外貌都完全相反的两人,却又有种奇妙的和谐感。
阿索拉差点捧腹大笑,有趣之余又开始发怔,一物降一物,谁能料到脾气最为傲慢暴虐的沈云谏也有打碎牙和血吞的这天呢?世事无常,天穹之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改变,活着的人每天都有新的变化和希望,但已经逝去的东西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目光缓缓地落到手腕间的金镯子上,金环轮转,光影如梭。
白星辞吃完糕,起身告辞。沈云谏不满道:“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有什么事?”
白星辞腹诽,她这个人虽然不擅人情世故,但是长了眼睛,视力颇好,能看出来沈云谏这两人居于茶楼之上是有要事相谈,雅阁墙壁上的隔音符还贴着呢。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她一点都不想知道他俩在商谈什么惊天大秘密,她只知道奉伊吃完了糖人,现下对麦芽糖失去了兴趣,她再不下去那小家伙就得闹了。
白星辞走到楼梯处,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沈云谏喊住她。她回头,被一只半人高的红漆木食盒塞了满怀。
“买多了,怕浪费,你带回去吃。”沈云谏硬梆梆地扔下一句,不等她回答,转身进了雅阁。
白星辞掂了掂食盒,很沉,怀疑沈云谏是把后厨所有的茶点都打包了。
她下了楼,正赶上奉伊要掀摊子,这脑子不好的金龙认定了卖糖人的偷奸耍滑,把金子做成的糖画调换成了麦芽糖。白星辞忙上去摁住他,朝摊主道歉,把人夹在腋下打道回府。
奉伊在她胳膊间挣扎,抓住她的袖子闻了闻,一脸作呕,捏住小巧的鼻子抱怨道:“你挖坟去了?怎么身上一股死人味!”
白星辞斟酌片刻,忍着没把龙扔进路边的小河里。
“什么死人味?刚才去了茶楼,沈云谏请客!你乖一些,那茶点里有金箔装饰的樱桃酥油泡螺,待会儿给你吃。”
“我不要,那东西沾了死人味!”
白星辞停下脚步,低头看他:“死人味?那座茶楼有问题?”
“不是茶楼有问题,是茶楼里的人有问题。”
白星辞把奉伊放下来,他们站在街角处的浓绿树荫下,墙边芍药茂密,花影绰约。瑶光城四季如春,街上总漂浮着各种馥郁美妙的花香,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在这样春光郁郁热闹繁华的城市里,白星辞背后泌出一身的冷汗。
奉伊此人,虽顽劣幼稚,眼神不怎么好,却从未骗过她。
她脑海间飞快地掠过此前看过的原著……金龙,龙族至尊,性桀骜不驯,乃半神遗血,其法可通天地,辟邪精魂,识妖鬼,辩生死,魑魅魍魉皆显形。
“沈云谏有问题?”白星辞嗓音干涩。
“不是。”奉伊摇头,“那家伙三魂七魄齐全,又有帝运加护,谁不长眼惹他啊?”
白星辞松了一口气:“那是谁?”
奉伊嘟着嘴,环抱双臂,下巴微微挑起,斜眼睨她。
白星辞心里骂了句娘,手探入食盒里准确地摸出点缀了金箔的酥油泡螺,塞进奉伊嘴里。
奉伊支棱两只龙爪子抱着泡螺欢快地啃,哪里有半分方才嫌弃得要死的模样。
“还有五个,看你表现。”
奉伊艰难地咽下去满满一嘴的点心,含糊道:“那个金头发的女人,只有一半的灵魂啦。”
“你是说阿索拉公主?”
白星辞回忆片刻,那位公主殿下能吃能喝能说话,一点也不像少了半边魂魄的人,这个世界果真奇妙。
“你吓我一跳,那是别人家的事。”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沈云谏哪里找来这么多能人异士。”
“有什么好稀奇的,我以为你知道呢。”奉伊一口吞掉剩下的点心,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唇色鲜艳瑰丽。
他舔掉指尖上残余的碎屑,满不在乎道:“你身边的那个女人,叫楼伽罗的,不也是半魂之身吗?要不然我怎么看她总是不顺眼?”
“哐当”一声巨响,白星辞手里的食盒轰然砸落,盒盖飞出去老远,里面玲琅满目的精致点心骨碌碌滚了一地,凌乱凄惨地到处散落,像下了一场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