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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临兰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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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溪乡内的妖气并不十分浓郁,甚至可以说甚至不输于有地仙镇守的阚州,这固然表明此魇暂时不会夺太多人的性命,但也导致查探困难重重,敌在暗处,除非有人再被魇住,不然就算墨纾尘那个几乎成了杀神的师父亲临也未必能顺利揪出梦魇。
他心知一旦真到那种境地,不仅村民会对他们心生芥蒂,连带纯阳宫的名声也会受到不小的损害,在这一带行事会相当麻烦。
夜色浓烈如沼,万籁俱寂。
苏凤缱在乡中最大的花楼里拥着花魁小声逗弄。他饮尽杯中酒,抬眼望向邈远的塔尖。明明怀中的花魁已醉得说起了胡话,他的眼神却依旧一派清明。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道法向来以无欲为上,却未料凡尘之上自有乐处,非亲身至此,想来难知。苏凤缱想着,又逗了那花魁两句,终于哄得她说了真话。
魇妖似乎很多年前就到这里来过,那时这小花魁还尚未入轮回,所知之事大半源于青楼里各位姐儿的谣传,只听说那魇妖是突然就销声匿迹的,长者见再无甚大事,就把此事压了下来。魇妖偏好未经世事的小孩子,男女不忌,倒是未闹出过人命案子。只是那些小孩子从此性情大变,经此一事,大多人家都举家迁移了,从此就没了消息。
苏凤缱为昏昏沉沉的花魁盖上被褥,还熟练地掖好了被角,兀自念叨:“未经世事的童男童女?”魇妖少有动这些人的心思的,少年少女无忧无虑,内心清洁如圣人,且不说这些人的体质克制妖物,就算不克制,也少有能诱得他们心生惊怖的事。“难不成还是个好采娇花的淫妖?”唇角勾出三分笑意,又不着意地敛去。
他拾掇好险些被花魁扯下来的衣衫,扔给老鸨几两碎银,人模人样地背起夕壑剑踱出门去。正好迎风听见了墨纾尘的箫声。
萧声悠长,引人心生凄凉。一时间天地间薄薄的妖气都向高塔行去。
他摇了摇头,径直将夕壑抛至半空,纵身而上,直奔高塔:“这小冰块儿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胡闹…他那徒弟怎么都不拦着点儿。”
白翎也非愚人,几乎在箫声响起的那一刹就摆阵隔绝了大部分妖气,不料还是迟了一步,墨纾尘本身/体质极弱,一旦邪气入体,便极易走火入魔,如今这样子几乎是个活靶子,足够把整个兰溪乡中非人的东西都引过来。
此事只在电光火石间,白翎开启剑阵之时并未来得及多想,等到终于意识到他师父干了点什么好事后,差点气得走岔了内息,一向平静的表情都裂了道缝,露出了满溢的慌乱,又被他镇了下去,兀自咬牙切齿。
墨纾尘本来想先说点什么哄哄徒弟,却感觉眼前的世界突然又模糊了,趔趄了一下,半步踩空,他便像只断线的风筝一样坠下了高塔。
按墨纾尘的修为,这点妖力本该对他的意识不会有任何影响。
他未多想,只是自嘲地喃喃自语:“我竟然连这点妖气都经不住了。”他在失去意识前无意碰到了惊鸿,惊鸿铮鸣一声,寒光乍现。白翎回头望见,便立刻弃了剑阵转身来援。
电光火石间,苏凤缱正好赶到,他站在夕壑之上,伸手欲接…
“铮”地一声惊鸿出鞘,险些把他捅个对穿。“啧…纾尘你这可真是…”苏凤缱颇为无辜地结印在空中替他渡了招,这才擦着剑锋躲开。白翎纵身从塔尖跃下,拜那一招缓冲的福,在墨纾尘血溅三尺之前靠近了他。
“不妙。”苏凤缱刚想出声提醒,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白翎接住墨纾尘,稳稳地落在地上:“家师以身引妖,剑诀未收,是白翎驽钝,配合不佳,误伤前辈了。”
苏凤缱收起夕壑,走到被白翎扶着的墨纾尘身边:“临玥道长从前就是教你这般用箫么。”墨纾尘觉得脑中仿佛灌了浆糊,勉强地说:“临玥道长何时吹过箫。”临玥是个半道出家的剑修,昔日隶属天策府军,直到天下大定,身边兄弟零落,才从路边上捡了个墨纾尘,入纯阳宫内研习剑道,只识练器,不通音律。墨纾尘那翻脸不认人的脾气就多半承袭自他这个兵油子。
苏凤缱满意地点点头:“是你没错。”墨纾尘不知是被他的无耻惊到还是被妖气震了元神,眼睫一动,竟昏了过去。
苏凤缱偷偷伸出手去,想自白翎肩上接来墨纾尘,却见惊鸿出鞘一寸,冷冷的剑光一闪好似个活物一般盯住苏凤缱。
苏凤缱失笑:什么以身引妖,趁魇妖放松近他身之时,务保一击必中…
他寻思着:怕不是什么人在惊鸿上设了禁制,生怕不够明显地威胁我离阿尘远点。
他收起夕壑,又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柄竹扇,笑着摇两下,又“啪”地一声收起,转身向村北行去:“带上你师父,我们去乡长那里看看。”
白翎轻轻将墨纾尘打横抱起,不卑不亢地说:“家师邪气入体,我须立刻带他回旅店疗伤,我们二人只得失陪了。”好像怕这样还不够似的,随后又补了句:“久闻前辈道法精妙,想来不必与我们二人并行。”
苏凤缱还在猜是谁布下的禁制,心不在焉地摆扇沉思,听到夸自已道法精妙,便随口接了句:“不敢。”见白翎兀自离去才察觉到不对。手一抖扇子差点掉下去:“少侠留步啊。”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他惨痛的决定,以后还是对这师徒俩少开一点玩笑吧。
他刚动了伸手扯住白翎的念头,眸中就倏地闪过一道银光,只得无奈地收回手:“白兄这可真是太见外了。我查到了些事情…求你们好歹留一会儿。”
白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可当不上这句白兄。”却见墨纾尘睁开了眼,也忘了嘲讽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师叔,连忙把他恭而敬之地扶着在平地上站稳。
墨纾尘不知所谓地吁了口气,只觉心中酸涩得无可名状,也想不清是为什么。恐怕是常躲在暖阁里,如今都受不得高处凉风的缘故罢,他支着惊鸿站住,寻了个不用耗灵力的咒符把妖气压住:“阿翎,先去乡长那里。我随后就到。”
“师父…”
“没事的…我在纯阳宫呆了那么些年,总不至于连这点自保之力都没有。”墨纾尘抬手想理一理白翎发鬓之侧垂下的青丝,才惊觉曾经的少年都长这般大了,只是暗叹时光飞逝:“去吧。”说完就急匆匆地转身离去。
不知什么时候竟开始伤春悲秋了。此话若教临玥听去,少不得一通嘲笑。
不知走了多远,终于甩开二人,墨纾尘拔出惊鸿,眼中带着笑意,剑上却浮现了斑驳的水痕,低低地喊了声:“师父。”也许很少有人知道吧…就在一个开满云棠的塔边曾有他这辈子第一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那个地方既是他一辈子挣不开的魇,也是不愿醒来的梦,那般清绝中暗含血腥气的仙山琼阁与这兰溪乡沾满铜臭的问仙塔竟是诡异地重合起来。
子辰相交,地灵苏醒,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叫着,而他立着,望着圆月,月光明彻仿佛披了一身新雪,他明明是笑着的,周身却扬出一片落寞。
他像逃离什么一般,飞身向问仙塔正北行去。他的双眸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血丝攀上了眼角,而他只是不停地跃过重楼,最后终于从某处楼宇倏然坠下,便再一无所知。
记挂着一夜未至的墨纾尘,白翎只是仗剑不近不远地立在苏凤缱身边,连带着苏凤缱也没有了细查下去的心思,为防打草惊蛇,只在房屋周围转了转,天刚亮便急急返回客栈。却并没有看见他的影子。
直到天光大亮,墨纾尘才扶着墙走进客栈,他的新伤叠着旧伤,倒也让人看不透他什么时候受的伤了。
毕竟身体底子在那里,他刚走进客栈就已经难支,颓然倒下。白翎眼疾手快飞身上前扶住他,承影的剑意径直越过二人的肩膀绕上惊鸿,惊鸿剑上并无新的血气,却有点带着花香的水雾,像是在什么花树之上待过一般。
深秋哪来的花树?
苏凤缱以内力探寻墨纾尘的情况,不由愣住了。他知道墨纾尘在冰原禁闭多年,体内的灵脉定受了不小的损伤,却实在没想到竟然沉疴遍身,相比之下,腕上犹在渗血的伤痕几乎能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伤了:“怎么会这样…临玥道长难不成想要他的命吗。”
他回想着与楚临玥不多的接触,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东都哈士奇,仗着身有战功又虚长了这帮孩子几岁,常常不着四六地领着他们到处插旗,待墨纾尘更是不是亲子胜似亲子,实在不像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自墨纾尘下山,苏凤缱便与他失了联系。直到墨纾尘从冰原解除禁闭出来,苏凤缱都在焦头烂额地对付北戎,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根本是一无所知。白翎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的,但他向来守口如瓶,苏凤缱早在下山前,就放弃了从他口中得知什么旧事的想法。
墨纾尘忽然皱起了眉,以一种异常冷厉的语气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汝等敢伤他…虽黄泉碧落必追尔魂魄,教尔等血债血偿。”随后神色一凛,惊鸿应声出鞘,竟差点把一个小二钉死在地上。
“师父!”白翎把他抱得更紧了些,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经脉,他好不容易松开眉头,睁开一双半盲的眸子,疑惑地看了白翎一眼:“阿翎?”
还没来得及向小二道歉,门外突然闯进一个不速之客。
“三位道长,昨天乡中…又卒了一个姑娘…是…是乡长的小女儿仙娥。”
在三个人的眼皮子底下杀人,这个魇妖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苏凤缱可还记得昨个儿他潜入乡长家中连句梦话都没听到啊。“有意思。”他想。